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上铃》空折晚桑

7、6

　　时芳阁所有人都看着官兵带走了世忧，却无一人上前，无人过问，有的只是冷漠地瞧上一眼。
　　“时芳阁的人，不喜欢你？”任剑关终是问出了那句话。世忧只是随便一瞥，便看见几名入门已久的前辈横眉冷对。他轻蔑地一笑，道：“贱籍之子，不敢奢求。”“你……”任剑关一顿，走出阁门才开口，“你当真是变了许多。”
　　“光阴似箭，任捕快大可相信时间。”
　　这是世忧进牢门前的最后一句话。
　　“呦，小美人，怎么锁这来了？这可不养人。”一旁的男囚不怀好意地笑道。世忧并未理会，自顾自地坐在凉席上，好似一位熟客。
　　幼时胆小也在杂草屋里住了九年，何况长大后，早已习惯人事凉薄。
　　那人见他不答，却也不恼，只是贱贱地笑道：“哎呀，小美人别不说话啊，哥哥喜欢热闹。”可世忧依旧没有正眼理睬他。饶是多好的脾气，也受不得此等怠慢。“小妮子，不说话装高雅？只是进了这狱中，还真容不得你高雅。”或许是小时被错认成姑娘的次数多了，他早已对这些所谓称呼麻木了。那人润了润干燥的唇，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其他牢中也无人吭声，想必这位在狱中也是“威望颇高”。
　　“你等着，放风之时，看你如何清高！”
　　话音未落，一根长鞭直直地打在那男囚身上。“这满口闲言的人还留着作甚？”任剑关的声音随之响起，话语中有着掩不住的怒气。
　　“大人，他只犯了盗窃，罪不至死。”一旁的小吏赶忙上前，又凑近低声道，“况且，他的嫂子是钱大人的……”任剑关只冷冷地看了眼小吏，后者再也没了开口的勇气。他一挑眉，冷笑道：“现在，他以下犯上，侵犯官员权威，当剐。”
　　“不，不，大人，我错了……”可惜，话没说完，就被带了下去，一路带着嘶鸣和吼叫。
　　“……”世忧看着任剑关，良久也未吐出一句谢意。直到任剑关看向了他，从他微张的唇中读出了谢意。双目相对，倒是任剑关先避开了目光。
　　或许，他不喜欢别人异样的目光吧。
　　想着，任剑关便大步离去。“水月的案子疑点尚存，我去处理一下。没定案前，谁也不许动刑。”“大人，这于理不合。”“人是我抓来的，理当由我处置。”任剑关已挑明这层关系，小吏也不好说什么：“是。”
　　而待到众人走后，世忧倒是听到了隔壁的窃窃私语。
　　“这小世子的身份还真好用。”
　　世忧一时好奇，便凑上去听，可对方却没了声音。而当他再靠近一些时，只听到一声幽幽地抱怨：“小姑娘，偷听是要挨罚的。”
　　回过神，才发现，那人正看向自己。“我……”世忧想出言为自己辩解，却还是放弃了挣扎。倒是那囚犯换了话题：“你这是犯了什么罪？看你的样子，倒像个老实人。”“我杀了人。”他如实答道，尔后觉得不妥，又加了句，“徒有罪名，罪无实证。”
　　无辜便是无辜，他没有必要连篇累牍。
　　“你以为你会翻案？”那人倒是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天大的笑话。“你，这是何意？”世忧看着他，对方扭曲的笑容带着讽刺：“任捕快好心，可终究是压不过那欺世凌弱的钱柏华。”“怎么说？”忽的，那男囚起身，掀开自己的囚服。小麦色的皮肤盖着一层厚厚的血渍，带血的疤痕取代了肌肤在他的皮肤表层扎了根。
　　“知道这是什么吗？”世忧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对于这个问题，于他，竟有些难以回答。回答的瞬间，喉间是说不出的干涩：“鞭伤，还有一些，咬痕？”他不确定自己的判断，但那清晰的齿印却是说不出的熟悉。
　　“不，这是我犯罪的证据。”囚犯缓缓合上衣，“钱柏华污蔑我行不轨之事未遂，判我流放。”
　　他说得淡然，丝毫没有被冤枉的慷慨激昂，也不像一位披发左衽的罪囚，倒像是一位言客在向他的听客复述一件他已讲过无数遍，已然令人失去共情能力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