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青灵》沉沉沉思

34、第五章 惊梦（一）

　　青灵在里间换着衣裳，阿细背着手在门外踱来踱去，身影在门框上晃晃悠悠。
　　“你别晃了。”青灵一边整理着系不完的带子，一边嘟囔着，心里有些埋怨阿细：怎么给她找了这么不好穿的衣服来。
　　这边阿细也是左等右等不见人出来，期待中又怕错过了开戏，正想敲门再问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粉色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
　　“哎呀！”阿细叫了一声。
　　“怎么样呀？”青灵忙问道，这还是青灵第一次穿粉色的衣衫，阿细这样的反应让她有些不安。
　　阿细不回答，只是伸了手将她衣领上的褶轻轻抚平。阿细的眼波在青灵的身上流转，除了青色的衫子，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青灵穿这样的颜色。青色淡雅，粉色却添了一丝俏丽。跟小满相处久了，青灵也会盘发髻了，她这次梳了一个百合髻。自己给的那雪白翠绿的簪子斜斜地插在发间，便再无其他装饰。
　　青灵见他不回答，还想再问，却撞见了阿细的眼波，心下了然，便红着脸垂下了眼帘。忽又感觉不太对：怎么自己现在倒像个娇羞的江南女儿似的，一点也没有大漠儿女的豪气。
　　青灵想着，不理阿细这呆傻样，一把拿过阿细手里的纸扇自己摇着，就要往楼下走。
　　阿细却拦住了她，小声道：“我们这是偷跑出去，怎么能走正门？”说着，朝下面努努嘴。
　　青灵伸头一看，楼下少泽和月生小满一起正坐在喝茶谈天呢。青灵忙把头缩回去，朝旁边抄着胳膊的阿细吐吐舌头。阿细一乐，想伸手摸摸青灵的头，一看青灵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便不忍再碰。他用食指轻点了一下青灵的额头，笑着拉过青灵就往客栈后院去了。
　　路上还碰到了从后厨端菜出来的阿四，阿细连忙将食指放在唇边，轻声道：“你别告诉别人啊！”
　　阿四听话地点点头，看着阿细带着青灵翻过了客栈后院的紫藤花架。
　　跳下围墙，阿细便拉着青灵往顾家大宅去，一路上也倒是遇着不少穿红着绿携了贺礼的男女老少同路。
　　阿细看了看，加快了脚步。就快到大门口了，从墙内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还有不少人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话语声。阿细却拉着青灵绕到了大宅后面，躲在一棵粗壮的香樟树后观察着。
　　这显然是个小门，门边有两个守卫的小厮，看着虽不算高大威猛，但也算是身强力壮。院墙旁还有一棵高大的香樟树，投下的树影正好把他们罩在阴凉里。他们站得笔直，眼睛警觉地打量着路上走过的行人。
　　青灵看着摸着下巴的阿细，他一会儿抬头看看毒辣的太阳，一会儿微微偏头看看小厮，在想些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阿细回过头对青灵小声说：“你在这儿等我会儿，我去去就回。”青灵心知阿细肯定是有了主意，便点点头，在树干后藏好了。
　　阿细身影儿一闪，便溜到了后街上。青灵躲在树荫下，倒也不热，她一边留意着门口的情况，一边仔仔细细地听着院内的动静。墙内杂乱的声音渐弱，接着笛声、鼓板声响起了。青灵虽然没听过戏，但瞧这意思，心下也明了：肯定是戏要开始了。
　　正这么想着，街那边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婆婆颤颤巍巍地挑着担子走了过来，口里吆喝着：“山楂水......”
　　她正喊着，一眼看见了后门站着的两个小厮，便放下了担子，笑着道：“两位小哥，天气炎热不如来碗冰镇的山楂水罢！一文钱一碗，喝了清凉解暑、开胃健脾呢！”
　　小厮没有立刻搭话，犹犹豫豫地对视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天色。这会儿正是正午，太阳直晒着他们，虽说有树荫遮蔽着，但也还是热得直冒汗。
　　“那来两碗罢！”听见院里头要开始唱戏了，想来也是没有什么问题，个头略高的小厮便发了话。老婆婆忙不迭地打开桶盖，舀起水来。两个小厮也赶忙凑了上来，看着桶里鲜红透亮的山楂水咽口水。
　　青灵正看着，阿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看戏看入迷啦？”
　　“啊？”青灵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狡黠的笑，又回头看了看，这才明白：原来后门口发生的事都是阿细安排的好戏。
　　这不，阿细趁小厮和老婆婆说话的功夫，一把拉过青灵，带着她轻轻一跃便腾空而起，随后稳稳地落在香樟树的树枝上。
　　青灵并不会轻功，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大跳，刚想叫声“哎呀”，但一想下面都是人忙用左手捂住了嘴巴。阿细一乐，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寻了根粗壮点的树枝带青灵坐下。
　　青灵还是不太放心，伸头看了看后门口，那两个小厮已是咕嘟咕嘟一人一碗山楂水下了肚，心满意足地又站在了门口。香樟树茂密的枝叶将青灵他们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再加上树也高，根本也没人留意。
　　青灵放下心来，又觉得有些新奇：自己头一回听戏，竟然是坐在树枝上听的。她这样想着再往下一瞧，院里坐着的人变得有些小小的，倒有些眼晕。
　　阿细发现了她的心思，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畏高的话你就先闭上眼睛听罢，习惯了再看。”
　　“嗯。”青灵点点头，闭上了眼睛。一个女声幽幽地钻进了她的耳朵，声音挺好听的，可是念的是些什么，青灵听了半天却听不太懂。她慢慢睁开眼，想要看仔细些，一时倒不觉得怕了。台上那花旦正坐在一张小桌前细细地唱着，头上的亮闪闪的发钗也随着她袅袅娜娜的身姿摇颤着。青灵只知道她唱的应该是《牡丹亭》，但唱词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唱的是《牡丹亭·惊梦》这一折，你看着，我把词说与你听。”阿细见青灵睁开了眼睛，愣愣地望着台上，想着必是青灵听不懂他们唱些什么，便要说给青灵听。
　　对于阿细的善解人意青灵早就不意外了，她点点头，仔细地听着。
　　“她唱的是‘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俺的睡情谁见？则索因循腼腆。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传？迁延，这衷怀那处言！淹煎，泼残生，除问天！身子困乏了，且自隐几而眠。’”阿细摇着扇子，台上的花旦唱一句，他便说一句。
　　听阿细讲了，青灵恍然大悟，她见台上的花旦已是坐在了桌前，右手托了腮作睡状，便问道：“柳梦梅是不是要出来了？”
　　阿细将折扇合上，轻点了一下青灵的脑门，笑道：“是了。”
　　青灵偏过头，望着阿细呵呵一笑道：“我之前读过一点《牡丹亭》，知道它大概讲了什么事。今天虽然听不懂词，但是故事还是知道一点的。”阿细也笑了，他望着乐呵呵的青灵。那白皙的面颊应该是添上了两分暑气与三分得意，有些微微发红，阿细又低下头抿嘴一笑。风吹动香樟树叶，空气中也带了一些香樟的香气，他伸手将青灵头上被风带下的一片香樟树叶取下，拈在手上把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