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雨散秋风中

7、兄弟 “蛊神

　　“蛊神祭祀十年一次，每次的人选由大祭司指定，而在阿弟十三岁那年，他被选定成了祭品。”
　　锦瑟知道，蛊神祭祀，是活祭。被选定的人，必死无疑，“你定然不肯让你阿弟去送死。”
　　赶尸人点点头，“所以我把我阿弟藏起来了，可我太天真了。我以为没了我阿弟，他们便会放弃，却没想到他们找不到我阿弟，竟然把我当做祭品送进了蛊神山！”
　　少年时的张凡胆小又懦弱，当他被丢进那黑漆漆的山林中时，他控制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
　　“哇——妈妈——我要妈妈……呜呜呜呜呜呜……”然而少年的哭声并没有引来什么东西的同情，那些人站在树林外面，打着火把，听到少年的哭声，不由得哈哈大笑。
　　少年却听不出来那笑声里的幸灾乐祸，他的眼中只有那些平日里待他和善、给他食物、逗他玩的叔叔婶婶，他张开双臂，希望有人会像以前他摔倒那样将他抱起，走出这个森冷恐怖的地方，但他的愿望落了空。
　　那些人大笑着走远，只留下少年一人。渐渐的，他哭不出来了。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感觉自己的喉咙不舒服，很痛，口腔中弥漫出血腥味，竟哭坏了嗓子。
　　少年知道，不会有人来救自己了，他也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蛊神山。蛊神山什么都可能有，但唯独一样东西不会有，那就是人。
　　就算有，也都是死人。
　　张凡站起来，向山的深处走去，没走几步，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一个不稳摔倒在地上，他的不远处原本有一个大坑，他这么一摔，在地上滚了几圈，竟径直跌进坑里，晕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坑里待了多久，最后竟睡了过去，在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什么软湿的东西有一下没一下的擦着自己的脸，他睁开眼，对上了一双碧绿的眼睛。
　　是狼！
　　他控制不住大叫起来，抓起身边的石头就往那狼身上砸去。那狼或许是被张凡突然诈尸吓了一跳，跳到一旁，张凡又几块石头砸过去，那狼居然夹起尾巴跑了。
　　但张凡知道，狼这种生物，既凶狠，又奸诈，没有那么好糊弄，更何况是蛊神山上的狼。
　　蛊神山传说是上古时留下的一处秘地，具体是哪个宗派留下的就不得而知了，应该也是什么用蛊用毒的宗门，因为相传蛊村的祖先们便是这个宗门的后人。蛊神山上万物为蛊，这狼自然也不例外。
　　另外，越有灵性的动物炼出的蛊就越厉害，这也是为什么白露村的人喜欢炼人蛊的原因之一。狼的智慧在某些方面已经不逊于人类，但此时那蛊狼竟然跑了，便说明有更恐怖的东西在往这边来。
　　张凡虽然不知道是那什么东西，但也知道自己遇上了肯定是必死无疑，所以很干脆的爬起来，跑进了那蛊狼遁走的石洞，他宁愿死在蛊狼嘴里，也不愿死在未知生物手下，毕竟，人们天生就对未知的东西有一种恐惧。
　　过了一会儿，在张凡原本待的地方竟出现了一个“人”。那“人”穿着赃破不堪的衣服，肤色灰白，眼中泛着与狼眼睛一样的绿光。
　　那人耸动鼻子吸了吸，接着竟也朝那石洞走去。
　　石洞之中地面潮湿，布满青苔，张凡为了不摔倒，只好扶着墙壁艰难前行。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手指已经因为长时间连续不断的触摸石头而变得冰凉，可这条路，依旧没有走到尽头。
　　他想停下歇会儿，又害怕后面的东西追上来，走一路摔一路，直到他精疲力竭的时候，才看到了朦朦的光。张凡高兴极了，顾不得膝盖上摔出的淤青，朝那光跑去，但事实证明，他高兴得实在太早。
　　他跑出石洞，却发现四周树木依旧干瘦，张牙舞爪的像是索命的厉鬼一般时，终于还是忍不住，大哭起来。
　　他竟还在蛊神山中。他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竟还没有逃出魔窟。
　　巨大的失落将张凡笼罩，他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
　　我想回家。他说，张口却只能发出喑哑的声响，只能呜咽。
　　“我想回家！”他大喊，一口血从喉咙中喷出来，他的嗓子，终于是废了。
　　他痛得捂着喉咙在地上打滚，而这时，一团黑影罩了过来，张凡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啊！！！”一道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惊飞了正在枝头栖息的鸟儿。
　　“救命啊！救命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张凡连滚带爬地在山林里逃窜，而那“人”穷追不舍的跟在他身后，眼看着越来越近。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不知名的鸟桀桀的叫着，像是地狱中厉鬼的笑声，张凡慌不择路，看到前面有个山洞，毫不犹豫的跑了进去。或许是因为四周太黑，导致他没来得及看到那从洞口发散而出的幽幽黑气。
　　张凡前脚刚踏进山洞，后脚便听到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张凡被吓了一跳，转身看去，那洞口竟被一块巨石堵住。
　　巨石堵住洞口，那凶尸便闻不到气味，自然也就找不到他。可这样一来，他也会被困在这山洞之中，活活饿死。
　　张凡忙去捶那巨石，四周的沙砾滚落，然而不过一个孱弱少年的力气，怎么可能撼动几千斤重的巨石呢？不过是螳臂当车，蜉蝣撼树。
　　张凡捶得拳头通红，骨节处破了皮，继而流出血来，而那巨石不动如山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张凡各种办法试了个遍，最终绝望的靠着巨石滑坐到地上。
　　这时他才静下心来打量这个山洞，这个山洞不大，最多能容纳五六个人，四周的墙壁很平整，用石头堆砌而成，那石壁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有一些大块的乌黑斑点陈列其上。张凡起了好奇心，走过去将其中一块地方的灰用袖子擦去，使那石壁露出本来的面貌……

　　“那石壁上记载的是赶尸方法？”锦瑟问。
　　张凡点点头，“我学成之后正好有一条响尾蛇爬进来，我便用那响尾蛇做了媒介，操纵守在外面的那具凶尸打开石门，逃了出来。”
　　锦瑟注意到他对自己的称呼已经由“小人”变成了“我”，前者虽然显得谦卑，却也让人觉得疏离，此时此刻，他称“我”，显然是将身份与锦瑟放的平等了，少了一点陌生。
　　“蛊村里的人会允许你逃出来？”
　　“当然不会。”张凡笑了笑，“所以……我把他们都杀了。”
　　但没有赶尽杀绝，张凡虽然经历了这些事，骨子里却依旧是个心地善良的少年，他只恨那些当时在场却不救他的人们，操纵凶尸杀了他们，对于其他村民，他却心软了，相信这件事与他们无关。而这一心软，将他与他弟都送进了深渊——
　　张澈这一天想吃梅子，张凡拗不过他，只好背了个背篓去集市上买梅子，临走前吩咐张澈在家乖乖等他回来，张澈便搭了个小凳子坐在树荫下一边乘凉，一边等他哥回来。
　　但太阳过于毒辣，不一会儿那张小脸上就布满了汗水，张澈一边用袖子去擦汗水，一边看那路的尽头，希望看见那个他期待已久的身影。而这时，那路的尽头真的出现了一个身影，张澈眼睛一亮，却又很快暗淡了下来，那不过是一个驼背的老头。
　　张澈见不是自己阿哥，失望的撇了撇嘴，偏过脸去看从树荫中漏下的阳光，那阳光温暖而又明亮，被树叶切割成一块块小亮斑，印在地上，甚是好看。
　　张澈伸出手想去摸摸那金色的光束，正当这时，却突然响起“咚咚”的声音，是有人在敲门。
　　张澈透过篱笆看向院门，那门口竟是刚才看到的那个驼背老头。
　　“老爷爷，你有什么事吗？”虽然之前张凡吩咐过张澈，叫他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但张澈看那老爷爷被晒的脸色通红，实在是不忍心，便跑了过去给他开了门。
　　那老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先是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番院中，见仿佛除了这小童再没其他人，这才走进院内，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院中的木桌上。
　　“老爷爷，您是来拜访我兄长的吗？”
　　那老头不说话，只是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张澈，打开食盒，露出里面一只晶莹剔透的碧色小碗来。那小碗四周放着冰块，碗中装着紫黑色的酸梅汤，只是那酸梅汤与寻常摊上卖的不同，多了几朵淡紫色的小花，酸酸甜甜的香气混合着花香，令人食指大动。
　　张澈咽了咽口水，那老头道，“小朋友，天气这么热，我这有碗酸梅汤，给你喝了吧。”
　　张澈虽然很想喝，但也谨记阿哥说过的话，于是摇了摇头。
　　那老头的神色突然冷厉起来，“不肯喝？那老夫喂你！”
　　他一把掐住张澈的喉咙，撬开他的下巴，将碗抵到他牙齿上，将碗中液体往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