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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枕戈寝甲 仍然是这片 ...

  •   仍然是这片天空,只是过度成了灰蓝色,也没有了星星,因为重庆的天气是一年四季难见太阳也难见星星,不过在这片天空下的习锦觉却只是感受到自己的伟大,或即将变得伟大。
      和周区长的谈话很愉快,美景家园地处江北区红旗河沟,这一带是江北区的交通咽喉,但由于年代久远,周围都是些老楼。政府现正在进行改造:准备将中间的环岛拆掉修建成一个现代化的换乘枢纽,周围的楼房外立面全部统一重做,路边的小平房全部拆除以拓宽马路。而美景家园所在的楼房是个多层,上面的住宅全部卖出,但下面的商业部分由于种种原因一直烂尾长达十余年之久,区政府也和锦晖协商过几次,但锦晖已经放弃了这个物业,而且锦晖一直在北京发展,在重庆又没有别的物业,所以一直拖延着,这好容易有人出面接手了这个烂摊子,政府正是求之不得,所以马上答应出面解决。
      听说对面的环岛要拆建,习锦觉心里真是乐开了花,这是他之前没有想到的。照政府改建后的规划,美景家园就位于一个交通枢纽的最显著的位置,那么这个物业的价值就会飙升,只要自己把前期坚持下来,到时候招商肯定不成问题,租金也会节节攀升,到时候自己经营也好,卖出去也好,都是只赚不亏的。这样,美景家园就能轻松成就自己的第一桶金,有了积累,再扩展事业就顺利了。习锦觉越想越乐,看着天空,觉得今天的天空真美。
      “习总,我收拾完了,我走了。”保姆站在门口对他说。
      “等等,刚才心里想着工作的事忘了问你,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居诚告诉你的,可我记得他应该没有你的电话才对。”
      “哦,其实……,其实是我怕时间长了积攒的灰尘太多,卫生会很难做,所以就过来打扫卫生了。”
      “哦,这么说只是碰巧,你也不知道我今天回来?”
      “是啊,只是碰巧。”保姆回答得有点结结巴巴的。
      “可是不对呀,我昨天晚上到家的时候,家里很干净,应该是打扫过了,怎么你每天都来的吗?”习锦觉越来越奇怪。
      “这个,这个,昨天来只是稍微打扫了一下,今天才过来好好做卫生的。”保姆有点尴尬的站在那里说。
      习锦觉看着她,她的样子怪怪的,习锦觉想自己真是赚到了,找到个白痴保姆,一天到晚没事喜欢到东家做卫生。切~~~,这年月,真什么人都有!
      “行了,你走吧。”习锦觉不再管她,在茶几上找电视机遥控器。保姆急急忙忙的出了门。习锦觉看着她慌张的样子,心里感觉有点不对,“难道她想做什么,被我撞到了?”习锦觉环顾一下四周,好像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家用电器什么的她也搬不走呀,有物管卡着呢,再说出了什么事还能通过褚菁菁找到她,“那她能有什么目的呢?难道真是脑子有问题?”习锦觉自言自语的说,一边打开了电视。“不对,这丫头喜欢上我了。”习锦觉突然想到了答案。
      有了这个答案,之前的种种就都可以解释了。习锦觉想到了她做晚饭基本不会重复,还会用心的搭配营养,想到了前一阵子她买礼物送到机场时跑得气踹吁吁的样子,想到她做卫生特别的干净,还有那天茶几上那瓶花。“也就是说她可能是天天都来,”习锦觉猜测着说。天哪,自己肯定是最近被那帮刁民搞坏了脑子,要不然这么明显的事情,自己不可能没有发觉到。
      呵呵,风骚的褚菁菁还没弄到手,又冒出来这么个小丫头,叫什么名字来着?可能是这个丫头太不起眼,习锦觉总是记不住她的名字,好像是手机上记着,翻出来一看,结果上面写着“保姆”二字。
      除了周静秋,习锦觉还没有追过女人,一般来说,都是女人主动送上门来,习锦觉是个典型的“三不男人”,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正常男人遇到猎物通常都会主动出击,而这种守株待兔款式的通常都有着风光的外在和极度自卑的内心,其实他不去追求是因为不敢,怕自己不想让人知道的一面暴露出来而遭到拒绝。反正自己有华丽的外表,总有那么些浅薄的蠢女人会主动投怀送抱。那么这个保姆是哪种类型呢?习锦觉觉得挺有意思,就这么发展下去吧,看看以后会成什么样的情况。
      没有了朱居诚,跑腿传话的事都得习锦觉自己去做了,还真够累人,好在都是做了能够有结果的事,至少给人感觉希望就在前方。跑了两天,终于换回来一张盖着“江北区政府”字样的告示,上面写着美景家园的各项建设的合法性和城管局李文善主任的出面调解。
      停了一个多星期的工地显得凌乱不堪,本来建筑材料就堆得到处都是,没人看管之后,附近的业主和得到消息的农民还时不时的来“取”点自己家用得上的东西,可能由于来去匆匆,把东西翻得更是乱七八糟,让人无法下脚。
      习锦觉看到眼前的景象,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把办公室主任吴江吼了一顿:“你他妈怎么也拿着我的工资吃饭的,有点责任心好不好?你就不能找两个人看着现场?”
      “习总,我找了,一直都有人看的,但看不住啊。”吴江也挺委屈的说。
      习锦觉已经没话说了,心里想要是战国时代就好了,老子找几个人拿几把刀,什么事情都解决了。不过现在也凑合,怎么说弄来张告示,还来了个李主任,他应该知道怎么对付这些人。
      吴江和褚菁菁开始把告示贴在场地显眼的地方,慢慢的有几个人过来看一眼两眼的,习锦觉认得就是业主,赶紧过去打个招呼:“那个谁,你们的代表呢?我们想跟你们的代表谈话,我们就在这儿等着。”说完张罗了几张椅子几杯茶,给李文善和随行的两个小伙子。没多久见过两次的一群人又过来了,站在他们面前,等着看对方耍什么把戏。
      习锦觉等着李文善开口,他想既然叫他来了,应该是对付这种事情的老手,等了一会,没人说话,他看了李文善一眼,李文善正襟危坐,好像也在等着谁开口,习锦觉有点愣了,四处看看,想找点启发,这时贴完了告示的吴江走过来,懂起了意思,朝业主介绍说:“这位是区城管局的李主任,大家有什么话可以跟李主任沟通,李主任会给大家一个解决的办法。”说完站到习锦觉身后,把局面留给李文善。习锦觉心里想真不愧是公务员,架子比周区长还大,真是判官易见,小鬼难缠,得好好想想刚才有没有什么得罪别人的地方,呆会好补偿,没办法,现在得求他解决问题。
      “李主任是吧,”业主说话明显客气了很多,把前两次的跋扈收了十分之七,“情况是这样的,我们这两栋楼中间的空地,开发商一直都没管,就这么空着,我们业主自己凑的钱,种了些花草,买了几张桌子椅子,平时大家乘乘凉,歇歇脚什么的,挺方便。本来这个小区就没什么绿化什么的,连物管都没有,房子卖完了,开发商就跑了,连人都找不到。开始我们还想找开发商商量,是不是也学学别的小区,弄点绿化,组织个物管,我们又不是不交物管费,但根本连开发商的人都找不到,我们只好自己搞的这些东西,钱也是大家挨家挨户收的,可现在都过了十来年了,他们突然就要把这块地给占了,事先没跟我们说一声,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动工了。你说气人不气人?”一位老大爷说得还挺有条理,看来业主们下去也商讨过怎么对付开发商。
      “老人家,照你这么说,这争端主要是由于开发商没有事先通知引起的?”李文善慢条斯理的问。
      “也不全是,你看这房子三面临马路,这中间的空地就是我们业主唯一能活动的地方,这如果没有了,很不方便呐,这楼里住的大多是老年人,这平时买了菜提不动了,想歇歇脚都不行了。”老大爷说得语重心长,挺感人。习锦觉心想自己运气不好,要一开始就是这个老大爷出来对话,也不至于弄出这么多事情来,想想那几个跳脚老太太就头疼。
      “老人家,我承认你说得也有道理,可从法律上来说,开发商的手续是完全合法的,你们对这地的确是没有使用权,这什么事不都得根据法律来是不?”李文善的官腔很压人。
      “不能这么说,这俗话说法还不责众是吧?现在什么都讲究服务,看看现在的新小区,人家那物管做得多好?是,我们这是老房子,可在当时卖得也不便宜,也不能卖了房子就什么都不管了呀。开发商总得为业主做点事吧,他不做我们没办法,现在我们自己做了,他还要给我们找麻烦,这怎么也说不过去了吧。政府是为人民做事的,你们也要考虑考虑我们老百姓的生活嘛。”老大爷并没有被李文善压倒。
      “李主任,我是个粗人,文化不高,但好像我听说过什么事都有个时间限什么的吧?就好像人家结婚二十年,婚前财产公证都会无效——我只是听说,也不知对不对,反正就是用这个意思,这地我们已经用了这么久,开发商放弃了这么久,是不是也有什么说法可以表示这地已经是业主的了呢?李主任,你能不能给我们找找相关法律啊?”之前的老太太又站出来说话了,这方面女的就是比男的厉害,她这么一说,又激起公愤了。后面的业主又开始附和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们找政府,我看该我们找政府帮忙才是,真是,怎么没想到呢。”
      “李主任,现在老房子都在改造,我们这楼早就想找开发商了,没有物管,也不封闭,安全一点都得不到保障,更别说别的了。”另一个是曾相识的老太太说。
      “可当初你们买的时候,就是这么买的。现在的物业好,人家也不是这个价格。”习锦觉忍不住说。
      “凡事不都在改进嘛,要不做什么老城改造?你们开发商也得想想改呀,别的独栋楼的,后来都加上围墙,改成封闭式,就那边那个小区,不信你去问问。瞧别人多为业主着想。”另一个老太太说,“就那边菜市场过去那个,叫什么名字的。”
      “可是我们这物业三面临马路,没法加围墙啊。”吴江回答。
      “我没说让你们加围墙,我是说人家不都为业主着想在做事吗,你们怎么不为业主做点事呢,就知道赚黑心钱。”老太太声音大了起来。
      渐渐的,业主一个接一个的又说开了,根本没有习锦觉他们说话的空隙,总的来说,业主的理由就两条:一、开发商应该为业主提供服务,中间空地就应该让给他们;二、这空地已经被业主使用这么久,表示开发商已经放弃,答应了业主的使用权。一大群人开始都站在一堆,后来为了说话声音大点,都逐渐的往前走,走着走着就形成了一线排开的局面,随着这线越拉越长,边上的就往中间靠,结果就围成了一个圈,把习锦觉他们圈在了中央。
      边上的业主这个没说完,那个又开始说,声音越来越大,可能是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的缘故,慢慢的恢复了前两次的状况,把李文善的存在给忘掉了。业主在这段时间内应该是好好的讨论过了对策,这次他们说话不再像以前那样说不出所以然,只是围着这两条,能沾上点法律的边儿,也能找出开发商的可恶之处,有点那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意味儿,群众的力量不可低估啊。习锦觉站在中间,看着业主们的脸好像都长的很像,分不出谁是谁,只感觉人群有节奏的蠕动着,往远处看,还有零零散散的人参与到业主的队伍中,让这个圈越围越大,蠕动的节奏被打乱了,成了蝌蚪似的无规律的抖动着,让人觉得肉麻。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文善终于忍不住(也可能是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应该开口发言),提高嗓子说:“静一静,静一静。”边说边站起来,往业主边上走了走,他这一走,业主们就让一让,后面的人跟着让,再后面的形成一阵小的推挤,后面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暂时闭上了嘴围观。前面的人也停住了讨论和诉苦,等着李文善发言。
      “业主们,你们有你们的苦处,开发商也有他们的难处,大家都为别人想想,首先,从法律角度上,开发商是站得住脚的,人家以前的规划就是连成一片的商场。”
      “凡事都有个时限吧,那是什么时候的规划?都过了十几年了这商场都不来修,现在来修是不是得重新规划过?”一个业主接口就说。
      “是呀,是呀,现在到处都在改造,人家修好的都有拆掉的,何况我们这儿还没修呢。”“就是,应该重新规划。”“重新规划政府应该从老百姓的利益出发。”……其余业主跟着说。
      “这个,一般来说,是没有这种说法的,”李文善觉得业主的说法也有道理,他也不知道十几年没修,法律上还算不算,不过不能让人看出来自己没底儿,“你们想想,人家商场分成两半儿了,怎么营业啊?”
      “怎么不可以呀?好多商场都分成两部分的。”业主中有人反驳说。只要有人开了口,马上就有N个人附和说话,“就是,分成两部分对他影响不大嘛,对我们影响就大了。”“对了,对了,分成两部分,中间也装一下,让顾客也可以休息,挺好的。”……这还越说越离谱。
      “这个,”李文善越来越觉得自己没话说了,“总之呢,事情是要解决的,大家都得让一让才行啊。”
      “还要我们怎么让?李主任,你看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买套房子不容易,这辈子也就这套房了,这以后让大家怎么住嘛?”一个业主说着说着眼泪都快出来了。
      “大婶,我又不是占了你们的房子不让你们住了,你说得太夸张了。”习锦觉想该哭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怎么夸张了?这空地没有了我们多不方便,你想过没有?”跳脚老太太之一说。
      “可是这是当初你们买房的时候就知道的。”习锦觉很不耐烦的说。
      “那你们怎么不卖房子的时候一块把商场修了?现在才来修?”跳脚老太太之二说。
      “那是我的事,你管得着吗?我爱什么时候修就什么时候修。”习锦觉爆发了。
      “我管不着?我怎么管不着,现在这地是我们用着的你说我管不管得着?我们挨家挨户收的钱,买的花买的草,置的桌子椅子,没有请人,全是我们自己布置的,你说我管不管得着?”跳脚老太太也火了。
      李文善一直觉得没有说词,没吭声,刚才听提到钱,他心里有了主意,“行,行,小习,你不要说话,你一说话,这事情就乱了套。”
      “我……”习锦觉正想争辩,李文善跟他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转身对业主说:“老人家,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这样吧,僵持了这么久,大家都让一步,把事情解决了算了。”
      “怎么让?”
      “干脆,你们把地让出来,这布置你们花的钱,开发商还给你们,以后大家生活上肯定有些不方便,开发商也适当的给大家点补偿,你们看呢?”李文善洋洋得意的说,觉得自己终于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旁边的习锦觉听了觉着不对头,不行,这不是让自己花冤枉钱吗,而且这么多业主,每一家都补偿?凭什么?得补多少钱?习锦觉赶紧拉住李文善,“李主任,我才是受害者,凭什么让我出钱,他们根本没道理的呀!”
      “李主任,你看你看,这是我们不让吗?是他们开发商咄咄逼人。”一个老太太在旁边冷笑着说。
      “我为什么要让?我的所作所为完全合法,凭什么要接受你们的敲诈?”习锦觉火冒三丈。
      “习总,你说话讲点良心,卖了房子就走人,已经够黑心了,还想怎么样?”老太太的那一套又来,接着别的业主也实在忍不住,发起飙来:“你的规划已经过期了,根本不合法”,“就是,我们还想找开发商呢,我们要求开发商对我们的安全负责”,“就是,给我们修围墙”,“加绿化”……接下来业主闹开了,声音大得工地上都有回声,李文善也不耐烦了,拉着习锦觉出了包围圈,业主们虽然给他们让了条道出来,可仍然在后面指指点点,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
      李文善把习锦觉拉到角落,正想开口,被习锦觉占了先:“李主任,您这不是挖坑儿让我跳吗?这么多业主,我得拿多少钱?再说凭什么让我拿呀?要拿钱我找政府干什么?”习锦觉说话很冲。
      李文善有点不高兴了,心想我好不容易才给你阵住脚,你还不乐意了,哪有不花钱就办的事?要不是我出面,你想拿钱出来摆平,人家还不要呢。李文善拉长了脸说:“小习,刚才你也看到了,你不让一步事情没法解决的。”
      “如果让了这一步那就不叫解决。”习锦觉说。
      “小习,这种事情本来就很难办,双方都有自己的理,不可能你说怎么着就能怎么着。”李文善语气硬了起来。
      “什么双方都有自己的理?他们根本就没理,就是无理耍横。”
      “可是人家说得也有对的地方,你们为什么隔了十几年才来修商场?这规划有没有过期一说现在谁也没个定论,你们把空地让给业主用长达十几年这也是事实。”李文善说话已经明显的偏向业主了。
      习锦觉感觉事情发展错了方向,这李文善是自己请来解决问题的,怎么现在成了为别人说话的了,不行,得把他争取回来。“李主任,您看我年轻,这一着急说话也没个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这个没什么,大家是来办事情的,怎么把事情解决才是主要任务,别的不重要。你的心情我也理解,但你们也有理亏的地方,就让一让,出点钱,这个地段这么好,这点钱以后几个月就赚回来了,你是生意人,应该比我会算账。”李文善已经站在业主一方了,认为事情搞成这样就是开发商舍不得出钱,有钱人出点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习锦觉急了,这是什么解决问题呀,简直就是增加问题,“李主任,这当时跟周区长也说得很清楚,张律师都在,从法律上讲我们美景家园完全是受害者。”习锦觉想说业主完全没理,不过好像没把这个意思表达得准确。
      李文善一听来气了,拿区长来压我?行,你自己搞定去吧。“小习呀,这问题我已经给你解决了,你又不接受,我也没办法了。这样吧,你想到什么解决的办法你就去做,有需要政府帮忙出力的地方,你只管跟我说,我一定尽心尽力。今天我就先回去了,再联系。”说完,李文善回头叫上那两个小伙子,想离开现场。
      习锦觉赶紧跟在后面,“李主任,你别呀,这不还得您来主持大局,你走了,我没法的。”李文善一边往外走,习锦觉一边跟着说好话,李文善随便应付了两句,急急忙忙的就上了车走了人。习锦觉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孤立无援了。
      回到家习锦觉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愣,觉得自己蛮可怜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种孤独的感觉就好像小孩子走在茫茫无人的大沙漠上,没有方向,没有帮助,没有希望。
      旁边飘来一阵可可的清香,保姆端着一杯咖啡,送到习锦觉面前,“人在意志消沉的时候喝杯咖啡可以醒醒脑,提提神,说不定就能恢复你的斗志。”
      习锦觉不解的看着保姆,保姆尴尬的笑笑,“我从菁菁姐那里听说了,你们公司的事。”
      “哦,谢谢,”习锦觉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他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保姆递过来一块巧克力,习锦觉把头转向一边,“我不吃这些东西。”
      “那现在才更要吃呢,知道吗,巧克力含有某种物质可以舒缓神经,人在忧郁的时候就要适当的吃点巧克力,可以让人乐观一点。”
      “呵呵,”习锦觉不自觉的笑了,“你这么会照顾人,谁要是娶到你可享了福了。”
      “哪有,”保姆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只是闲着没事,想尽量帮帮你,不过我能做到的事实在是太少。”
      习锦觉把咖啡和巧克力放到茶几上,端正了坐姿,随口问道:“褚菁菁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都说了,你们公司现在遇到钉子户,装修不下去了。政府不是答应帮你们了吗,怎么看样子好像没起到作用。”
      “政府?”习锦觉轻蔑的重复一遍这个单词。
      “不过这种事,政府也没什么用,只是表面的周旋一下而已。”保姆叹了口气说。
      “你怎么知道,你遇到过?”习锦觉没想到小丫头猜到了自己今天的遭遇。
      “看最近那个钉子户的事情就知道了啊。”
      “什么最近钉子户?”
      “你一点都不看新闻的吗?就是那个‘史上最牛钉子户’,杨家坪那个,把周围都挖空了,剩中间孤零零的一栋房子。”
      “哦,什么孤岛那个,知道,不过只当它是一条新闻,没和自己联系起来。”习锦觉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些东西,“那个孤岛钉子户的问题解决了吗?”
      “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习锦觉最近已经钻到自己的烦恼里去,没在意周围发生了什么。
      “最后,最后,还是开发商妥协了,给了钉子户要求的赔偿数目。”保姆小声的说。
      习锦觉好容易看到一线光,现在又暗了下来,感觉那口气儿已经落到肚子里去了。“就这么收的场?政府呢,做了些什么?”
      “说是出面协调了一下。”
      “我记得当时也出了拆迁通告的是不是?”
      “是出了的,但人家不迁嘛,才叫钉子户啊。”
      “也就是说开发商是真正的弱势群体,最后只能向人拱手纳粮。”
      “也不一定,你先不要这么悲观。”
      吃饭的时候,习锦觉看到一盘怪怪的菜:金针菇和鳝鱼段炒在一起,“还有这种做法?”
      “鳝鱼蛋白质含量很高的,金针菇富含氨基酸,这两种菜炒在一起,非常补脑的,多吃点,变得聪明了,就能找到办法了。”
      习锦觉吞了口口水,想想自己看上去很弱智吗,还是保姆太弱智,不过挺感动的,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在饮食上被人这么照顾。“看来我现在就应该呆在家里吃巧克力和金针菇,等变聪明了再去上班。”
      “你已经很聪明了,只不过用脑过度,需要补一补。区里头不是派了人去现场吗?难道一点用都没有?”保姆又把话题扯到工作上。
      “去了,就跟你说的一样,只是表面上周旋一下。”停了停,“不是,应该是帮了倒忙,更把我往火坑里推了一把。”
      “是不是你们没给人家红包啊?”
      习锦觉看了保姆一看,心想你道人人都跟你一样傻,这种常识性的事情会没有做?“这金针菇炒鳝段还真好吃,多吃点,补补脑。”习锦觉懒得回答刚才那个弱智问题。
      “要不然就是给少了。”保姆还沉思在自己的思路里没发现习锦觉的反应,“要不然他就算不帮你,也不会去帮业主。”
      这句话点了习锦觉一下,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的。“你知不知道在重庆这种级别的干部一般给多少?”问了之后他就后悔了,保姆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嘛,简直多此一问。
      “我不知道,不过你可以试一试是不是红包给少了。”
      “看不出来,你在这方面挺有脑子的嘛,”习锦觉把小姑娘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觉得有必要重新认识这个人。
      “也不是,只不过我爸是在国企工作的,这种事情常见。”小姑娘被习锦觉说得有点兴奋。
      “怎么个试法?”
      “再送一次看看反应就知道了。”
      习锦觉冷静下来想想,觉得再送礼的必要性不大,看今天的情况,李文善根本就没什么办法,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也许还有再用他的地方,补点红包也好。但是用什么借口找他呢?得找个人商量商量,居诚不在,只有找张敛。
      张敛今天有别的案子要开庭,所以没到现场。习锦觉拨通了张敛的电话,跟他说了一下今天的情况。
      “老张,现在怎么办?”
      “补偿的事情肯定是行得通的,不过不到最后不能用,还得想别的办法。”张敛边想边说。
      习锦觉心想这不废话吗,这个,地球人都知道。
      “李主任最后的意思是他不再出面,只向我们提供必要的帮助是吧?”张敛问。
      “应该是,不过要再找他有点悬,得再送点礼。”习锦觉说。
      “这倒是小事,先不管它。——要不我们强行开工呢?反正政府的通告都有。”
      “强行开工?怎么个强法?跟业主打一架?”
      “我们一开工,业主肯定会阻扰,我们就向政府申请防爆队,用防爆队把业主吓走。”
      “还可以这样操作?你不早说,还好我刚才没从家里阳台跳下去,否则你负全责。”峰回路转,习锦觉终于看到点曙光。
      “找政府就是要帮助嘛,你以为派出个李主任,嘴皮子动两下问题就能解决?”张敛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
      习锦觉汗颜呐,姜还是老的辣,相比之下,自己简直幼稚得可笑,需要历练,需要历练。
      看着习锦觉笑呵呵的从房间里出来,保姆也笑了,“我的金针菇炒鳝段是不是很厉害,让你变聪明了吧?”
      “呵呵,我说怎么总是不顺嘛,原来是没吃金针菇,看来我要谢谢你。”
      “只说一句谢谢就完了?”
      “那,你想我怎么样谢?”
      “以后不要再叫我‘那个谁’,我叫何清宇。麻烦习总您记住了!”
      习锦觉仔细的回想了一下,今天没叫她“那个谁”呀,怎么冒出来这么句话。
      “总是记不住别人的名字是一件很没有礼貌的事。”保姆小声的咕哝。
      “你说什么?”习锦觉没听清楚。
      “没什么,我说为什么您总是记不住我的名字呢?”
      “没有啊,我记得的,何清宇嘛。”保姆的名字终于进入到习锦觉的脑袋里了。
      请求防暴队支援的事情办得还算顺利,李文善收到了一个大红包,对之前跟习锦觉的不愉快也就淡忘了。开工的头天晚上,习锦觉兴奋得睡不着觉,受了那么多窝囊气,明天终于可以一雪前耻,想着那帮刁民被防暴队抓住的场景,就像大夏天在瀑布底下冲凉那么畅快淋漓。虽然不能亲手将他们暴打一顿,也算解了心中的郁气。习锦觉脑海里就像放电影一样的浮现出防暴队对付刁民的一幕幕场景,想到高兴处,不自觉的勾出一拳,踢出一腿,放声大笑,就这么折腾了大半夜,直到天已经蒙蒙亮,终于打累了睡着了。
      睁开眼睛看表的时候,已经九点了,天哪,这么精彩的开幕式自己怎么能睡过头错过了呢,这不是终身遗憾吗。习锦觉赶紧起来,穿上衣服,刷了个牙,脸都没有洗就冲出了门。
      由于错过了上班高峰,路上不怎么堵车,很快就到了工地。习锦觉疯一样的冲向现场,心想是不是已经开始动手了,脑海里完全是打群架的景象。
      烂尾商场的外面站了很多人,显然是在围观什么事情,习锦觉心里有点奇怪,怎么没声音,围观的人群也比较安静,一点骚动都没有,跟自己想象的动乱场景不太一样。他挤开人群,走到里面一看,愣住了,就像被人从飞机上推下来一样——当然是没戴降落伞的情况。
      眼前的景象绝对可歌可泣:就在工地中间的空地上,外围的业主们整齐的坐成一个圈,每个人屁股底下都是一样的小凳子,圈里面的业主则零散的坐着,其中有几张椅子是有靠背的那种,靠背上绑着长木棍,两条木棍中间挂着红色鲜艳的横幅,横幅上写着白色的大字。一共有三条横幅,分别写着:“坚决跟黑心开发商抵抗到底”、“要求政府为百姓说话”,第三条简直让人哭笑不得,写着“党啊,您在哪里?”。
      再看看四周的工地,有几个显眼的地方,墙上也钉着相同的横幅。开工的通告是昨天上午贴出来的,也难为这些业主们,能在短短半天之内就做好横幅,买好凳子,组织得有板有眼的。习锦觉琢磨着让吴江在这点时间内办同样的事情,他能不能做到?
      这些都还不算重点,最让习锦觉寒心的是曾经让自己无限憧憬的防暴队,大约有三十几个人,倒是都整整齐齐的穿着制服,手里拿着武器---不长不短的黑黑的一根棍子,应该是电棍吧,远远的看不太清楚---站在商场侧门口,跟业主对峙着,双方的距离大概有三十多米。看得出来防暴队本来应该是很整齐威严的站着,可能由于对峙的时间已经有一会儿了,也没什么行动,或者说也不可能有什么行动,所以大家都懒散下来,站姿明显松懈,还有人时不时动动,活动活动胳膊腿儿,远远看去就像一群被罚站的学生,背着老师偷偷的做点小动作。
      而在业主与防暴队距离的中间,李文善、张敛还有几个相关人员在一个角落里站着,李文善在张敛耳朵边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张敛没表态,只是皱着眉头听着。
      习锦觉只觉得自己心里的温度在往下降,如果说昨晚是在瀑布下冲凉的话,那么现在就快要站在喜马拉雅山顶了。他艰难的迈开步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向张敛和李文善走去。其实绝对距离并不远,不过习锦觉却走得很吃力,一路上他感觉到围观群众好奇的眼光,业主们憎恨而又洋洋得意的眼光,防暴队员们不耐烦的眼光,李文善盼望的眼光,最后是张敛无奈的眼光。
      “小习呀,你总算来了。”李文善急急的说,“我正跟张律师商量呢,你也看到了,怎么办?”
      “老张,你有什么主意?”习锦觉问张敛。
      张敛一直皱着眉头看着地,这会儿抬头看着习锦觉说:“李主任的意思,是防暴队先撤了。”话里明显的在询问习锦觉的意见。
      习锦觉把眼光转向李文善,李文善皮笑肉不笑的干笑了两声:“我的意思是说,先让兄弟们休息会,就这么对峙着也不像话嘛。业主也知道我们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再这么站下去,它也站不出个结果来呀。”
      “能不能让防暴队把业主拖走?”习锦觉问李文善。
      “那怎么可能?伤到人了怎么办?真有一个两个进了医院,事情可就大了,那可不是赔点钱就能解决了的!”李文善正色说。
      “那防暴队是用来干什么的?”
      “问题是人家没有‘暴动’啊,我们怎么‘防’?我们先动手了还得了?这儿坐的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只怕你还没碰到他,人就倒地上了,你怎么办?”
      习锦觉心想你到是想得挺远的,他妈的你收老子钱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些呢?李文善看着习锦觉的眼神,有点读懂了他的想法,圆场的说道:“再说了,就算今天把业主拖开了,明天呢?他们反正就住在楼上,天天吃完早饭就下来坐着,跟上班一样,你总不能天天让防暴队到这儿来给你拖人吧?”
      这话到说中了要害,习锦觉没脾气了,没话说却又不甘心,围着张敛和李文善一圈圈的转。李文善看时候到了,变换了语气,安慰似的说道:“小习呀,你先别急,做事业遇到点挫折很正常,你呀,就是性子太急。”顿了一会儿,“事情总会解决的,大家都在想办法嘛,我们也会尽力的帮助你们,这也是区长的意思。”再顿了顿,“今天,干脆防暴队就先撤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说完,就等习锦觉说两句客套话就赶紧走人。
      习锦觉没说话,还是一圈圈转,张敛拉住他,“觉仔,今天也只能这样了。你也别想太多,总能过去的。”
      “是啊是啊,张律师说的对。”李文善在一边说。
      习锦觉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平静了一下,总算停下了脚,看看张敛,又看看李文善,尽全力克制着自己的心情,对李文善道了谢,客套了几句,送走了他和防暴队。
      防暴队走了,围观人群和业主也就渐渐散去。习锦觉接下来安排员工跟建筑公司道了歉,让建筑公司继续等电话。又安抚了一下员工的情绪,跟张敛寒暄了几句送走了张敛。做完了这些事,习锦觉只觉得无比的累,自从北京回来的这段日子,已经经历了几个极端情绪的大起大落,自己真的有点承受不住了。
      回到家,习锦觉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直到何清宇摇醒他叫他起来吃饭,才迷迷糊糊清醒过来,看看表,快七点了。
      “哦,你呀,我怎么睡得这么死,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可能太累了吧,我看你睡得挺香,还怕吵到你呢。”何清宇本来想问两句公司的事情,看习锦觉沮丧的表情,猜到事情肯定进展得很不顺,也就没多问。
      习锦觉有气无力的坐到饭桌边,觉睡醒了,烦恼的事情又回到心头,干脆赶紧吃完了饭继续睡觉得了,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静悄悄的吃着饭,气氛很沉闷,何清宇搜肠刮肚的想找点话来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随便说了句:“你今天很早就回来了。”
      “哦,没事了,就回来了。”习锦觉有气无力的回答。
      “没事了?事情解决了?”何清宇惊喜的问,心想难道是自己猜错了,习锦觉是因为解决了困扰好久的事情,一下子轻松下来,觉得累,才这副样子?
      习锦觉面无表情的抬头看了她一眼,何清宇才发现是自己问错了话,歉疚的低下头继续吃饭,习锦觉能感觉到她是真正的关心自己,想想她也为自己做了很多事情,不忍心让她难过,就告诉了她今天发生的事情。
      “这招是够厉害的,按兵不动,不,应该是以静制动,连‘党啊,您在哪里?’这种标语都出来了,他们还真有办法。”何清宇听完了说。
      睡了一觉,又吃了饭,习锦觉的精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火气又上来了,“是啊,我得学着点。他妈的等以后我的商场也成了旧楼要拆迁的时候,老子也来当钉子户,不给我一个亿我就不搬,老子把商场全插上红旗,都写着‘党啊,您在哪里?’,‘党啊,您怎么不来救我?’,看这帮龟儿子怎么办?”越说越气,索性骂个痛快:“政府那帮人都他妈的吃干饭的,只知道收钱,不知道办事,你既然办不了就别收钱呀,真他妈不是东西。”“还有那帮老不死的业主,别以为我就没办法了,等着,老子总能想到办法来收拾你们,我操!”骂到这儿,正好扒完了最后一口饭,把碗当成了业主,使劲的往桌子上一摔,“砰~~”,碗裂成几部分。
      何清宇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看见习锦觉手上还抓着一部分碎碗,赶紧站起来走近习锦觉身边,“有没有伤着?”边说边接过习锦觉手中的碎片,“哎呀!”碎片一下子掉到地上。
      “怎么了?”习锦觉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做得太过了。
      碎碗片边上有些碎末儿,何清宇拿的时候碎末儿扎进肉里了,左手拇指和食指渗出了血,“被扎到了。”何清宇回答。
      “那怎么办?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包一下?”习锦觉赶紧问,心里很过意不去。
      “不用包,不过先得把碎末儿挑出来,有针线吗?”
      习锦觉看看四周,仔细想想,好像从来没见到过这种玩意儿,对何清宇摇了摇头。何清宇也四周看了看,想找个什么东西来用,看见茶几上有把水果刀,拿起来看了看,却好像怎么都用不上。
      “别找了,我送你去医院吧。”习锦觉说完拿起车钥匙。
      “不用,这么点事儿哪儿用的得着上医院,太夸张了。”何清宇赶紧摆摆手。
      “不快点弄出来会发炎的,走吧,”习锦觉说着到门边穿上鞋,开了门,看见何清宇还站在屋子里没动,把她的鞋提到她跟前放下,“我说去医院,就去医院”。
      外科值班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做起事来很麻利,很快就把扎在肉里的碎末儿挑了出来,清洗了伤口,上了点药。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何清宇把裹在手指头上的纱布扯掉仍进了旁边的垃圾筒。习锦觉很奇怪的问:“干嘛扯掉?”
      “这么热的天,包得这么严实反而不容易好,让它透透气,好得快一点。”说着把两个指头在习锦觉眼前晃了一下。
      “不好意思,刚才我太过火了。”
      “没关系,是我自己伤到的嘛,又不关你的事。”何清宇笑着说,“小事,两三天就好了。”
      “我送你回家吧。”习锦觉想尽可能的补偿她一下。
      “回我家?”
      “是啊,怎么了?”
      “可是,你家里还没收拾呢,饭菜都还摆在桌子上。”
      “你不用管了,我来收拾好了。”
      “那怎么好意思呢?”
      “该我不好意思才对。”
      “都说了不关你的事。我不要紧,还是回去收拾一下,要不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做事的时候戴上手套,伤口也沾不到水,不碍事的。”
      “行了,我说送你回去就送你回去。”习锦觉命令的对何清宇说,“你住哪儿?”
      习锦觉的坚持让何清宇没法反对,可是她还是不想让习锦觉送,“这样吧,你也别送我了,我自己回去。”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开车,是车背着你跑,又不是我背着你跑,我不花力气。”
      “哈哈哈哈~~”,何清宇被逗乐了,也不好继续反对。
      车开到渝北区,一处小超市旁边,何清宇让停下,习锦觉心里还是觉得过意不去,想送她到家门口,“就在这里就行了吗?”
      “可以了,我家从这条小巷子走上去就行了,车开不进去的。”
      “那我陪你走到家门口,”习锦觉说着解开安全带。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只是两个手指头扎破了嘛,又不是脚受伤了。”何清宇的语气有点急。
      “可是,我觉得那样好一点。”
      “可是,我觉得那样不好。”何清宇好像很怕习锦觉去她家。
      “为什么?”习锦觉不明白何清宇为什么这么坚持。
      “因为,因为,要是我爸妈看见你了,会以为你是我的朋友,他们唠唠叨叨的会问很多,很烦人的。”
      “你爸妈不知道你在给我做保姆吗?”
      “我只说在外面临时找了点事情做,没说是做保姆,我想反正只是临时过渡的工作嘛,很快找到正式的工作就不做了,所以没跟他们说。”
      “哦,这样,那好吧,你自己上去吧,小心点。”
      “好的,谢谢你送我回来,我走了。”何清宇回头对习锦觉笑笑,下了车朝小路走去。
      习锦觉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刚才她这么着急很奇怪,难道她家里很穷不想让自己看到?管她呢,现在哪儿有心思管这些事,赶紧回去跟张敛打个电话商量正事吧。正想发动车子,突然想到小姑娘手指头弄破了也是自己的过错,得跟她说一声叫她这两天都别来了,等手完全好了再过来。一摸口袋,刚才出门的时候以为只出去一会儿就没带手机,想想小姑娘还没走远,干脆追上她直接跟她说好了。正好看看她家到底什么样子,刚才紧张成那样。
      有了这种恶作剧的想法,习锦觉跟小孩儿一样来了劲头,下了车朝刚才何清宇走的路线追了上去。现在九点过,天已经全黑了,但正好何清宇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应该很显眼。果然走了一会,就远远看见何清宇在前头的身影,小巷子人不多,习锦觉悄悄的靠边上走着。
      没多久看何清宇朝左边拐出了小巷,习锦觉感觉不对劲,刚才她明明说她家就在这小巷子里,为什么说谎?习锦觉的好奇心更重了,继续跟着她。还好这巷子不是很复杂,好歹没跟丢了,何清宇拐了几个弯,又绕回刚才的大路朝前走。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进了一个小区的门口。习锦觉到门口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人了,从门口看得见小区的景观做得很气派,雕梁画栋,假山竹林,全是中国古典风格,门口正顶上有一块匾,用正楷写着:“世纪华庭”四个字,一看就知道是高档住宅小区。习锦觉心里的疑团更大了,偏偏又跟丢了,正站在那里想办法,门岗的保安看他在门口转来转去的,走过来问他:“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习锦觉想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吧,骗保安说:“哦,是这么回事,刚才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女孩子进去,个子不高,差不多齐我肩,齐肩的中长发,穿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正好这时没什么人进出,习锦觉想如果何清宇是这里的住户,保安可能认得她。
      “刚才穿白裙子的。”保安想了一下:“您认识她吗?”
      习锦觉听保安这么说话,应该是知道自己说的谁了,“哦,她是我同事,刚才我送她到那边的超市,结果她把钥匙落在我车上了,我只知道她住这里,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间,请问你知道吗?”习锦觉说着拿出自己的钥匙晃了晃。
      “您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保安还是不放心的问。
      “何清宇嘛,真是我同事,你看我像坏人吗?而且在小区里,我能干什么坏事?要偷要抢什么的也找个没人的东方呀,这小哥真是的!”习锦觉半开玩笑半生气的说。
      保安想想习锦觉说的也有道理,不好意思的笑笑,说:“嘿嘿,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不是工作规定吗?要是我不问一句就把您放进去,经理知道了要扣我分儿的。”
      “现在不是你让不让我进去的问题,我进去了也没用,我不知道她住哪儿呀?你知道吗?”习锦觉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哦,何小姐的话,我只知道她住A区,具体哪一间我也不知道。”
      “那可遭了,她没钥匙,进不了门。”习锦觉装出一副挺着急的样子。
      “应该问题不大,这个点儿了,她家肯定有人。要不您明天上班的时候再给她吧。”
      “嗯~~~,我进入看看吧,说不定能碰着。”
      “好的,进了这门往左边一直走就是A区。”保安热心的给习锦觉指路。
      习锦觉照着保安说的路线一路走过去,这边全是低层建筑,物业形态不是双拼就是联排,应该都是很大的户型,看来何清宇家境很优越。这种大小姐却天天跑去给自己做保姆,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真是迷上自己了,习锦觉想。不过这会儿习锦觉心里并没有对这份感情的感动或是骄傲,却只有一种被愚弄的狼狈,这种欺骗伤害了习锦觉的自尊。
      回到家里,那种下不来台的感觉一直在心里挥之不去,其实认真的想想,何清宇从一开始就没说过自己家里的状况,也算不上欺骗,或者说是习锦觉从来就没在意过这些事情,甚至他根本就没在意过这个人。不就是一个保姆嘛,他干嘛要去过问她的家庭情况,干嘛要问她为什么要来做保姆,自己一穷二白的一个大男人,除了欠银行一身债之外什么都没有,一不怕被劫财,二不怕被劫色,对一个小小的保姆,有什么好计较的。可是习锦觉就是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也许是他华丽外表下深藏着的自卑心理在作怪,他总觉得说不定何清宇平时都在暗地里嘲笑他,到底嘲笑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胡思乱想了一通,觉也睡不着,已经深夜了,也不能给张敛打电话,拿出手机翻了一下电话薄,结果跟往常一样,也只能找居诚说说话。
      “居诚,睡了没?”习锦觉拨通了朱居诚的电话。
      “睡了,怎么了?”朱居诚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得出是被从睡梦中吵醒的。
      “没什么,心里不舒服,想找人说说话。”只有在朱居诚面前,习锦觉可以毫不掩饰的敞开自己。
      “你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朱居诚还没怎么清醒过来。
      “什么叫‘又’怎么了?”
      “哎呀随便说的嘛,”朱居诚打了个呵欠,“是不是公司的事情进行得不顺?”
      “不是不顺,是完全没法进行了,停在那里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工。”
      “没关系,我这边有好消息告诉你,可以抵消一些那边的郁闷。本来准备明天给你打电话呢。”朱居诚说着说着清醒了点。
      “现在已经是‘明天’了!过零点了,你找到了?这么快?”
      “那还用说,我朱氏兄妹一同上阵,唰唰唰几天就给你搞定了,上下三代都知晓得清清楚楚。”听得出来朱居诚在电话那头说得眉飞色舞的。
      “下你妈个大头鬼,我又没儿子。哪儿来的上下三代?”习锦觉心里好受多了,保姆的事情正渐渐的被排出脑外。
      “你外公外婆,你妈,你,不是三代是什么?”
      “连外公外婆都查到了?行啊兄弟!”习锦觉来了精神。
      “开玩笑!看看是什么人出马?”
      “得,得,你就说吧,先别得意。”
      “说什么?电话里怎么说?你得来一趟。”
      “干嘛,你不是想叫我去认亲吧?”
      “当然不是,我知道你不想让他们知道,不过你外公外婆都没了,你不去上上香,烧点纸?要不怎么转运?”
      “都没了?什么时候的事?”
      “外公几年前就没了,外婆是去年走的。那姓刘的还真有点门道,我看你得再去找找他,让他给你弄一弄,说不定就什么关都过去了。”
      “找不找姓刘的再说,不过去上上香烧点纸到真是应该的。行,我回去一趟,明天就去找你,不,是今天。”
      “那商场那边呢,没人行吗?”
      “唉,别提了,见面我再跟你说吧,想到这事都烦!”
      “也好,那你到了直接到我家来吧,我先睡了,睡到一半正做好梦呢被你吵醒了。”
      “行,行,行,你继续做你的美梦,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注意力转移了,习锦觉心里好受了点,睡了一会儿,给张敛打了个电话:“老张,现在这事怎么办?”
      “觉仔,我正在想别的办法,但是跟你说实话,你最好有个心里准备。”
      听张敛这么说,习锦觉心里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什么准备?你说吧。”
      “这事闹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很难争取到主动权,实在不行,可能,只能用钱来填平了。”张敛沉重的说。
      这样的解决办法无异于让习锦觉去跳楼,他镇静了一下,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凭你的估计,大概得花多少钱?”
      “这个现在还估计不出来,这得听业主的口气。当然,我不会冒然去探业主的胃口,毕竟这是最后一步棋,不能过早的让他们知道我们有这个打算,否则他们狮子大开口,那就真完了。”
      “那现在呢,我们做什么?”习锦觉眼前发黑,机械的问。
      “要不大家都冷静一下,尽量想办法吧。”张敛含蓄的说明现在的状况。
      “冷静多久?”习锦觉冷冷的问。
      “觉仔!到现在为止,我们没有任何办法!这是谁也不想要的,可能事实就是如此,必须要去面对。”张敛用很严厉的口气说。
      习锦觉被张敛说得清醒过来,对自己刚才像小孩子一样的表现感到不好意思,“老张,不好意思,我心情真是差到极点,刚才说话过了点。”
      “没关系,我能理解,事情搞成这个样子,我也很难受,你放心,我会尽量想办法。”张敛说话总是很稳重,让人觉得他不是在说客套话糊弄人。
      “谢谢了,老张。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了,我能交上你这么个朋友,真的觉得很幸运。”这句话是真心的。
      “当我是朋友就别说这些话,我们会走过去的,觉仔,别这么消沉,好事多磨嘛!”张敛说得习锦觉好感动,挂了电话都还感觉到张敛的仗义。
      “这下彻底放大假了,”习锦觉苦笑一声,心里想:“行,反正也没事可做,就到北京去烧香拜佛好了。烧了回来还没有法子可想的话,老子就买一堆炸药回来跟那帮叔叔阿姨们同归于尽。”想着开始收拾东西,临出门看见饭桌上还摆着昨天的碗筷,想起何清宇,心头更不是滋味,“他妈的,人不顺真是喝口水都呛着,装修进行不下去,连个小女人都出来捉弄老子,你不是喜欢我吗?好!干脆连你一块儿炸了,黄泉路上做个伴儿。”
      到了机场,习锦觉想起电话里忘了跟张敛说自己回北京的事,赶紧拨通张敛的电话:“对了老张,忘了跟你说一声,我回北京一趟,有什么事打我电话,我马上赶回来。”
      “回北京?什么时候走?”张敛有点吃惊。
      “已经在机场了。”
      “觉仔,其实你不用这么急,还不一定走到那一步呢。”
      “哪一步?”习锦觉被张敛说糊涂了。
      “我是说赔偿的事,还不一定就非要赔偿才解决事情,你犯得着这就回去嘛?”
      习锦觉明白了,原来张敛以为他回北京是找家里要钱去了,习锦觉对这方面向来多心,他想张敛居然会这么容易就联想到习家去,那么他平时对自己的仗义是否真心?他心里盘算着如果张敛知道了自己根本就没有退路可走的话,还会是现在这副仗义的嘴脸吗?这么一想,早上打电话时的那种感动一下子就飞出天外了,还好张敛没有给自己机会让自己把状况说清楚,要不然张敛真要撒手什么都不管,自己还真只有买炸药的份儿了。看来千万不能大意,别被这个张敛的表面骗了,得小心对付他。
      “噢,我那什么,只是回去看看,反正呆着也是烦,我妈打了好多次电话叫我回去一趟呢,我回去看看省的她总唠叨我。至于这边的事儿我现在还不想跟家里人说,多没面子,是不?所以老张呀,你好歹帮我想出个法子过这一关,让我在家里也能争点面子。”习锦觉在除朱居诚以外的人面前都特能装,也装了一二十年了,说起谎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是真的。他太清楚一个虚荣的头衔能给自己骗回来多少好处。
      “哦,这样,我还以为……,呵呵,是我误会了,没事,你回去散散心也好,有什么事我会及时跟你联系。至于这边的事儿,你不用说我也会尽力的。”
      心里有了个疙瘩,习锦觉不再认为张敛的话具有可信度和任何让人感动的成分,相反,有的只是虚伪的客套,“那行,老张,就拜托你了。”
      挂了电话,习锦觉心里涌起一阵失落,原来以为张敛是个可交的朋友,现在看来,也只是这个游戏中的一个成员。看来真真正正不在游戏圈子里,能说真话的,还是只有朱居诚一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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