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松径寒烟

3、第 3 章 宁得罪小人

　　木梓焱松开扣住流紫咽喉的手指，一甩袖坐回了床上，抬眼看向身形单薄的像能被一阵风吹走的流紫，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回五岭的路上受了伤，是我带你来天心阁。”

　　木梓焱有点懵：“被谁所伤？”

　　“不知。”流紫犹豫了下，“是有人传信于我，说你在辰溪的别院，我见到你时，你已经昏迷不醒。”

　　“谁人传信？我是……中了毒？”木梓焱完全不记得有这么回事。

　　“嗯，中毒。”流紫并无意回答第一个问题。

　　“我只能想办法帮你解了毒，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

　　木梓焱见他不愿多提，便转了话题：“你帮我解了毒，我自然该谢你，可你又困我这几日，便是两不相欠。

　　不过，你既然听说了我到过铜树之巅，也该知道九阳丹并不在我这里。为何还要不断来试探？”

　　“我要救一人。”流紫眼中有些雾气，“本无意冒犯你。”

　　他接着解释道：“一开始在房中用陨心夺魄散，也是为了辅助解毒，后来确实是我失了分寸。

　　梦回音只是在睡梦中暂时封住前一日的记忆，但于身体并无碍，这几日的情形你很快会自己想起来。”

　　他顿了顿，看向木梓焱：“你真的不知道九阳丹在何处？”

　　“不知！”这个问题木梓焱已回答过太多次，真不知要如何再解释。

　　三年前他和花煊闯阴阳界，上青铜树，确是为了寻那嵌于青铜神树顶端的锦盒，可当时并不知晓里面还有一颗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九阳丹，况且神树坍塌之际，锦盒早已被苍梧钟离族的人趁乱抢走，自己可是连盒子长什么样都没瞧太清楚。

　　流紫唇角动了动，却没再说出什么来。

　　他面色苍白，原本就瘦削的脸比起之前又清减了几分，浅淡的眸子冷漠而疏离，和数年前那个俊秀清雅，待人接物充满善意的少年判若两人。

　　流紫原本是苍梧钟离祖酋长的儿子，只因出生那天天降异象，族里的祭师们视为不祥之兆，从小便把他囚禁在迷魂凼，十岁那年族里要以他祭天，他母亲拼了性命救他出来，托付给母族的亲戚仆从带着逃出苍梧，却没想到亲戚仆从在逃亡路上相继染上疫病，最后只剩下他孑然一人。

　　十岁的稚子，被亲生父亲和族人抛弃，背井离乡的逃亡途中又没了亲人庇护，难以想象他如何在连年战乱中活了下来，还能拜在了天心阁阁主门下。

　　天心阁擅奇门异术，天心阁主在音律方面的造诣也很深，但他性格古怪，心性又甚高，门下一向只有侍从，并无亲传弟子。

　　曾有多少名门望族的子弟巴巴儿的登门求教，统统被拒之门外，天心阁主甚至放出话来，即使毕生所学无人传承，也不会收个歪瓜裂枣的徒弟，当然，照他的标准，不歪瓜裂枣的就已经是天资卓绝了。

　　也不知流紫用了什么法子，入了阁主的眼，阁主视他如亲子，并尽授毕生所学，在天心阁潜心学艺五年，也算是补偿了他幼时颠沛流离、历尽坎坷的亏欠。

　　木梓焱初识流紫还是当年在紫云城，那时的他十七、八岁年纪，眼中写满故事，脸上却不见风霜，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成熟和让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彼时天心阁老阁主刚刚过世，作为老阁主唯一弟子的他，便成为了天心阁最年轻的主人。

　　只是后来天心阁渐渐淡出江湖，他也没了消息。

　　木梓焱总觉得这几年来他身上定是发生了什么，忍不住问道：“你要救的是何人？”

　　此时，佩玉焦急的声音传了进来：“主人，主人，紫冥珠越来越暗了，怕是不太好！“

　　佩玉并不知道房内的情况，虽急迫却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流紫闻言身躯微微颤了一颤，转身就要离去。

　　木梓焱还未弄清楚状况，当然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伸手想要去拦，却不妨流紫一掌拍了过来。

　　俩人离的太近，木梓焱反应再快，侧身闪避时还是被掌风擦到，震的胳膊生疼。

　　他闷哼一声，心想流紫现在这脾气未免也太火爆，一声不吭就动手，他捞起塌边的折扇，便凌空向前扫去。

　　扇面带动的劲风携势而来，流紫却像是对周围毫无知觉，竟不闪不避，还是径自往门口奔去，留下背后一片空门。

　　佩玉刚好推门进来，见此情景，喝到：“主人小心！”

　　她飞身便挡在流紫前面，木梓焱这一扇劲力不小，迫得她退了好几步，被身后赶来的鸣鸢出手扶住，才没有跌倒。

　　“公子这是何故？我家主人悉心为你疗伤，你还出手如此重！”

　　佩玉见木梓焱对着自家主人动手，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鸣鸢拉着，差点没上来拼命。

　　木梓焱本也没想着要伤人，只是被流紫拍了一掌，就顺势想找回场子，随意挥了这么一扇子，谁知一个两个都不知道闪避，此时便有些心虚的道：“误会，误会，我只是想问问他何事这么急？”

　　佩玉冷哼一声，不想再理会他，黄衫自门口掠过，转身追着流紫而去。

　　鸣鸢扫了一眼屋内，大致猜到了怎么一回事，对着木梓焱拱手一礼，道：“李公子，你体内余毒已清，既已无事，若想走便走就是了。我家主人现下有要事，也顾不得许多，这几日招待不周，多有得罪，鸣鸢代主人向你赔个不是。”

　　“既如此，那便不叨扰了。”

　　木梓焱心中虽有疑虑，但这天心阁底下的丫头也只是奉命行事，怨也怨不得她们，既然鸣鸢不戳破，他也无意再纠缠这几日的事情，心想还是先赶回五岭，以后遇到流紫再仔细问他便是。

　　天心阁依天心山而建，山涧清溪绕过天心阁自顶峰直下山脚，终年不竭。世人皆道天心阁日出日暮时的景色最是美不胜收，破晓晨光自山而洒，暮时落霞随溪而流，若是旁时，木梓焱定要多留几日好好欣赏一番，只是现在这般莫名其妙的境遇，实在是没了看风景的心情。

　　任凭身后的天心九重楼阁，碧瓦飞檐，朱梁画栋，也完全提不起兴致，入不了眼。

　　鸣鸢引着木梓焱出了九曲连环的走廊，便停了脚步：“公子，再往前就是山门，七彩琉璃阵并未开启，可放心出入。”

　　“多谢！”木梓焱回了一礼，脚下不停的往山下奔去。

　　天心山山脚处林壑清幽，巨石横亘，而主道上一左一右两块巨石恰好形成了天然的山门，一边潺潺溪流穿过，一边是一片紫蓝的杜鹃花海。

　　如水月光静静的的笼罩着两侧的巨石，木梓焱正要踏出山门，霎时间，周围突然流光溢彩，令人目眩神迷。

　　木梓焱暗道一声：“不好”，已深陷七彩琉璃阵中。

　　只见一个黄衫身影从山门旁的杜鹃花海中跃出，清亮的声音随风传来：“哼，敢对我家主人不敬，这便是给你的一个教训！”

　　木梓焱无语，“鸣鸢都代你家主人送了我出来，你还专门跑来捣乱，这么不听话的下属，真替流紫寒心！”

　　“你！你……”佩玉被这么一激，“你”了半天挤不出下句来。

　　佩玉曾被流紫所救，她爱憎分明，性子又直，一向视流紫为自己守护的神祗一般的人物。

　　她生平最讨厌两件事，一是别人说自家主人坏话，二是别人说她对主人不够尽忠尽责。

　　方才见木梓焱对流紫出手毫不留情，心中不忿，便跑出来擅自开了山门的阵眼，想给木梓焱一个教训，此刻被木梓焱这么一说，也意识到自己是任性妄为了，不知主人知道了会不会责罚，但再去关停阵眼吧，又抹不开脸。

　　她天人交战了一瞬，索性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做都做了，反正也是为了维护主人，大不了教训了这个不知好歹的李公子，等会儿再去领罚。

　　佩玉下了决心，杏眼一瞪，道：“我不与你废话，你就好好享受这七彩琉璃阵吧！我天心阁也不是想来便来，说走就走的！”

　　说罢，轻盈黄衫晃了几晃，消失在一片光影之中。

　　“真是宁得罪小人也别得罪女人。”木梓焱一边嘀咕道一边眯起了眼睛，不敢再多看四周五彩斑斓的光晕。

　　此时，四面八方的琉璃珠已向木梓焱袭来，他身形闪的极快，但听声辨位还是耗费了不少的心力和时间，光晕却越缩越紧，渐渐有合围之势。

　　这七彩琉璃阵，按照八卦的八个方位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布下八面中间厚四周薄的琉璃镜，可以汇聚周围大量的光线至一点射出，四面光线交错，阵内的人只需看一眼，便觉双眼发黑，稍久就有可能致盲。

　　琉璃镜四周又会同时弹射出灼热的琉璃珠，若不小心被砸到，就有机会体验一次什么叫烤的皮焦柔嫩。

　　但通常七彩琉璃阵受环境限制较多，白日里成阵，在晌午日头较强的时候威力才最大。

　　在月色下布阵，还能做出这样炫目的效果实属难得，不过光线强度和琉璃珠的伤害值比起白日来可就逊色多了。

　　木梓焱一边提起真气左闪右避，一边根据琉璃珠袭来的方向默默算着阵眼方位，准备一击破阵。

　　他还未动手，却听“哗啦”一声，西北角的琉璃镜应声碎裂，炫目的光线骤然暗了许多，一道人影急急掠进阵中，漂亮的剑花隔开四射的琉璃珠，青色身影已稳稳落在木梓焱身旁。

　　“跟我走！”那人说着便托起木梓焱的胳膊。

　　木梓焱瞥见熟悉的青色衣衫，心下一松： “ 月下故人，你可轻点，我肩膀刚被砸到，皮还焦着呢。 ”

　　月霄霁撇撇嘴，只见一青一白两个身影几个起落已跃出山门外。

　　“你怎么会在这里？”木梓焱才一出来便忍不出问道。

　　两人轻功都极好，不妨碍一边疾行一边八个卦，聊个天。

　　月霄霁：“我收到消息，你未回五岭，便一路过来看看。”

　　木梓焱斜瞥他一眼，道：“我没回五岭也可能顺道游山玩水去了啊，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知是不是光线太暗的缘故，木梓焱总觉得月霄霁面色比平时黑了一些。

　　“你在合浦呆不住，说要回五岭看看，就游山玩水玩到天心阁来了啊，天心阁有多让你乐不思蜀，耽搁了这么多日？”

　　“当然乐不思蜀，你没见天心阁流紫的那两个丫头有多漂亮……”

　　月霄霁脸更黑了些。

　　木梓焱摸摸下巴：“……且刁蛮。”

　　木梓焱见他不应，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叹气道：“堂堂百越军主帅、南溟少主，当此局势纷乱之际，不坐镇百越军帐中，偷跑出来，还找这么滥的借口，你觉得合适么？真要担心我出事儿，派个人来找不就好了。”

　　“……”月霄霁气息有些不稳，处于发飙边缘。

　　木梓焱知道逗逗他差不多得了，要适可而止，见好就收，一拍大腿：“啊，这么晚了，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这么晚了，先去辰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