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青灵》沉沉沉思

8、第二章 梳头

　　吃过了饭，青灵没去药庐，只是坐在回廊下抓耳挠腮。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乱响，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不知道阿细那边怎么样了，爷爷会同意替他家公子治病吗？”她这样想着，抬头看了看月亮，这才反应过来，今儿原是十五，怪道月色这么好。皎洁的月光照得土城一片光亮，可青灵的心里却有些模糊不清。
　　想起吃晚饭时曲池叫她去药庐整理药材，她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说来曲池是爷爷最得意的弟子，人生得也俊，看着是很好，但是从小青灵就很怕他。犹记初见曲池时，青灵就莫名其妙地被曲池瞪了一眼。也从这一眼开始，青灵便对曲池望而生畏了。最初青灵还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但是她发现迎香和少泽都很和善，就像自己的姐姐和弟弟，唯有曲池的脑门上像是总写着“生人勿近”这四个大字。这十几年来，曲池对青灵都是冷冷的。加上他又是爷爷的徒弟中医术最精进的，青灵总觉得曲池有些瞧不上自己。
　　当然，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是今天曲池对自己的态度......
　　青灵脑子里胡乱想着，又坐了半晌，想着避也避不过，终究是朝药庐走了过去。她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地挪到了药庐门口，曲池正背对着门口，面向着药柜记录着什么。青灵凝望着他，觉得他的身影就像今晚的月光一般，皎洁明亮，但又像罩着一层朦胧的轻纱。
　　这轻纱是什么呢？青灵也不知道。想到这儿，青灵摇了摇头，正抬起脚，还没迈过门槛，曲池的声音便响起了。
　　“来了。”
　　“嗯……啊”青灵抬起的脚悬在半空中，有些尴尬地答道。
　　曲池转过身来，把手中册子顺手往案上一放，说道：“我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你来看看。”
　　青灵点点头，低头慢悠悠地蹭了过去，拿起案上的册子，翻着药柜，一样样地对着：“细辛……荆芥……杜仲……”
　　曲池倒了杯茶，坐在了椅子上喝了起来，没有再说话。青灵也只是认真地对照着，把包袱里的药取出来，放进抽屉里。青灵快速地重复着这一连串的动作，只想早点整理完回屋。
　　药庐里两个人都无话，只听见炉子上的药罐子里咕噜咕噜的沸腾声。
　　青灵拿了黄连，正往抽屉里装，曲池叫住了她。
　　“啊，怎么了？”青灵回过身问道。
　　曲池放下茶杯，招手道：“你过来，坐下。”
　　青灵有些不明就里，一步也不挪，她心里几千万个不情愿：好好地干嘛要叫她过去。
　　看见青灵僵在原地没有动，曲池抬起头，深邃的眸子盯着青灵又说了一遍：“过来。”
　　唉，这眼神也太可怕了，虽然没有瞪她，但这威力可不减当年。青灵这样想着，已是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坐到了椅子上。曲池站起身来，手里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条豆绿色的发带。他绕到了青灵身后，轻轻拿起了她的一绺头发。青灵一慌，心里越发疑惑了，刚想要回头，曲池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了来。
　　“别动。头发散乱成这个样子，在药庐里，不干净。”曲池淡淡地说道。青灵这才想起来，阿细胳膊受了伤，自己解下了发带给阿细包扎，自己竟披头散发到了现在。爷爷说过，在药庐里一定要干净整洁。只是……只是曲池给她梳头发，这样的举动似乎有些过于“奇怪”了。
　　曲池的动作很温柔，不像青灵笨手笨脚的，老是把头皮弄得生疼。对于手笨这一点迎香也是嫌弃了青灵很久了，她不会梳好看的发髻，不会在腰带上缀着好看的珠链或者丝绦，连打辫子都是前不久才练顺手的。
　　青灵这样想着，忽然觉得曲池的手虽是理着发丝，但她看来更像在挠着自己的心脏，本来还没消下去的耳朵变得更烫了。而青灵只是一个劲儿地瞎想着，盼着这酷刑早些结束。
　　忽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触碰到了青灵发烫的耳朵，又闪电般地移开了。青灵反应过来，那是曲池的手。曲池也愣了一下，又接着梳了起来。
　　“那个，你今天说的小月儿是谁啊？”青灵觉得有些尴尬，便随口问了一句。
　　“首领夫人孩子的乳名。”曲池轻声说道，“月牙泉旁边生的，当时他娘亲就取了个这个乳名。”
　　“噢……”青灵恍然大悟，难怪那个带头的沙盗一听见这个名字就如同被雷击了一样。知道首领夫人的名字不足为奇，但小孩儿的乳名却不是谁都能知道的。
　　“好了。”曲池低声道，青灵抬手摸了摸，头发已被曲池梳好了，跟往常的高髻不同，曲池将它低低地束了起来。
　　“谢谢。”
　　“今天怎么那个点儿在鸣沙山遇到了沙盗？往常那时间你已经快到沙洲驿站了。”曲池拿着册子，一页页地翻着，漫不经心地问道。
　　青灵将药罐子里的药倒在一个白瓷碗中，揉着耳朵答道：“笛子落在了路上，我从冬哥那儿出来又倒回去找来着。”
　　“噢？”曲池的手顿住了，转过头，“找到了吗？”
　　“找到了，”青灵一只手向药罐子倒开水，一只手把笛子从袖子里顺了出来，朝曲池一笑。又觉得不太对，忙收敛了笑容，坐在了椅子上。
　　曲池垂下眼，思忖了片刻，二人又这样沉默无语了。
　　青灵有些无聊，一会儿抠抠脑门，一会儿用脚扒拉着地上的一粒枳椇子。突然门口人影一闪，阿细手里挥着一张纸斜倚在门框上，直直地望着青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