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青灵》沉沉沉思

20、第十四章 梦魇

　　“爷爷说他让我学医了。”
　　“爷爷刚刚还说要给我讲药书。”
　　“爷爷他在火里......”
　　青灵呼喊着，一下子坐了起来，只是眼前的一片火光已变成了自己房间浅葱的帷帐。晨间的风吹着青灵的脸有些干涩地发疼，青灵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一旁眯着的迎香看见青灵醒了，脸上闪过一丝悲伤，她连忙探身把青灵扶了起来。
　　“迎香......”青灵看着迎香苍白的脸，低低地从喉咙里硬挤了两个字出来。
　　迎香没有说话，只是一面把衣服拿过来递给青灵，一面用袖口擦着眼角。青灵这才看清楚，素喜红装的迎香已是穿上了一身素色衣袍，往日顾盼神飞的眼里满是疲累。而她手里递过来的亦是一身素色衣衫，青灵不敢接，还是觉得自己还在梦里，呆呆地望着迎香手里的白色。
　　屋外的凉风钻了进来，袭来一阵凉意，青灵打了个寒战，一下子回过味儿来，她猛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跑了出去。
　　廊檐下的铜铃此刻竟缄默不语，胡杨树上的叶子已是落了一半。
　　青灵趔趄着，一点一点接近禅房——那一片焦黑的禅房。原来几个月没有见过一滴雨水的大漠此时飘起了雨，可任凭多少雨水也洗不去空气里的焦味。青灵抬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觉得天上若有呼风唤雨的神仙，那他一定是瞎了眼。昨晚的绝望又如浪潮般拍打了过来。青灵走不动了，只是扶着柱子，站着，张望着，口里不停地喘着粗气。
　　曲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青灵身旁，手里还拿着青灵的鞋子。他看着青灵肿泡的眼皮，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他强拽着青灵坐在廊上，自己又蹲下身，缓缓地轻轻地要给青灵穿鞋。
　　曲池冰冷的手刚触摸到青灵的脚踝，她本能地就想移开，但很快她发现脚已经冻僵了，只得僵在原地。
　　曲池看着青灵惨白的双脚，心头一紧，头也没抬地说：“去见见师父最后一面罢。”曲池在心里苦笑着，那就索性做个坏人罢。
　　听见这话，青灵的身子像雷击般一颤，不可置信地低头去看他，眼里的泪却如断线的珠子，一粒粒砸在发麻的膝上。曲池抬起头，正对上青灵的目光。他有一丝慌乱，随后站直了身子，拉过青灵朝大堂走去。
　　“爷爷就躺在那儿，爷爷就躺在那儿。”青灵想着，双脚不受控制地随着曲池一步步走近，爷爷的身影仿佛也越来越近。她光是听见自己心口扑通扑通的响声便要喘不过气来，从那门内传来一股烧纸钱的气味。青灵不由得怂了怂鼻子，透过空中漂浮着的青烟看到了爷爷。他身上盖着的白布是那样平整——平整得没了一点起伏，整个人直直地躺在屋子中间的床上。
　　青灵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只觉得自己的腿越来越重。曲池发现了她脚步越来越沉，他没有停下，只是将她的手腕握得越发地紧，最后竟是拖着她一步步挪向灵堂。
　　少泽跪在百会旁边默不作声地烧着纸，迎香添着炉里的香，他们忙着手里的事，听见青灵他们进来了也没有抬头。跌跌撞撞迈过了门槛，青灵却突然停了下来，没有前去，她只是远远看着爷爷的面庞。她觉得眼前这人长得不像爷爷，爷爷的脸虽然苍老，可素日都是那么红润，眼前的灰白瘦削的面庞这么可能是爷爷？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的不真实。
　　青灵闭了眼，她不敢再前去，只是埋着头跪倒在了地上。
　　“青儿，今儿又认识了什么草药呀 ？”爷爷笑着一把揽住五岁的青灵，将她提到了自己膝上坐着。
　　青灵笑着拿着手里刚撅下来的忍冬藤晃了晃，“爷爷，我今天认识了辟汗草、八角莲，还有一个名字好奇怪，叫‘打破碗花’。为什么要叫‘打破碗花’呢？”青灵说着摸摸头，又接着说，“那如果说它叫打破碗花，那它的花不就是‘打破碗花花’了？”
　　“哈哈......”爷爷听了青灵这话，笑了出来。青灵也笑着要去揪爷爷的胡须，爷爷也由着她。
　　“青儿，你想和曲池他们一样，行医救人，做我的传人吗？”爷爷看着在一边画药草，却一直偷瞄曲池他们背把脉歌诀的青灵。
　　十二岁的青灵手中毛笔一顿，搁下笔呼了口气说：“青儿不想。爷爷说青儿没有学医的天分，青儿只要会认草药就行了。学医太累，药书太多，还要望闻问切，青儿不想学。”
　　爷爷笑了，伸出手摸了摸青灵的头，他叹口气道：“青儿，学医太苦了，爷爷想你快快乐乐的。”
　　青灵望着爷爷有些发红的眼眶，不解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青儿，快去把药书拿来，我给你讲讲。”爷爷的声音突然又在耳边响了起来，青灵一下子感到了地板上传来的寒意，她回过神来，抬头看着爷爷，泪水像断了的珠帘扑簌簌地坠下。青灵再也忍不住了，终是大声地哭喊了出来：
　　“爷爷，我不要你给我讲药书了，你快回来！我哪儿也不去，你等等我，我就在这儿......”青灵声嘶力竭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门口的迎香，地上的少泽，还有青灵身旁的曲池，眼泪都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