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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垃圾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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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开学典礼,何清刚到教室就被邓老师唤过去,邓老头一路领着她走到主席台前,一个老师正和另外一个学生交谈着什么。
那学生背对着他们,只能看到一个背影。那人比老师高出一个头,背直得像旗杆,桐梓实验中学广受诟病丑的出奇的夏季校服在他身上都穿出一股高岭之花的风骨。
桐梓实验中学的开学仪式,每个年级都会选一个学生代表上去发言,也不知道那人是高二还是高三的。
那老师目光一侧看到邓腾龙,举着手一挥“来了啊,老邓。”
那男生微微侧过头,露出半截侧脸,鼻峰挺拔,眉眼俊秀。
何清呼吸一窒,脚步本能得放缓。
他也是这个学校的?
她走得再慢路还是有尽头,她微微垂着头,头次觉得没了头发后如此的无所遁从。
何清低着头,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她。
她比以前长高了许多,还…剃了头发。
应该认不出来吧。
复而她又觉得她自己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可笑,不过是以前同小区的玩伴,指不定早就忘了她这号人。
“这同学看样子有点紧张啊,”何清略显拘谨的姿态也被另外一老师尽收眼底,他转过身对着男生说道“沈汀洲,等会儿你给你学妹传授下经验。”
何清察觉到沈汀洲的目光飘过来,何清把头埋的更低了。
“……强国使命待我辈,奋斗吧,奋斗吧,桐梓人,奋斗在今朝,明天更美丽。”唱完国歌后紧接着又是桐梓实验中学校歌,新生边学边唱,唱得快的快,慢的慢,女生的音调和男生的音调完全不能融入一起,各自分庭抗礼。
在加上个别五音不全的,唱得跟杀猪一样,一首好好的简单明快的歌曲生生被唱成了混响hipop风。
音乐都停了,还有人扯着喉咙吼着歌词。
何清拿着稿子正准备上主席台,脑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何清,别紧张。”
很轻,像是河畔的一阵微风,只够吹散蒲公英的绒球。
何清回过头,沈汀洲正静静得看着她,有那么一刻,她忽然觉得好像她搬家后两人失联的那几年压根就不存在,好像一切还是小时候那样,她一打开窗就能看到沈汀洲在楼下望着她大喊道“何清,五步猫儿来不来?”
何清上去代表新生致词时,日头忽然变得无比毒辣,阳光亮的让何清有一种错觉,她好像是做手术时麻药没打够,半途醒来,大灯直射她的双眼。
幸好她能脱稿,微眯着眼睛继续讲了下去。
从下面看,何清脑袋弧度很圆润,阳光直射下整个脑袋像个发光的大灯泡。
“她好像下来渡劫的高僧。”刘乐源给一旁的周令说道。
开学典礼办了个将近两个小时,学生代表们十五分钟内就说完了,后面的一个多小时全是主任,书记和校长的脱口秀时间。
尤其是这位马校长,实在是非等闲之辈。致词从盘古开天开始讲起,东拉西扯最后引申到让同学们不要虚度青春,其话题跨度之大,足以和某飘飘奶茶一样,绕地球两圈。
听得各位同学是呵欠连天,给块枕头立马就能合眼。
最后这位马校长还是看日头又开始毒辣了,才意犹未尽得草草结尾,放各位回去大扫除。
各个年级扛着扫把拖把就是干,但因为扫把拖把的资源实在有限,有些啥也没拿到的倒霉蛋只能去清理陈年积垢的大垃圾桶。
学生会要求新加入的成员留下来开会,何清回教室的时候,所有扫把拖把早就被瓜分了,留根毛都没剩下,连擦玻璃用的帕子都被扯成了好几块,最大限度的发挥作用。
“何清,你去把垃圾桶给清理,”邓老头一看何清回来,赶紧把这烫手洋芋丢给她,每年这个清理垃圾桶的重任都会被留到最后。邓老头眼镜片后的金鱼眼微眯着,环视一圈,又抓住另外一个幸运的壮丁“周令,你和她一块儿。”
周令拿着块碎帕子,正第一百零一次擦拭面前的瓷砖,闻言认命得将帕子甩给身边人,趿拉着木屐往垃圾桶走过去。
那垃圾桶不是卖的家用的几十厘米高的,考虑到高中生卓越的制造垃圾能力,用的都是厨房专用的一米多高的垃圾桶,里面全是未清洁干净的陈年积垢,腐烂得辨别不出原貌,闻上一口减寿十年。
所以,谁都不想碰这生化武器,每次都得班主任抓两个幸运的壮丁。
本来教室里面是有个水池的,但是已经被无数个拖把占领了,他们这栋楼还没有厕所,两人得认命的将这个垃圾桶从三楼搬下去,洗干净后在搬回到三楼。
这其中一人还穿着不便于行的木屐。
等搬到楼下时,何清一身都是汗。
厕所旁的水池边已经排了好几个班的,何清和周令两人一人一边耸立在垃圾桶边,一句话不讲,像一对守着垃圾桶的石狮子。
夏天的气味总是格外鲜明,何清被迫细品着从厕所楼传来的84消毒水的味道,隐隐还嗅出点辛香料的味道。
何清环视一圈,发现背后一小卖部,货品柜上放着一电饭煲,上面竖着满满当当的木签、电饭煲里全是泡在猩红汤汁中的淀粉合成的肉串。
周令也闻到了,大拇指往肩膀后一指,说道“我去买根肠,你要吗?”
何清几乎在他最后一个字说完时同时摇头,“不了,谢谢。”
周令踩着脚上的木屐“嗒嗒嗒”得去了小卖部,没几分钟又“嗒嗒嗒”的回来,他把手里的东西往何清一抛,说道“冰水。”
何清热得不行,整个人都快被烤熟,冰水只是拿在手上身上的热气像是就被吓去了大半。
“谢谢,多少钱?我把钱给你。”
周令一只手拿着火炬冰糕,一直手拿着肠,百忙之中腾出口来无奈道“两块钱…”
何清都能猜到他后半句,无非是两块钱有什么好给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周令话锋一转“你转我微信?”
转他微信顺势就得加个啊,真的只转钱显得他们同学关系多生疏。
却不想何清直接从裤兜掏出一塌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钞,从里抽出两块递给他“给你现金,我没手机。”
这架势周令小时候跟着爷爷逛公园的时候看过,公园遛鸟的大爷们赌象棋时就会从裤兜掏出一卷用橡皮筋勒着的钱。
周令呆滞得看着手里的两块钱,两张一块钱很新,只有中间有一道褶,像是从银行刚取出来的。
有那么一瞬间周令认为何清在耍他。
这年代谁还没手机啊。
现在的家长很多孩子小学毕业就会买个手机,不买不行啊,现在衣食住行哪一个离得开手机。
但何清都这么说了,他还能去逼问别人是不是真没有手机?
又过了一会儿,前面的人提着桶离开,周令将垃圾桶提到水池中,垃圾桶对着二人,一股恶臭向两人喷涌而来。
周令手伸在垃圾桶里,整个身子拼命远离垃圾桶,一副随时准备弹射的样子“冲一冲得了。”
前面的人也是这么干的,冲个大概就行了,反正洗干净也是装垃圾。
“我来,你这样洗不干净。”
何清挤开周令,她也没有工具,微皱着眉头,用指甲扣着粘连在桶底的粘稠物。
周令说了几次差不多了,何清都充耳不闻。
“让让让,剩下的我洗。”他抄着手看着女同学一人干完显然不怎么人道,周令往前一迈就要强制何清停止劳动,没想到水池边全是水,他脚下木屐一滑,手舞足蹈来了段厕所街舞还是没能保持平衡,“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给何清拜了个早年。
何清“…”
周令“…”
何清从上俯视着周令的脸,周令人高马大的,从这个视角看下去,更显得他肩宽,是个挑扁担的好苗子。
但不知道为何,这个视角看下去周令这张脸格外的眼熟,她在大脑里翻箱倒柜得搜寻着,半响一个模糊的人影在脑海内成型。
何清犹疑得开口道“周…元元?”
说起来女生本来就比男生发育的早,周令又属于发育特别晚的,小学毕业的时候还不到一米五五,全靠初中他妈食补加逼迫他打篮球才长高,是以,何清小时候还真没怎么正眼看过他,全是俯视。
周令心中正暗想着,回去就把这木屐当柴给烧了。冷不丁听到何清喊他,心中一紧。
我以前有那么矮,非要跪着才能认出我?
周令心里都拧成麻花了,他忽视膝盖传来的疼痛感,装得若无其事,他淡然起身,连裤子上水都没擦干,“嗯,好久不见。”
原来当时他说的好久不见,是这个意思?
周令就是周元元?!
虽然她方才隐约看出点影子,但是周令真承认的时候,何清内心有种十分魔幻的感觉,硬要打比方就好像她栽了个草莓苗几周没照看它,结出了个大榴莲。
短短几年就能把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吗?
她印象中的周元元,说话软软糯糯,个子小小的,动不动就脸红,是个能激发她保护欲的娇妹妹。
说实话,她有设想过将来和周元元再次相遇的情景,但是在何清设想中的周元元依旧是个个子小小,讲话轻声细语的小男生,反正和目前这个站在她面前高她一个头,狂放不羁得双手插兜,裤子还淌着水的男生没什么干系。
何清再一次感叹人的基因的神奇,但感叹过后又是长久的沉默,久别重逢这事放在青春期男女身上总是尴尬大于喜悦。
她看着周令从地上爬起,从嗓子眼儿逼出一句话“你变化挺大的。”
她听到头顶上方嗤笑一声,声音低沉,半点听不出以前的甜美嗓音“你也不小。”
两人再次相顾无言,只剩水流的“哗哗”声。
苍了个天,借用丁当的歌。
猜不到,相认会比不认还尴尬。
“你旁边挪挪呢,我洗垃圾桶。”周令说道。
“我洗就行。”
一切都在尴尬客气中推进,在两人争抢洗垃圾桶时,周令往前迈一步上前争抢位子突然脚下再次一个打滑,他向前倒去,何清正好在他侧前方,周令直直得撞了上去,何清脚下也是一个趔趄,头重脚轻得栽倒了垃圾桶里。
周令目瞪口呆得短短几秒内何清就从洗垃圾桶变得在垃圾桶里扑腾。
何清被周令从垃圾桶里拽出来后,一言不发得尽可能多得洗了自己裸露在外面的肌肤,在这一刻她还挺感谢自己是个寸头的,她直接把头放在水笼头下,任凭冷水击打着头皮。
刚把头放下去,水流断了。
周令看着她一言不发抬头看他的眼神心里有些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别直接洗冷水,容易头疼。”
周令去小卖部买了好几条毛巾,给何清。
何清又在水池边磨蹭了很久,才抬着垃圾桶上去了。
何清一路走一路眉头紧锁嗅着自己身上的味道,周令算是看出来,她现在洁癖还挺严重。
“真没味道了,我鼻子很灵。”
何清眉头还是锁着。
上去以后周令把自己随身携带得六神花露水给拿了出来“你要是觉得还有味道,你喷点这个盖盖。”
何清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去,周令看着她对着自己一阵猛喷。
她身上似有似无的腐臭味确实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花露水的味道。
到处都有人问“谁啊?谁喷这么多花露水?”
幸好上午大扫除后就没剩多少时间了,何清是走读,提着包包正准备走,一个人影出现在她面前,笑得很和煦“何清。”
是沈汀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