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松径寒烟

6、第 6 章 公子可是仰

　　木梓焱和闪身进来的那位都大吃了一惊，一个没料到有人推门进来，一个没想到屋内有人。

　　两人蓦然愣住，面面相觑。

　　一个白衣似练清如许，

　　一个红衣如火颜倾城，

　　木梓焱惊叹来人轻功之高，靠近门口自己居然丝毫未察觉。

　　而对方的表情也由震惊很快转为了然，好整似暇的抚平了进门时弄乱的衣袖，一双桃花眼潋滟生波，嘴角微微扬起，“ 公子可是仰慕在下已久，听闻在下前来，便早早在此等候。” 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魅惑，笑意还未完全漾开，手已经朝木梓焱的腰揽去。

　　木梓焱闻言眉头一皱，向后滑出半步，身子一闪，挥袖便拍向他伸过来的手，掌风凌厉带动衣袂翻飞，直振得窗角帘钩嗡嗡作响。

　　对方轻笑一声，动作也不慢，左手半空收势，一个转身，红衣翩翩恰似蝶舞，伸出右手又搭向木梓焱的肩膀。

　　来人一收一转，再次出手，仅在刹那间完成，应变可谓不俗。

　　木梓焱眸色暗了暗，身体径直向后仰去，避开他伸出的手，却在仰到一半时突然右腿横扫而出，动作极快的踢向他下盘。

　　对方暗惊，猛退一步，却不想只是虚晃一招，木梓焱已变掌为爪直取他前胸，只见他竟冒着受这一抓欺身上前，同一时间，右手也袭到木梓焱的肩膀。

　　这一抓一掌同时袭到，避无可避，硬挨这一下可不好受，两人竟默契的同时收力。

　　只听”刺啦”的衣帛撕裂声，一片绯红衣襟，一条月白袖子轻轻飘落在地上，心怀鬼胎的俩人虽同时收了力道，却又不甘心，撤掌时都顺手偷袭了对方一把，各自扯掉一片上好的蜀锦，刚好扯平。

　　屋内袅袅香烟，翻飞纱幔刚刚静止，两人又齐齐上前，未见身形如何移动便缠斗在了一起，却谁也占不得上风。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俩人已你来我往的过了百余招，平分秋色，势均力敌。

　　高手过招，总难免会误伤，难免会波及无辜，比如说屋子里无辜的桌椅板凳，床上无辜的锦被绣衾，以及高手身上无辜的衣服。

　　势均力敌指的便是，虽然我扯坏了你的腰带，但你也撕了我的衣衫，大家彼此彼此。

　　只是原本精致的闺房已经被造的纷纷籍籍，凌乱不堪。

　　彼此又拆了几招，木梓焱额头已渗出汗珠，对方也有些气息不稳。

　　木梓焱抬眼看到已被扯得七零八落，依旧斜挂在床架上轻舞的纱幔，需速战速决，他猛地暴起扯下一片轻纱帐幔向对方脖颈缠去。

　　红色身影见状，迅即翻转闪身，转身的瞬间，左掌已辟出，木梓焱侧移一步避开，正要飞身上前，却见对方嘴角弯起，从身侧桌上捞到一个东西便砸过来，薰炉带着香灰烟尘劈头盖脸扑面而来，木梓焱眼角一抽，拧身堪堪避过，身体却失去了平衡，只好顺势撞向对方，红衣眼见躲避不及，俩人双双朝后跌去，木梓焱这才意识到飞去的方向是门。

　　随着门框的碎裂声，两人一门一片轻纱齐齐倒在心月楼后院地上，风起绡动。

　　听到响动赶来的众人于是看到了这样一幕，木梓焱压在红衣公子身上，一条氤氲的轻纱缠绕着衣衫不整的两人，香汗淋漓，气喘吁吁，没了门的屋子里一片狼藉，被扯坏的衣服片儿凌乱的散落在各处。

　　场面甚是激烈。

　　“啊！……”这尖利的嗓音怎么这么耳熟，木梓焱一抬眼便看到了熟悉的一张脸，虽然还多了撇胡子，这娇俏的公子哥儿不是女扮男装的辛欣又是谁。

　　“公子，你！……”辛欣适时的闭上了嘴，眼观鼻，鼻观心，当什么也没看见。

　　心月楼的老鸨晚到了一瞬，一来便拽住辛欣，“你可不能跑，闯了我们几间屋子，把客人都吓跑了我们怎么做生意，少不了得赔……”

　　突然看到地上的场景，也闭上了嘴。

　　木梓焱脸色非常难看，平白无故被调戏，架没打赢，还被辛欣这个丫头撞见，他黑着脸起了身，也顾不上整理破烂的衣衫，径直往后门走去，辛欣乖乖的跟在后面，表情却异常精彩。

　　老鸨看着今天借口找人到处砸场子的那个公子哥儿要走，本想去拦，再看一眼地上趟着的人，便不敢吱声了。

　　那边木梓焱和辛欣刚出了院子，这边老鸨已“啪！”的一声跪了下去，“不知家主驾临，请家主恕罪！”

　　红衣人气定神闲的支起身体，只一眼扫过院子，那些看到老鸨动作才反应过来的人已唰唰跪了一地，不敢再看。

　　他像是刚从一个舒适的卧榻上起身，带着一丝慵懒和被人打扰的扫兴，拍拍破烂衣服上的尘土，眼角轻佻，仿若花色。

　　“银姑手下四十八楼，这’心月楼‘也不过如此！”他笑着道，笑容却不达眼底，明明眉眼弯着，眼神温柔似水，却渐渐冻住了周围的空气。

　　老鸨不知何意，额头渗出冷汗来。

　　下一刻，红影闪过，被称呼家主的那位已经消失在了心月楼后院中。

　　老鸨像是刚刚惊吓过度，就这么跌坐在后院青草芬芳的泥土地上，久久缓不过神来，又像突然想起什么，赶紧起身去看那被撞没了门的屋子隔壁，只不过那间房早已空空如也，幸好幸好，她喃喃自语。

　　无比憋屈的木梓焱回到客栈，换回衣服，坐在桌边猛灌了一壶茶，开始深刻反思，自己刚才怎么就这么着急上火、气急攻心，正事没干反而无意义的打了一架，一定是被辛欣这个熊孩子跟怕了脑子不好使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能在自己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靠近身旁一丈以内，若是敌非友，怕是也很麻烦。

　　辛星一路小跑着跟回客栈，见木梓焱一头扎进房间，又不敢敲门，拖着腮帮子在楼下大堂等了半天，磕了两包瓜子，跟跑堂的小哥从今天的天气，聊到无叶城最好的酒家东兴楼的招牌，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两个问题：原来公子喜欢男的？什么时候可以去吃顿大餐？

　　折腾了这么久，她真的饿了。

　　带着一个随时都不会让嘴巴寂寞的辛欣，木梓焱勉为其难的又一次坐在了酒家，东兴楼的临街雅座。

　　菜刚上桌，辛欣肯定是全部心思都在吃上了，木梓焱往窗外一瞥的功夫，竟又看到心月楼中有木芙蓉徽记的那人当街匆匆而过。

　　他嘱咐了辛欣两句，便起身下楼跟上了那人，和他同行的另一名女子轻纱遮面，想必便是在心月楼后院房中与之交谈的人。

　　凤都无叶城西南郊外有一条通往平乐镇的官道，一株株翠竹高耸挺拔，如肃穆威严的侍卫矗立在道路两旁，官道走不过十里便被湍急的白沫江拦腰截断，出现了两条岔道，一条大路转向西边溯流而上，过了渡口后继续南下，另一条则拐进了幽深的竹林。

　　薄暮的夕阳余晖挥洒在稀稀疏疏的竹林间，微风吹过，清脆的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发出低哑深沉的催促声，没来由让人心慌。

　　林间小路上，一男一女正在急行，男子脚步有些虚浮，女子放慢步伐跟在一旁，帽檐上的轻纱被风吹起，露出轻施脂粉的秀丽姿容，却眉头紧蹙，眼含忧虑之色。

　　“木安，花煊怎会出现在心月楼？”女子一边放慢速度，一边问道。

　　“可能我的行踪已暴露。”被唤作木安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有些懊恼的道：“我们先去平乐的庄子暂避一下，再联络银姑。”

　　“刚刚闹出这么大动静，银姑想必已经知晓，定会有所戒备。”女子顿了顿，“没想到妖女动作这么快，难道就迫不及待要对四十八楼下手？”

　　“对了，刚才隔壁屋内那白衣男子是何人，我看他内功不凡，必是听到了你我之言。”女子眼中忧虑更甚，“不过他竟跟花煊交手，也不知来历……”

　　“我在后院碰到过那人，原以为只是一个寻常客人。”木安努力回忆道。

　　“隔壁一向是空置的，偶尔徐柳会用，今天他被召去了郡守府，我便没有戒备。”女子叹口气，“也是我大意了。”

　　两人说话间已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却突然神色一凛，只觉空气中静静流淌着一种让人汗毛颤栗的气息。

　　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阵凄清的萧声似有若无的从竹林深处随风而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哀婉忧郁的萧声很快便靠近了，每个音节都变得清晰可闻，时而高昂，像是描绘一片天地肃杀的景象，时而低沉，又像是诉说着春残花落的如水悲凉。

　　随意的音符在林中缓缓荡漾着，每一声都勾人心魂。

　　俩人顿觉不妙，立刻屏气凝神以内力护住心脉，尽量不被萧声所惑，可这声音似透着牵魂引魄的妖气，俩人还是渐渐失了心神。

　　萧声戛然而止。

　　木安早前受了内伤，此刻已耐不住喷出一口血来，刚缓过神的女子急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抬头望去。

　　只见一袭红衣立在竹林之巅，正缓缓放下玉箫，睥睨众生似的看向两人，身后的天空已被晚霞染成了深红色，像血浸透过的绸缎慢慢向远处伸展开去。

　　南竹顶梢随风而动，立在顶端的那人却平稳无比。

　　“木檀，紫衣部已尽数效忠于我，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薄唇轻起，只一抬手，一块褐色的符牌已扔在女子脚下。

　　女子捡起符牌，斑斑血迹下依稀辨得右上角“紫衣”两字，她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树端之人。

　　“这符牌怎么会在你这里？你把他们……”只说出一半便颓然跌倒在地，本就被萧声伤的极重，勉强撑着一口气，现在见作为联络信物的符牌都已落入他之手，便像被抽掉了全身气力。

　　“花煊，紫衣部云姑姑看着我们长大，你竟对她也下此毒手！”木檀双手紧紧的握住符牌，泪水已滑落脸颊。

　　红衣轻轻飘落，立于木檀和木安身旁，唇上一抹妖冶的红，红的却不太正常，发出的声音冰冷低沉，“不与我为敌，就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