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青灵》沉沉沉思

71、第四十二章 求生

　　青灵自小就怕水，如今掉进了河里，哪里还顾得上肩膀上的疼痛，她立刻便失了方寸。她感觉身体被冰冷的河水包裹着，衣服紧紧贴在身上也让她有些透不过气。她使劲用腿向后蹬着，双手在水面上扑打着，但是水哪里是能受力的东西，青灵越是动弹，身子便沉得越快，眨眼间水已经没到青灵胸前了。
　　青灵挣扎着，渐渐没了力气，任凭水慢慢从胸口漫上来，河岸上狞笑着的林笑也渐渐被水淹没。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青灵的耳朵里鼻孔里，紧贴她的每一寸肌肤。青灵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她只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一直往下沉，就要被河水吞噬。
　　“少泽掉进湖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青灵这样想着，眼皮不受控制地要合上。
　　就在这时，一声闷响从耳边传了来，青灵迷迷糊糊地看见一个人影像一条灵活的大鱼朝自己游来。她还想看清那人的模样，但一层层水波朝她涌来，她渐渐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青灵发现自己衣衫湿透，正躺在刚才的河岸边。偏头一看，玄英剑和青玉笛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眼前还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因为正对着光，青灵看不清。她使劲闭了闭眼睛又睁开，这才看清那人穿着青色的衣袍。他正背对着她，衣摆处还滴着水，地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青灵用手撑着地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肩膀上传来一阵疼痛，她不由得“哎哟”了一声。
　　“你醒了？”那人听见声音，连忙快走几步，蹲了下来。
　　青灵看见他几缕湿发贴在脸颊、脖颈，又看见他有些发白的嘴唇也是一愣——看样子顾若川又救了自己。她看了看周围，并没有林笑的影子，便问道：“林笑呢？”
　　“你受伤了。”顾若川答非所问，只是用手指着青灵锁骨处。
　　青灵顺着他的手指低头看了看，原来锁骨处泛出些青色，她赶紧背过身去掀起衣领检查了一下，整个右边肩膀都是淤青。她整理好衣服，回过头望着一脸笑意的顾若川说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顾若川理了理额角的湿发，答道：“我来的时候河边没有别人，只是看见你的剑掉在岸边，水面上又漂着你的簪子我这才下水去救你的。”他说完，将手里木樨花的簪子递给青灵。
　　青灵盯着那簪子，忽然觉得有些生气，她一下子把簪子打落在地，抓起玄英剑抵着顾若川雪白的脖颈冷笑道：“你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儿，又说没有看见林笑，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顾若川没有反抗，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木樨花簪子，抬眼望着青灵。
　　“你先是让我答应替你治病，让我以为你不会夺医典；接着又将林笑安插在仙鹤山庄，替你寻找医典的下落。你说，我猜得对不对？”青灵说着，望着他平静的眼眸，却觉得自己的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了。
　　顾若川没有说话。
　　“你从林笑那儿知道我要给你送药，于是便等在了巷口。我将药给了你之后，你就一路跟踪我到这里是吗？”
　　顾若川仍是没有说话，只是牵动嘴角，微微一笑。
　　“世人皆是求生，我亦求生，这有错么？”
　　顾若川冰冷的声音传入耳朵，青灵愣住了。她望着面前的人，觉得自己之前从来没将他看仔细过，但是现在她觉得这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看着同样全身湿透的顾若川，她将手里的玄英剑缓缓放下，轻声道：“你不是求生，你只是贪婪。”
　　青灵将地上的青玉笛捡起，重新系回腰间，随后慢慢起身站了起来。她微微偏头，看见顾若川仍是蹲在地上，便看了看天边那轮高悬的红日，闭了闭眼，道：“原先我说我医术不精治不了你，但后来我发现是可以尝试着去做的。如今看来，我真的做不到了。就算我治得了你的病，也医不好你的心。谢谢你今日救了我，今日之后，我们不必再见了。”说完，青灵便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
　　刚走了两步，青灵却停住了：宇鹤牵着谷雨正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他看着浑身湿透的青灵，又看着青灵身后蹲着的顾若川。一丝寒意从他的眼里流露了出来，但转瞬间就化为了毫不掩饰的心疼。
　　谷雨看见青灵，偏了偏头，不停地在原地踱着步。谷雨是土城里最精壮的马儿，三年前青灵生辰那日，爷爷从贩马的商人那儿买来了赠与了青灵。青灵一见这枣红色的小马便喜欢上了，加上那又是爷爷送的，所以更是疼爱。爷爷说小马是谷雨那日生的，所以青灵就给它起名叫谷雨。它曾带着青灵在土城与祁连山间往返，也跟着青灵从土城走到了苏州。
　　青灵看着谷雨，眼里忽然有些发酸，她又转眼看向宇鹤，想说些什么，嗓子眼里却紧得很，她嗫嚅着只能叫着他的名字。
　　宇鹤闭了闭眼，对着青灵轻摇摇头，随即走了过来。
　　“你身上都湿了，我们快点回家罢。”宇鹤站在青灵面前，也不理会顾若川，只是将身上的外袍除下披在青灵身上，抬手摸了摸她鬓边的湿发，轻声说道。
　　青灵冰凉的身躯忽地感受到了宇鹤的温度，又听见他温柔的声音，心底那不知名的坚冰融化了，随即像泉水般喷涌而出，她用近乎颤抖的声音答道：“好......”
　　宇鹤一笑，牵起青灵的手便向马儿走去，他护着青灵上了马，随后自己也一跃而起将青灵围在身前。他拉紧缰绳，偏头颔首，身后那青色的身影还是映入了眼帘。他顿了一顿，便挥动着马鞭去了。
　　但就这一顿，让青灵始终还是惴惴不安。宇鹤衣袍上的暖意很快便被自己身上的寒冷浸透，她不知道宇鹤为什么会出现，她也不知道宇鹤看见顾若川会怎么想；她只知道此刻宇鹤的心里肯定有千般疑问——她宁愿宇鹤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至少这样她的心里能好受一些。
　　想着，青灵的心里还是有一股浓浓的愧疚升腾而起，她后悔自己没有将跟顾若川的约定告诉他，甚至今天出来也是假托着来寻蜀君姑姑。
　　一路上，宇鹤只是闷声不响地驾着马飞奔而去，傍晚的凉意逐渐袭来，青灵紧紧地抓住了披着的衣服，将身体缩进了宇鹤的怀里。
　　再穿过两条街就要到仙鹤山庄了，但宇鹤将马头一调转，朝另外一头去了。随着滴滴答答的马蹄声渐止，青灵这才看见竟是到了蜀君姑姑下榻的酒楼。
　　“怎么来这里了？”青灵微微侧过身子问道。
　　宇鹤下了马，将缰绳拢好，对青灵道：“我找蜀君姑姑有些事情要问。”
　　青灵看了看酒楼里仍是食客满座，便说道：“我之前来问过，店小二说蜀君姑姑出门去了，还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呢。”
　　宇鹤笑了笑，将手伸过来道：“放心罢，她此刻已经回来了。”
　　青灵听宇鹤这么说便点了点头，将手搭在宇鹤伸过来的手上，也下了马。
　　店小二见了忙不迭地迎上来牵过马儿，又叫了另一个小男孩来，差他将青灵和宇鹤带到蜀君的房里去。
　　小男孩刚把他们俩带到蜀君门口，门便开了。蜀君一眼看见青灵落汤鸡的模样连忙把二人迎进来，说道：“哎哟，这是怎么了？”
　　宇鹤低头看了看青灵，对蜀君道：“姑姑，事情的原委我们待会儿再说，你找身衣裳先给青灵换上罢。”
　　蜀君连忙点点头：“好的，我赶紧找去。”
　　宇鹤帮青灵捋了捋散乱的头发，轻声道：“你先换衣服，我出去吩咐店小二煮点姜茶。”
　　青灵听话地点点头，看着宇鹤退出门去又将门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