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姜懿娉

8、八

　　考试持续了两个周的时间，待得最后一科考完，前面数科的成绩差不多已经下来了。林眉的成绩，想是拿得奖学金是没有问题。可是欣已有一科没有过关，是《社会主义建设》，一样地没有听课，林眉待得考了，哗哗哗地赶夜车也要翻完，欣却不肯迫自己。这个人，上学期补考了一次，这学期开学又要补考了。而她自己偏不在意。回到宿舍，将书一抛，拿了乒乓球拍便出去同人打球了。
　　稍顷，林眉正要坐到床上翻报纸，传达室电话上来，讲下面有人找。林眉稍事收拾，下去问苏：到哪儿去。苏抖抖宽宽的肩膀，道：“带你看电影去。”两人当下去临近的大学生剧院。考试完了，学生三三两两地散在学校的四周围，面上都是一股子轻松释放的神气。苏看看林眉，笑着揽过她的肩膀。两人交往这么久，尚未曾有过这么亲热的举动，林眉羞涩地看看周围，欲待挣出，苏的胳膊紧一紧：“怎么了？想逃呵？这辈子你就别想了。”一股热流从心中掠过，林眉依偎着苏，醉意迷离地笑了。

　　电影是周星弛演的片子，看一场，笑一笑，便什么都没有了，是欣喜欢的。但林眉更喜欢周润发，哪怕搞笑，也是“祝你们——春梦——了无痕——啊”。谁能抵挡双枪周润发的魅力呢？
　　在电影院里，苏将林眉搂在臂弯里，两人四手交握，虽有周星弛的笑声，仿佛仍然掩不住彼此的心跳。苏将脸孔摩着林眉的头发，热气呼呼地袭向林眉的耳朵，林眉回过头来，已经不能捕捉苏轮廓分明的脸。苏的嘴唇轻轻悄悄地从林眉的眼睛、鼻子掠过，直到她的嘴。一种本能使得林眉不由得将头垂下，可是苏的手已经提上来，托住了她的头。两个人的嘴唇紧紧地压在一起。林眉的心，终于如一团滴在水中的颜料，柔柔地洇了开来。

　　回去的路上，两人手牵着手走着，林眉的心中充溢了一种世界全然不同的感觉，有些不真，又有些不确定，在心中飘逸着，冲撞着，令她总想做点什么。路边有小吃摊，他们手握着手坐下来，每人要一碗馄饨，烫烫地吃着。
　　苏同林眉谈起他的姐姐。文科，大他数岁，在海边某校当教师。假期同我一起去那儿玩好么？苏问她。他同她说起海，海边的山石同树，还有高层楼上的海风同海景。我们可以去游泳，晒日光浴，捉小蟹子。那边的海水是最好的。苏说。林眉在渐渐宁静的夏夜里不由随着苏的述说向往着。
　　林眉的家并不靠山，也不靠海，她是那种少数的绝少踏足本城以外的人，海水不过是在电视或杂志的风光照片里看过，美得太精致，因而总让人怀疑是否是真。今天一切由苏的口中说出来，感觉始有些不同。许多年了，林眉再也没有同父母一起出去旅行过，母亲在中学当教师，有一大把的时间，只是身体不好。她曾经见到她楼梯上到半段便扶着腰站在那儿喘气，十分虚弱的样子，因而上了大学也总是放心不下。何况她才只有二十岁。二十年的岁月，她一直是在众人的赞誉声中稳稳地走过来的，父母不必担心，她自己的心中也是一马平川，眼看着别人情聚情散，她从来没有动心过，而今，她竟然认认真真地谈起恋爱来，不知怎么，心中总是有些不实在的感觉。因此纵然苏对海的叙述声情并茂，充满诱惑，而她现在也真有一种迫切的想要看海的心情，她又怎能够跟他走呢？

　　林眉终于没有答应苏的请求。
　　回去的路上苏一直沉默着。走到前面拐弯的马路，林眉看到一排几个店铺都关了门，没有灯光。这时苏忽然执拗地拉了林眉停在旁边的树旁，扳正她的头看她。
　　林眉的眸子在黑暗之中若有莹光，流光溢彩。那双眸子里分明装着爱情，可是为什么他总觉得她的心捉摸不定，令他把握不住呢？苏再也不能抑制自己的心情，就了树将林眉紧紧地拥住，拼命往自己的身上挤过去。林眉的一张脸孔被紧紧地压在苏的怀中，心“扑突扑突”地跳着。一种疯狂的晕眩如巨浪漩涡一样袭击着她，令她片刻之间仿似失去所有有支撑力的知觉。然而她仍然能够清晰地听到苏激烈有力的心跳，感受到苏浑身紧张的肌肉所散发出的一种坚硬灼热的爱。她的脸埋在他的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两人紧紧地相拥，令一波又一波足以摧毁人心的疯狂而瘫软的感觉如同旁边的汽车一样从心头呼啸而过，过了好一段时间，才仿佛从遥远的海域回转至岸，慢慢地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