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青灵》沉沉沉思

24、第十八章 芋头

　　“爷爷，我们来看你了。少泽做了你最爱的炙羊腿，曲池带了你最爱的忍冬藤。”青灵望着眼前那一方土丘，轻声说着。
　　少泽将一大盘炙羊腿放在爷爷坟前，又把整理好的忍冬藤挂在了墓碑上。
　　那黄白的花儿哪里知道人的这许多忧愁，只是伸长了柔软的手臂不住地在风中轻轻挥舞，一根根金丝银线般的花蕊颤动着。青灵看着那花，出了神。
　　“要起风沙了，回罢。”也不知静立了多久，曲池凝望着东边天空那边的一片浑黄轻声道。
　　三个人慢慢地走在回土城的路上，一路上，风沙仍旧不断地呼啸而来。青灵觉得这段短短的路变得很不一样了：原本是四个人，如今只剩三人；原本还有一个人会在土城等着他们，可那个人已经在地下长眠了。耳畔的风声更像是在哀鸣，一遍遍地提醒青灵这些事实。
　　“曲池，少泽，你们有什么打算？”青灵望着近在眼前的土城，突然停住了脚步。
　　曲池和少泽都是一愣，并不太明白青灵的意思。青灵就地找了一块小土丘坐了下来，凝望着土城，良久，她缓缓道：
　　“爷爷已经不在了，如果你们不想再留在土城的话......”
　　“不会的！”未等青灵说话，少泽就打断了，急切地接着说道，“虽然师父不在了，但你们还在啊！十几年来我早已经把你们当作了亲人，我是不会和你们分开的！”少泽说着，眼眶亦有些微红，这些天他已经失去了两个亲人，青灵和曲池是他断不能再失去的了。
　　青灵听见这话微微一笑，心里涌出一股暖流，她望向曲池。
　　曲池知道青灵在等待着他的回答，便有些别扭地一笑，望向土城的方向说道：“我不走，我还要教你医术，这是师父的遗愿。”
　　青灵听了，忙站了起来：“你愿意教我？”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毕竟不久前爷爷跟曲池提起这件事时，曲池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曲池看见青灵一副仿佛没听清的模样，轻笑出声：“我愿意教你，只要你不叫我师父。”他想了一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想被你叫得太老。”
　　青灵和少泽对视一眼，二人都没想到这常年封冻的冰湖也有融化的时候，禁不住都笑出声来。这一笑，青灵自己都愣住了：自己竟是好久没这样真心地笑了。
　　少泽笑着也连连点头，背着手做出老学究的作派，没有胡须却摸摸下巴拈须清清嗓道：“我也可以教你，虽然我的本领比不上曲池，但是本事也不小，食疗进补的方子无人能及。这下你尽得百会老人的两位高徒的真传，未来的天下第一神医就是你了，不过你也别叫我师父，叫我一声小师叔就可以了！”
　　话音刚落，三人都笑了，这是这些天青灵最值得开心的事了，她感激地看看曲池，又看看少泽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会跟着你们好好学，定不辜负爷爷的期望，对得起‘百会老人的孙女’这个名号！”
　　曲池笑了笑，正色道：“你不必为了莫须有的名号承诺什么，那样只会成为你的负担，你只需要记住‘无愧于心’四个字即可。”
　　青灵点点头，笑着望向少泽。
　　少泽一手拉着青灵，一手拉着曲池，开心地跳了起来——他终是恢复了从前欢乐的样子。
　　青灵看着，很是欢喜，虽然这些天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所幸还有一些东西没变。
　　这天开始，青灵就像一根骆驼刺把自己扎在了药庐里，连吃饭睡觉也寸步不离。她深知，自己这才开始好好学习医术，已经很迟了，因此十分刻苦。爷爷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已是远近闻名的神医了，青灵倒是从没想过成为爷爷的接班人，医术高明自有曲池、少泽，她只是想像爷爷那样悬壶济世，治病救人罢了。
　　夜已深，青灵正认真地抄写着穴位图，突然觉得腰有些酸麻，便伸了懒腰，活动着手臂。一眼瞥见窗外倾泻进来了一地的月光，青灵一怔：这样的月色竟像极了许多日子前月牙泉的月色。
　　青灵不禁站了起来，顺手拿起椅背上的斗篷，横披着开门踱了出去。站在门外寒气依然，呼出的气全成了白烟，可是青灵倒没有太大的感觉，她坐在药庐门前的石阶上望着月亮出神，心里只是胡乱想着。
　　起风了，曲池的笛声呜咽着又悄悄地钻进了青灵的耳朵。青灵想起前些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有笛声的夜晚，在这院子里有火堆、烤羊羔、陈酿的美酒。那晚的笛声中夹杂着大漠里呼呼的风声，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嗞嗞的烤肉声，还有如花针跌落玉盘的笑声......
　　青灵想着，眼眶已然湿润，耳畔悲戚的笛声却善解人意地戛然而止。火堆、烤羊羔、陈酿的美酒倏地消失不见，只剩下石阶的冰凉浸入青灵的肌肤。青灵醒过神儿来，看着眼前空荡荡的院子，轻轻地用脚尖儿划拉着台阶下的沙土，噙着眼泪低低地抱怨了一句：“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少泽笑着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手里还捧着几个热气腾腾的烤芋头。曲池慢慢悠悠地跟在少泽后面背着手，灯火照着树影儿恰好投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他的表情。
　　青灵盯着他们，愣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少泽看见青灵傻傻的样子，佯装芋头很烫手，笑嘻嘻地要扔向青灵。青灵被他一吓，忙着要闪躲，却不想失了重心，竟一屁股跌坐在沙地上。这结结实实地跌了一跤，使得青灵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大漠的凉意，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一旁的少泽见了，竟拍着手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起来，笑舒服了还是将芋头往衣服上一兜，把青灵扯了起来。
　　青灵好气又好笑地拍着身上，抢过少泽兜着的芋头一面仔仔细细地撕着皮，一面呼呼地吹着。她捧着芋头大大地咬了一口，芋头的清甜和绵软就在口腔中散发开来，她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说道：“你们这么晚还不睡？”
　　少泽看着青灵吃得很香，骄傲地扬了扬眉，随即一脸坏笑地凑近了道：“我们知道有些人夜读，到晚上肯定会饿的，所以煨好了芋头来瞧瞧。但是啊，这芋头也不是白吃的，待会儿吃完了得把穴位图默下来！”
　　青灵一听，差点被呛着，放下芋头便要逃，曲池却一伸手把她死死地按在石凳上。
　　青灵瞪大了眼睛盯着曲池，那人面无表情，看向他处，手里却暗暗使着劲不让青灵挣开。
　　“啊......”连曲池也学坏了，青灵哀嚎着，一副死到临头的模样。但一口热乎乎的芋头下肚，连胃肠带全身都暖和了。
　　突然青灵想起了什么似的，将芋头放在石桌上，转身进了药庐。过了一会儿，青灵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走了出来。她看了一眼曲池和少泽，微微一笑，便将木匣子打开。
　　曲池和少泽一看匣子里盛着的竟是两册《百会医典》，不禁面面相觑。青灵看见他们愣愣的，笑着望向曲池和少泽道：“爷爷之前告诉过我医典放在什么地方，我昨天去把它找出来了。”
　　曲池见青灵拿了医典出来，心下明白青灵是什么意思。他眉头紧锁着，看了一眼医典，抬眼撞上了少泽的目光，他一下子读懂了少泽的眼神，点点头对青灵道：“你只管再把《百会医典》放在另一个妥帖的地方，一则我和少泽现在都不觉得自己能做师父的传人；二则我们不管是跟师父学医还是如今留下都是为了自己的心，不在别的东西上。我们知道你是把我们当自家人的，所以把它拿了出来，这便够了。”
　　“是了，青灵。”少泽说着，恳切地点点头以示赞同，又站起身将木匣子合上塞到青灵怀里。
　　青灵盯着曲池和少泽认真的神情，忽觉得一股暖流流遍了全身，那源头是那还冒着热气儿的芋头，也是身边两颗热乎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