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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月下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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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丹桂树下,无叶清泉瀑旁,木梓焱挖出三年前在辰溪院子里埋下的山兰酒。
这几坛酒用山兰稻米酿成,还是幼时在将离谷时黎家的师兄教的,据说山兰酒在地下埋藏三年后就变为黎家地藏酒,口感微苦带酸,最是醇香清甜。
当时还小,缠着黎家师兄讨一杯都不肯,如今,却也物是人非。
木梓焱从小在将离谷长大,那里住着来自不同地方的族人。
有的因为战乱,有的因为躲避仇家,有的只是无处可去。
族人们都很敬重母亲,唤她一声木夫人,木夫人通晓医理药性、熟知武学功法,但她自己却不习武,只是指点各家的师兄弟和木梓焱练习武功心法,她常说“兵者为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记得有一次,他和母亲为了寻一味稀少的药草,出谷前往临近的洗药湖。
洗药湖在梅岭主峰罗汉岭上,传说曾有仙人在此湖采药洗药,故得其名,而洗药湖四季长青、气候宜人,野果琼浆、异草奇花甚多,其中不乏世间难寻的药草,粼粼一湖,千里碧水,也不负洗药之名。
通往洗药湖必经洪崖路,洪崖路上灰黑色的花岗岩垒叠成梯,形成许多大大小小的岩洞,这条路木梓焱随母亲走过很多遍,一路需经过多少个岩洞早已烂熟于心。
他一路走一路数,在经过第八个岩洞时,忽听到洞内隐约传来小孩子的哭声,木梓焱和母亲循着声音进去,见一个十一、二岁的白衣女孩坐在一个石台上,原本雪白的上衣却沾着不少血迹。
女孩双眼一眨不眨警惕的盯着一旁的岩壁,似乎那里有什么需要防备的东西。
岩壁内侧昏暗的角落里,斜靠着的一对衣衫烂缕的中年男女,哭声正从那女子身边传来,走上前去才发现一个瘦小的似猫一样的小男孩正蜷缩在女子怀里哭得撕心裂肺,而那一对中年男女似是已昏死了过去。
石台上的女孩并无外伤,她身上的血也不知从何而来,木梓焱要问她才发现她无法正常言语。
而昏死过去的中年男女中了毒,幸好发现的早,母亲花了一个时辰才帮他们清除余毒。
等两人清醒过来时,暮色已沉,他们自称是夫妻俩,因家乡遇到兵乱,夫妻俩带着孩子逃难路过此地,见那女孩孤身一人在此,本想好心带她离开,谁知被她推了一把,就莫名其妙晕死了过去。
小姑娘只睁着大大的眼睛警惕的看着她们,双手紧握,喉咙发不出声音,更不要说解释或是辩驳。
当晚,他们在岩洞里生火歇息,木梓焱打了山中的野兔,再加上随身带的干粮,洞中几人吃得狼吞虎咽,像是许久没有进食。
本想着第二日回到附近镇上,再帮着那女孩寻访家人,却不想夜半时分,木梓焱被窸窣声惊醒,发现那夫妻倆抱着熟睡的小男孩正偷偷往山洞外去,母亲放在身旁的包裹被扯得七零八落,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木梓焱一手一个轻易就把他们拎回洞中,在闪着寒光的剑下夫妻俩痛哭流涕,才肯道出实情。
原来他们路过此地,见女孩身上的玉佩值钱,便想出手抢夺,谁知碰触之间就中了毒,幸遇木夫人相救,却不知悔改,见着木夫人衣着不凡,随身必有不少银两,俩人又起了贪念,想偷了东西便跑。
被抓了现行,夫妻俩惴惴不安的还回偷拿的银两,对着怀中的孩子垂泪不止。
那孩子生下来便患有恶疾,夫妻两用光了积蓄四处求医,已是家徒四壁,不想村里又遇上兵乱,只好和乡亲们背井离乡打算到了郁林郡再求生计,谁知中途和乡亲走散又迷了路才在洗药湖旁落脚。
母亲并未将他们送去官府,而是给了他们银两,又赠了不少药草。
那天母亲和他们聊了许久,还帮他们画了一副简易舆图,指出郁林郡应走的方向,木梓焱只记得离开时,夫妻俩向母亲深深的拜了下去,久久不肯起来。
而那个女孩,附近镇上的乡邻都无人知晓,自此便被木夫人收养,成为了木梓焱的妹妹。
她并非天生就哑,而是被人施了术,嗓音可以治好,却已没有了以前的记忆。
母亲说,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当时他还不太明白,后来再忆起,世间沉浮,越是历经坎坷,阅尽千帆的人,越懂得以悲悯之心,善待周围的一切。
善行无辙迹,她亦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做到君子如玉,触手可温。
在将离谷的那些日子,母亲甚少出谷,只偶尔会外出采药,但每年春天她都会出趟远门,独自去往南海郡,听黎婆婆讲,南海郡的月府有母亲的一位故交。
而木梓焱在被月敬修认为义子前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六岁的时候,在谷中见到他与母亲交谈。一次便是五年前,将离谷残阳似血,白骨千里。
将离将离,即将别离,岂不是一语成箴。
夜色茫茫,花香蝉鸣,辰溪院子里,木梓焱拎着一坛山兰酒半卧在矮榻上,月光从一旁的丹桂树上深深浅浅的洒落,像给纤长的身影披上一层银纱,却被一阵忽如其来的风吹的支离破碎。
月霄霁推门出来,看到他正举着酒坛一饮而尽。
月霄霁不动声色的移开了矮榻下的另外两坛酒,轻提衣摆坐在一边。
木梓焱有些迷离的看着他,见他一袭青衣,腰背笔直的端坐在那里,修长的眉,深邃的眼,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忍不住啧啧叹道:“白玉谁家郎,赏月辰溪上。”
月霄霁身躯颤了一颤,侧身赏给他一个白眼。
“怎么,半夜不睡觉,不是出来赏月啊?”木梓焱打趣道。
月霄霁斜眼:“来看看你又喝成什么样了。”
木梓焱一手托着腮帮子,好笑的问:“那我现在是什么样?”
月霄霁不屑的哼了一声,反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百越军?”
木梓焱顿了顿,正色道:“五岭收到消息,当年将离谷兵乱之事有蹊跷,我要查清楚。”
“又要去凤都?”
“嗯。”
木梓焱看向他:“倒是你,百越军刚刚平乱,北辰和周边诸国还虎视眈眈,你不该这时候出来!”
“军中有赵弘看着,不会有事。”月霄霁顿了顿,“我明日便回!”
“太好了,真怕你跟着我……”
周身突然弥漫的冷冽之气让木梓焱吞下了后半句。
月霄霁深吸一口气,也不看他,径自道:“你自己万事小心,有任何变故可随时传讯于军中。”
“那是自然!”
“凤都独立于北辰和南溟,各派系势力错综复杂,若将离谷之事牵涉太多,切不可强求!”
“放心,若不在掌控之内,我不会妄动!”
“天心阁的流紫,底细不明,还是少跟他往来!”
“我认识他已久,自有分寸。”
木梓焱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今日月霄霁为何如此啰嗦,半夜失眠的人真心不能惹,还是要叫他赶紧回屋去睡觉比较妥当。
他蓦地从矮榻上坐起,欺身到正襟危坐的月霄霁跟前,外袍被榻上的扶手一勾,敞开了半边,潦草束着的中衣早就歪向一侧,露出纤长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再加上扑面而来的阵阵酒气,不由得让人脸红心跳。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月霄霁往后一仰,背后又无支撑,直直失了平衡,差点没栽下坐榻去。
“你干什么?” 他正了正身子厉声喝道,收紧的眸子瞪着木梓焱,能喷出火来。
木梓焱则一副坦荡的样子,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子,嘿嘿笑道:“月下故人,共饮一杯否?”
木梓焱手中的酒坛已空空如也,再要去摸矮榻下的坛子,原本放在那里的两坛酒却不翼而飞,他咦了一声,目光在院中转了一圈又回到月霄霁身上,这才放低了姿态,道:“好啦,我知道你素不饮酒,但也不用藏我的酒吧!”
月霄霁入定似的不再搭理他。
“月大将军!……”
“月帅!……”
“少主!……”
木梓焱故意耍起酒疯来,连自己都怕,月霄霁终于受不了了,拂袖而去。
偌大的辰溪院子里,又只剩下木梓焱一人而已,折腾了半宿,他也有些乏了,喃喃道:“琼浆玉液越久越醇,可这山兰酒味道今日却总有些淡……”
醉卧丹桂树下,思绪却飘回了三年前,那时,刚和月霄霁合力查出了月府老夫人的死因,又遇到从凤都逃亡至南海郡求助的木玖清。
木玖清正是凤都木家家主木鼎天的女儿。
木家源于滇西秘境的一个祭祀民族,百年前因为家族纷争,木氏辗转从滇西迁入凤都,家族不断繁衍壮大,再加上木氏擅禁咒秘术,已隐隐有了影响凤都的实力。
三年前木玖清来找木梓焱时,家主木鼎天刚刚暴毙,死因不明,疑点重重。
而木鼎天死后,木家便全然掌控在木玖清的后母花亦雪手中,花亦雪用蚀骨丸控制了大部分族人,偶有不服的便会被蚀骨丸折磨致死,花亦雪带入木家的养子,则继任了新家主之位,木家名存实亡。
木玖清不甘被花亦雪所挟,千辛万苦逃了出来,木梓焱见到她时,木家曾经的掌上明珠经过数日的风餐露宿,早已落魄不堪。
木梓焱的母亲,将离谷木夫人,便出自凤都木家,但早年不知因何故脱离了家族,并和族人断绝了往来,母亲已逝,木家的事情木梓焱于情于理都可以不管。
但木家走到这一步,母亲的族人被害,木梓焱又怎能不管。
他拜托月霄霁暂时照看木玖清,便只身前往凤都,当然也不算只身啦,赫赫有名的五岭李公子,自然在凤都也有自己的据点。
只是他并未曾想过,那一趟凤都之行,却于无形之中改变了周围的许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