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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人等钱有人等命 ...

  •   哐当一声厚重铁皮铁门狠狠撞在墙壁上,震颤的余波顺着生锈铁架蔓延,将浅眠的张萌萌骤然惊醒。

      她眼皮都未掀开,仅凭听觉就快速剖析门外动静:两道胶底鞋脚步声,一人左腿落地带着习惯性歪斜磕碰,另一人呼吸粗重浑浊,胸腔裹着挥散不去的食堂猪油油烟味。

      “张萌萌!立刻出来接受提审!”

      冷硬呵斥穿透狭长囚室。

      窗外晨曦尚且被浓稠晨雾裹住大半,昨夜彻夜闪烁的庙街霓虹大半熄灭,残存灯管苟延残喘,晕开一片病态暗红光晕。监狱走廊惨白灯管接连闪烁两下,骤然亮起,冰冷白光倾泻而下,连她脸颊残留的水渍都折射出凛冽冷光。

      张萌萌慢悠悠直起身。

      昨夜她分毫不敢松懈,囚服纽扣死死扣至脖颈最顶端,衣摆扎紧裤腰,始终赤脚休憩。水泥地面日夜侵骨寒凉,短短一夜,已经在她脚底磨出一层细密厚实薄茧。

      “大清早提审?”

      她语气平淡松弛,仿佛只是听见茶餐厅售卖菠萝包的寻常闲谈,眼底没有半分囚犯该有的惶恐局促,“我昨日才刚入监,手续尚且没有走完。”

      瘸腿狱警横起警棍敲打铁门,面色不耐:“少废话,速速动身。”

      随行胖狱警探头向内张望,视线先是扫过她枕头位置——昨夜那枚承载过往秘密的翡翠袖扣,早已被她撕扯囚服布条层层缠绕,牢牢藏匿枕芯深处。对方视线一晃掠过袖扣,最终定格窗台。

      窗台三样物件整齐排布:对半碎裂的硫磺皂、磨损严重的剃刀柄、一具干瘪蟑螂尸体。

      三者连成笔直一线,间距拿捏精准分毫,莫名透着一股诡谲肃杀,像隐秘行当里祭祀完毕的简易祭坛。

      胖狱警眉头死死皱起:“摆放这些东西做什么?”

      张萌萌赤着脚踩过冰凉水泥地,缓步走到窗台,抬手将三样物件悉数收拢掌心,眉眼漫不经心扯出浅淡笑意。

      “夜里辗转难眠,随手摆弄消遣。老家流传的法子,物件摆放规整,便能驱散周身晦气。”

      半句真话半句掩饰。

      于前世游走灰色地带的她而言,这般规整排布,往日底下摆放的从不是皂片蟑螂,而是冰冷弹壳与残缺人骨。

      胖狱警将信将疑收回目光。张萌萌随手把皂片、刀柄丢进垃圾桶,指尖轻轻一弹,蟑螂尸体顺着缝隙弹往窗外。

      视线落向墙边偏小一号的制式囚鞋,鞋底单薄粗糙,足以清晰感知地面沙砾棱角。她微微蹙眉,依旧选择赤脚出行。

      走廊两侧囚室铁门尽数敞开,一众女囚排队前往食堂就餐。先前被她狠狠压制的十三妹排在队伍前列,瞥见走出的张萌萌,身体下意识猛地缩了一下。

      昨夜留下的下颌淤青经过一夜沉淀,青紫肿胀愈发刺眼,如同糊了一块发霉年糕,烙印一般昭示着惨败的屈辱。

      张萌萌淡淡朝着对方颔首示意。

      十三妹浑身肌肉骤然绷紧,攥紧手里粗粮馒头,却半点不敢上前寻衅。昨夜交手留下的阴影早已根植心底,实打实被眼前看似瘦弱的女人彻底震慑。

      穿过悠长走廊,二人将张萌萌带进狭长压抑的审讯室。

      墙面悬挂着老式标语,办公桌后端端坐一名身着笔挺制服的中年男人,胸牌镌刻字迹清晰:高级惩教主任周志强。桌面摊放厚厚的卷宗,首页贴着原主入狱登记照。

      照片里的少女瘦削干瘪,眼神涣散麻木,嘴唇干裂起皮,满是底层偷渡者的窘迫卑微。卷宗侧边红色笔迹批注:非法偷渡入境,身份存疑。

      周志强抬眼打量她,目光轻飘飘的,好似看待闯入后厨碍事的野猫,厌烦却懒得耗费精力驱赶。

      “张萌萌,昨日下午入境关押,现在核实你的真实来历。从何地乘船偷渡抵达香港?”

      张萌萌稳稳伫立水磨石地面,赤脚承受刺骨寒意,双手闲适揣进囚服口袋。昨日她才在淋浴间碾压囚室地头蛇,今日便端坐审讯席接受盘问。

      心底泛起一丝嘲弄。倘若吐露实情,说自己跨越书本与岁月重生,想来只会被判定精神失常。

      她微微歪头,顺着原主留存的履历从容应答:“福建福清,搭乘运载冰鲜三文鱼的冻肉货柜船。”

      “蛇头收取多少佣金?登船地点在哪?”

      “一千港币,汕尾出海。”

      周志强接连盘问生辰、家中亲属、过往履历,所有问题张萌萌应答滴水不漏。昨夜借着洗手间积水反光,她早已把原主潦草的一生熟记于心:渔村孤女,父亲早亡,母亲病逝,为躲避债务被迫偷渡,甚至还要留下妹妹抵债。

      一连串问题尽数作答完毕,周志强合上文件夹,抛出最后要害问题:“港岛境内是否存有亲属依靠?”

      张萌萌嘴唇微翕。

      喉间险些溢出别的答案,口袋里包裹严实的翡翠袖扣死死抵住掌心,袖扣内侧镌刻的字母Z隔着布料硌出浅浅印痕。

      严格来讲,她在这座繁华港岛无亲无故。

      上辈子孑然一身刀尖谋生,这辈子顶替炮灰躯体依旧孤身一人。

      可她心底偏偏挂念诸多牵绊:为她雕琢袖扣的老匠人、南丫岛临海船屋的落日、雨夜用纸飞机互通消息、身份神秘莫测的陈姓大佬。

      那些算不上血脉亲人,却是牵扯两世的羁绊。

      良久,她声音沉稳落下:“没有。”

      “既然无亲友接应,服刑结束后你将会被安置难民收容所。”周志强落下印章,语气带着敲打意味,“十三号囚室的纷争我已然知情。你的身手远超寻常底层流民,但惩教署不同于街头巷尾,斗殴从无奖赏,只会加重刑罚,谨记安分守己。”

      “我明白。”

      得到准许离开的指令,瘸腿狱警重新将她带回走廊,食堂队伍早已四散完毕。十三妹倚靠食堂门框啃咬冷硬馒头,见到她立刻压低声音招手。

      “你知不知道昨夜动手得罪了什么层级的人物?”

      十三妹凑近半步,气息压得极低,生怕旁人偷听,“我在监狱不过浮在表层,西区整片码头的走私货流、偷渡生意、案底打点尽数掌握在一人手中,昨夜淋浴间发生的所有事情,早就传到那位大人物耳朵里。”

      这番话语暗藏深重威慑,意在提醒她招惹了不能触碰的顶层势力。

      张萌萌沉默两秒,缓缓抽出揣在口袋里的手掌。

      墨绿色翡翠袖扣平铺在手心,日光穿透走廊铁窗洒落,玉石表层折射细碎鎏金光晕,华贵质感和粗鄙囚室格格不入。

      “你认得这件东西?”

      看清袖扣刹那,十三妹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猛地往后倒退,后背狠狠撞击铁质门框,哐当巨响回荡开来,手中馒头滚落沾满尘土。

      她声调不受控制发颤:“你究竟从什么地方得到此物?”

      “捡来的。”张萌萌从容收回袖扣,重新妥善藏好,“你畏惧的究竟是我,还是这件信物背后的主人?”

      十三妹嘴唇反复翕动,满腹忌惮最终尽数咽回腹中,慌忙捡起馒头拍打尘土仓皇躲进食堂,仓皇逃窜的背影暴露了心底极致的惶恐。

      张萌萌独自伫立走廊,一束晨光穿透铁窗切割出狭长暖色光带。她抬脚踏入光亮之中,驱散脚底些许寒意。

      这具躯体看着单薄孱弱,原主常年出海劳作,腰腹潜藏紧实肌理。昨夜熄灯之后,她趁着夜色秘密锻炼深蹲、卷腹,前世刻入骨髓的格斗肌肉记忆正在缓慢复苏。

      她心底暗自盘算:一月恢复七成身手,三月便能重回巅峰状态。

      一枚袖扣,一场雨夜暗号,一只传递消息的野猫。只要攥紧手里所有线索,偌大港岛,她照样能够搅动风云。

      上午劳作分配下达,瘸腿狱警将她带去洗衣房,指着满满一大筐浸透污水的旧囚服冷声吩咐:“午饭之前全部清洗晾晒天台,超时直接取消正餐。”

      筐内四十余件囚服浸透污水沉甸甸下坠,刚上手便压得手腕发酸。狱警转身离去,皮鞋脚步声渐渐消散。

      张萌萌拧开自来水龙头,刺骨冷水飞溅打在赤脚之上,冰凉直窜牙根。她望着涌动水流低声轻笑。

      久远的记忆骤然翻涌。十二岁被师父捡拾收养,日复一日清洗沾染药渍纱布锤炼手劲;往后混迹江湖,经手清洗的永远是浸透鲜血的衣物,别人的、自己的、师父临终遗留的。

      万万没想到重生落地,最先要做的竟是清洗囚犯旧衣。

      她俯身抓取衣物浸入水池,十指紧扣布料发力拧绞,力道把控炉火纯青,既能挤干积水,又不会轻易揉破布料。动作行云流水愈发迅捷,堪比流水线机械作业。

      老式广播缓缓流淌婉转女声老歌:夜来香,我为你思量。

      她随口跟着轻哼半句,陡然收住声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

      并非囚犯、狱警惯用的胶底鞋,质地坚硬考究的皮鞋踩踏水泥地面,步伐从容舒缓,身后两道轻盈脚步,明显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随行护卫。

      脚步声稳稳停在洗衣房门口。

      张萌萌依旧有条不紊拧干最后一件囚服,关闭水龙头。水流寂静之后,屋内只剩灯管持续嗡鸣。

      她慢悠悠转身望向门口。

      为首男人身着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鼻梁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黑色商务公文包,眉眼沉稳内敛,粤语口音夹杂一丝淡淡的英式腔调。两名身形魁梧的黑衣保镖肃立身后,站姿紧绷戒备十足。

      “请问是张小姐?”男人自我介绍,“鄙人何家俊,奉陈先生嘱托前来递送物件。”

      张萌萌倚靠洗衣石台,随意在囚服裤面擦去手上水渍,双臂环抱,气场松弛带着试探:“陈先生行事倒是有趣,昨夜托野猫传递讯息,今日直接派遣手下登门。”

      何家俊脸上掠过一丝极淡波澜,并未展露笑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牛皮信封,封口烫印醒目的“辉”字印记。

      他恪守分寸,将信封放置门外台阶,不肯跨越洗衣房门槛半步,暗含上位者独有的界限感。

      “昨夜你抛掷的纸飞机落点精准,勾起陈先生一段尘封旧事。西区码头三号泊位停泊白色游艇夜莺号,凌晨三点约定照旧。”

      “陈先生嘱咐,信封暂且不必拆开,待到码头赴约再阅览,内里内容更有意义。”

      交代完毕,何家俊带着保镖转身离开,皮鞋声响慢慢消散在走廊深处。

      确认周遭彻底归于安静,张萌萌才迈步拾起信封,紧实厚重的火漆牢牢封住封口。翻转信封,右下角一行清瘦凌厉字迹和雨夜字条笔迹完美重合,短短三字,格外戳人心底:穿鞋。

      她垂眸看向依旧赤裸的双脚,望向窗外褪去霓虹的庙街楼宇,白日褪去浮华只剩破败钢架,唯有深夜才会绽放奢靡灯火。远方海面笼罩薄薄晨雾,灰蓝色海面隐约排布错落船只。

      她无从分辨哪一艘是夜莺号,但心底已然敲定主意,今夜履约,遵从提醒穿上鞋子。

      对着日光抬高信封透光窥探,矩形硬质物件静静躺在信封内部,边缘隐约透出模糊侧影轮廓,疑似照片或是硬质卡片。

      她把信封贴身塞进囚服内袋,紧贴心口妥善保管,俯身从洗衣房角落取出前几日捡拾的旧帆布鞋。

      鞋底大半磨损穿孔,尺码却刚刚好适配双脚,前几日她积攒肥皂反复清洗晾晒,此刻早已干爽。

      俯身系紧鞋带,脚掌踏实踩地,久违的踏实感席卷全身。

      窗外白鸽扑扇羽翼掠过铁栏,零落羽毛飘落窗台,张萌萌抬手接住羽毛夹入窗缝留存。

      她心底思绪翻涌。

      素未谋面的陈先生,知晓她遗失多年的袖扣,看懂她纸飞机暗藏的心思,甚至细致留意到她赤脚的习惯、鞋子尺码。

      对方窥探了她太多秘密,埋藏太深的过往、羁绊似乎尽数缠绕在这座港岛之中。

      三更码头之约势在必行。

      有人奔赴码头求财谋生,有人奔赴暗处赌命博弈,而她此行,既要探明过往真相,也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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