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天鹅》宫长影

7、第七章 爸爸妈妈与

　　第七章

　　娜拉感觉到，自从那天她和艾芙回答出那个问题后，雷蒙先生对她们两人和对待班上其他同学的态度有些不一样了。
　　表面上一切好像都没怎么变，雷蒙先生上课时候还是那样子，很少提问，也从不因为课堂回答而给任何学生加绩业。他上课还是一如既往的只动唇、不动眉毛。
　　但是她还是发现，讲课时，雷蒙先生落在她们身上的的目光，多少又和别人不同。仿佛她们从一堆沙子中脱颖而出，变得与众不同。

　　但在她们之间，他对两人的态度又有些不同。
　　娜拉难以形容。
　　或许是雷蒙先生的目光停留在艾芙身上的时间更长。提问时，他也好像只期待艾芙的回答。
　　当然，艾芙也没有让他失望。
　　她会认真的思索、认真地给出自己的答案。她的大多数答案是娜拉所无法想到的。
　　大多数时候雷蒙先生不置可否也不加赞赏，但大家就是能够看出他对艾芙的答案很满意。
　　娜拉有些羡慕。
　　她习惯雷蒙先生的一视同仁，但突然间，艾芙得到了他的特别关注，这让娜拉有些失落。

　　艾芙力气在女生当中算是少有的较大的几个，不仅如此，她还会借助一些技巧，来达到“蚂蚁搬大象”的类似效果。
　　在体育课的一些团体比赛中，她的表现很出彩，像拔河比赛这种，她经常能带领她那一方赢得比赛。这些胜利，给了她不少绩业的加分，也为她赢得不少崇拜的目光。
　　上国文课时，艾芙比以前更加认真听讲。虽然国文课的测试中大多时候只能拿到B等，但并不妨碍她在其他科上表现优异，获得许多绩业加分。
　　逐渐的，艾芙也能连续好几次拿到好几张“好学生”的那张金色卡片。
　　但艾芙依旧是那个艾芙，她会将娜拉的卡片和她的摆在一起，为拥有和娜拉一样的“好学生”卡片而欣喜。
　　她还是那个放学时喜欢和娜拉一起走、会为娜拉拿到“好学生”卡片而低声喝彩的她。
　　放学时，假如看到了提埃，她也会下意识拉着娜拉的手，绕开有他在的地方。
　　幸好，提埃更忙了。他读完中学后就再也没有读书了，而是一点点地学着掌管家族的势力。他欺负人的次数也少了许多，但他骨子里的暴虐性格丝毫没有改，反而随着接触军火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愈加喜欢诉诸暴力手段了。
　　他和他的手下会将那些拖欠交管理费的人打的半死不活，看着他们瑟瑟发抖的跪地求饶。
　　他偶尔能见到娜拉，毫不避讳地热情和她招呼。
　　身旁的人打趣娜拉是他的未来新娘，提埃耸了耸肩，不置可否。既没有顺着他们的话承认，也没有断然否认。
　　他无所谓。

　　五年级时，贝苏里郡出了一件丑闻。
　　那时候，娜拉和艾芙正牵着手离开学校。一路上都有人对着娜拉的方向窃窃私语，有的窃笑，有的怜惜。她们不明所以，直到二人分手后，都觉得有些古怪。
　　娜拉走到自己家的不远处，路上看着她窃笑的人更多了。娜拉拉着一个眼神怪异的邻居大嫂，对方同情地看着她，指了指娜拉家的方向，说了句：“你先安慰你母亲吧。”
　　娜拉心中有几分不安。越靠近自己家，她心中的不安逐渐扩散。
　　她快步走到自己家的楼下，听到有人在大声嚎啕。
　　——是她母亲的声音。
　　娜拉迎面邻居们看热闹的眼神，走到了楼梯隔间。
　　母亲披散着头发，优雅的形象不复存在。她坐在地上边骂边哭，骂的对象是她的父亲。
　　“你滚！！你滚！！约奥里，你对的起我和娜拉吗！我为你生下娜拉，为你生育娜拉的弟弟，娜拉这么乖巧懂事，给你挣足了面子。你怎么可以在我怀孕时出轨！”
　　骂完又大笑：“报应啊，报应啊，约奥里，活该你的肉食店被人砸烂！男爵夫人怎么会看上你！”
　　娜拉的父亲有些烦躁，他的脚边堆满了烟头。他听见娜拉母亲的怒骂与嘲讽，对着她低声怒吼：“闭嘴！不要再说了！蠢货，你还嫌别人热闹看的不够吗！”
　　从旁人的小声讨论道，娜拉了解了这件丑闻。
　　娜拉·约奥里的父亲雷奥在城镇上拥有一个男爵情人，那位男爵夫人并不满自己长年累月的地下身份，她让人打砸娜拉家的肉食店，逼着雷奥承认他们的关系。
　　娜拉的母亲还在哭，雷奥更加心烦了。他不想留在这被人当做笑话，他要回去看看他的肉食店。
　　他刚想走，娜拉的母亲就扯住了他的裤脚，不让他走，周围的人对他指指点点。
　　雷奥突然暴怒。他弯腰毫不怜惜地扯着她的头发，她的表情吃痛，一口咬住他的手臂上。雷奥下意识将她推开，她的身后是好几层楼梯。
　　于是，所有人都看见，娜拉的母亲被他推下了楼梯，翻滚几圈，头撞在墙壁上昏迷了过去。被推下去时，她甚至下意识护着的不是头部，而是她的腹部。
　　越来越多的血从她身下流出。
　　邻居们细碎的讨论声，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下一秒被女人的尖叫声所取代。
　　雷奥快速追着她下了楼。看到这一幕，愧疚的表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下一秒却不再迟疑的从她身边离开。
　　他甚至都没有看仍处于震惊状态的娜拉一眼。
　　娜拉的目光下意识追随远去的父亲，父亲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他离开的方向不是什么医院或诊所，而是他们家的肉食店。
　　娜拉反应过来后尖叫出声。她推开阻挡在母亲面前的人，跪在母亲身边浑身颤抖，她不敢碰她：“妈妈，妈妈……莉莎，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睁开眼睛看看娜拉好不好……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她！莉莎她要死了！！救救她好不好！！”
　　她对着周围的人声声哀求。她身体里不知道爆发出一股什么力量，将一个还在犹豫的男人猛地推倒：“我让你救她啊！！莉莎她要死了！！”
　　她的眼睛已经被泪水打湿的看不清什么东西了，只能依稀记得母亲的方向。
　　她往莉莎的方向颤抖地伸出手，只抓住了她放在腹部的手。
　　她低头，一下又一下的亲吻着她的手，她亲吻到了自己落在莉莎手上的眼泪。她希望亲吻到的那股微热不是她的泪水，而是母亲的温度，生命的温度。
　　“妈妈、妈妈、妈妈，”她一遍一遍地喊道，希望能够唤起她的意识。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看看娜拉！”
　　“莉莎，娜拉会救你的！你不要离开娜拉好不好！”
　　“娜拉答应你！娜拉什么都答应莉莎，只要莉莎愿意醒来！”
　　视线愈加模糊，哭泣已经耗尽了她的体力，她已经没有力气握紧莉莎的手。
　　“快来人！医生！孩子也晕倒了！”
　　……

　　娜拉在病床上苏醒，看清楚自己身在什么地方后，昏倒前的记忆再次涌上脑海。她蓦地睁大双眼，一下子掀开被子。
　　她顾不上自己还是裸着足，着急打开门跑到走廊。一个医生从转角走了出来，她立刻抓住他的衣服，用力扯着他低头：“妈妈、妈妈在哪里？莉莎·约奥里在哪里！”
　　对方指了个方向。
　　娜拉顾不得道谢，迅速放开他的衣服急忙跑向他所指的方向。
　　病房大门紧闭。娜拉打开门，一眼就看见母亲坐在病床上抽泣的画面。
　　“妈妈……”娜拉犹豫地上前。
　　娜拉的母亲听到她的声音，下意识转身擦干净了眼泪，接着转回来面对娜拉，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
　　“娜拉你醒了。娜拉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那个笑容确实很丑。毕竟要她脸上疼痛的肌肉，去强行作出一个不符合她此时心境的笑容，实在是有些为难。
　　“妈妈，爸爸他……
　　听到雷奥的名字，她顿时变了脸色。她将身旁的东西一件件地扔到了地上。
　　她面容扭曲，歇斯底里地吼叫：
　　“我的孩子！约奥里！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娜拉害怕地退回了门口。
　　没一会儿，莉莎停止吼叫。她抱住床上仅剩的被子，又再次哭了出来。
　　“娜拉，你过来，让我来抱抱你，我的孩子……”
　　娜拉在刚刚的恐惧过后，也想要安慰她。她顺从地走了过去，坐在她的身边。
　　莉莎抱着她。力气很大，她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气，要将她揉进怀里。
　　娜拉在她怀中有些吃痛，“妈妈，我疼……”
　　声音很小，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莉莎没有听见。
　　莉莎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喊着她的名字：“娜拉，娜拉……”
　　等莉莎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后，她用力的手放开。她将娜拉从怀中放开，将她轻轻远离，让自己能够看清娜拉的脸。
　　莉莎刚想伸出右手，就看到自己右手上烧伤的痕迹，反射性地将右手躲在了身后。继而换左手。
　　她的左手纤细修长，手上因为长年的做家务，长满了茧子。她用手指从娜拉的眼睛，一直往下描摹她的五官，直到停在娜拉丰润的嘴唇上。
　　莉莎有些怔神。
　　下一秒，她带着哽咽开口：“娜拉，不要恨你爸爸好不好。”
　　“你爸爸他只是禁不起诱惑，被男爵夫人勾引了，”
　　“你嫁给维多陀家族、嫁给希莱家族……爸爸他一定不会不要你、不会抛弃我们的。”
　　“你爸爸……他还会是个好爸爸。”
　　娜拉有些震惊。
　　因着母亲、以及自己那未出生就已经消失在世界上的弟妹的缘故，娜拉是怨恨父亲的，她还没来得及处理好这种感情，甚至她原本认为最恨父亲的人，反倒是首先要求娜拉去原谅他。
　　但是，犯下那样错的人，真的可以被原谅吗？
　　娜拉心绪有些混乱，她下意识想要去逃避这种复杂的感情和思考。她甚至想问她：“你不恨爸爸吗，在爸爸那样对你之后？”
　　或许是不恨的，娜拉心想，妈妈还是爱着爸爸的。
　　但是年幼的她怎么会明白，大人的世界里，不是简单的爱与恨。有的时候，可能也是为了苟且求生。她是个女人，娜拉还是个孩子，带着孩子的寡妇、没人爱的女人，往往是他人眼中最容易受欺辱的对象。
　　同时，孩子是不会意识到他们还是孩子，也并不一定能够理解现实情况的复杂曲折。除了知道嫁入那两大家族后，她可以拥有权势、财富、拥有数不尽的漂亮新衣服，以及可以挽回父亲的心、回复他们和谐的家庭外，她并不知道嫁人意味着什么。
　　为了家庭的和好，而将自己的一生埋葬，真的值得吗？
　　娜拉固然早慧，但她也只是自小在贝苏里郡长大的孩子。
　　莉莎抓紧她的肩膀，用力摇晃着她，语气急切：“答应我，娜拉，答应我！妈妈只有你了！”
　　娜拉看着莉莎的眼中充满了希望，她不忍让她失望。
　　“好，妈妈，”她下定决心，“我一定会嫁给他们，成为贝苏里郡最有权势的人。”
　　她看着母亲满意的脸，轻轻开口：“我一定会让爸爸回心转意的。”
　　娜拉垂下双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
　　妈妈，我会永远保护你的，保护我们这个家。
　　不择手段。
　　无论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