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松径寒烟

33、第 33 章 不入虎穴焉

　　花煊瞧着一溜儿排开的签牌，嘴角已扬起，“我还道进入陆博城的规矩怎么没了，原来和守城者赌棋改成凭运气抽签，岂不是正合我意！”

　　说着眉眼含笑的瞥向木梓焱：“我运气一向好得很，阿焱，你觉得呢？”

　　还没等木梓焱答话，他已伸出手，从木盘中拿起木樨花的签牌，翻了过来，一边翻一边道：“这么多花争奇斗艳，却唯有木樨花酿得酒深得我心。”

　　木梓焱笑了笑，他同花煊一样，已然看到赌坊掌柜手臂上悬着一根极细的丝线，若说这丝线不会触动什么要命的暗器，他此时也不敢轻举妄动，自红木台面打开的一刹那，再熟悉不过的火油味道，便时时提醒着他，稍安勿躁。

　　红木签牌翻了过来，上刻：空无边处天。

　　赌坊掌柜在咯吱咯吱的声响中，右臂抬起，又是一个请的手势，木讷的转身向方才进来的旁厅门口移了出去。

　　花煊手持签牌跟了过去，木梓焱回望了一眼厅内一动不动的众多人偶，眉头微微蹙起，却还是紧随其后穿过柜台一侧通往旁厅的门。

　　出了这门便是一道长长的环廊，走到尽头，一座木制拱桥横于眼前，桥下无水，却泊着一只木船，依稀可见木桥另一边一字排开六扇厚重的黑漆大门。

　　到了此处，那掌柜人偶便不再动作，木桥对面上书无量空处的大门已自动打开。

　　门两边刻着细小的两行字：

　　厌形色之身,思无边之空

　　出□□狱,但见虚空无边。

　　木梓焱心道，既已到此，无论如何都要走这一遭了，他转头看向花煊，花煊也正抱着双臂望向他，两人相视一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衣袂轻扫木桥栏边，两人相伴踏进无量门。

　　一过无量门，房间内所有静止的动作突然开始活动了起来，原本寂静无声的三层楼阁，此时，沙漏细沙流下的唰唰声，轮轴转动的咯吱声，脚步移动的啪嗒声，□□上弦的声音，刀剑出鞘的声音……

　　各式各样的响动为这座诡异的楼阁带来了一丝生气，而空气中的肃杀气息也越来越浓。

　　木梓焱警觉的盯着四周，他们正身处一个逼仄的塔楼底层，四壁墙上分别绘制着四个凶神恶煞的神道怪物。

　　正对面墙上的乾闼婆，左手执萧笛，右手执宝剑，顶着焰鬘冠的发髻，虽然只是壁画上的一个影子，似乎周身也在散发出浓烈的香气。

　　在旁边是长有三头的阿修罗，红色的欲望之头，黑色的谋略之头，蓝色的洞察之头，不同颜色的眼睛闪着幽光正看向他，点睛的神来之笔似能化作利剑，穿透人心。

　　而花煊那一侧墙壁上是形状恐怖、专门喜欢散殃害人的夜叉，这个夜叉人身兽头，头发冒着绿色的火焰，眼睛一个生在顶门上，一个长在下巴，耳朵一个在前边，一个在后边，这阴间鬼差只看一眼都让人不寒而栗。

　　再转过去便是头戴尖顶宝冠，身披璎珞天衣，手戴环钏，通身金色，人面鸟身的迦楼罗。

　　整个塔楼往上看去 ，三层楼廊环绕而上，不见楼梯，没有窗帷，唯有四根盘着黑蟒的柱子撑起昏暗的穹顶。

　　花煊原本别在身侧的玉箫已拿在手中，自嘲道：“阿焱，我好像抽到了一张下下签，这该如何是好？”

　　木梓焱一边警觉的盯着四周，一边轻退了几步，靠上花煊的后背：“那有什么办法，同穴而死，你也不亏吧！”

　　花煊闻言，脸上笑出了一朵花来，狭长的双眼状如弯月，灿若星辰，没想到从紫云城走来，对着木梓焱撩了一路，反而是在此身处险境之际才得他附和一句。

　　俩人闲聊的瞬间，三层环廊上的一排排暗门中，已闪出了数个手搭箭弩的人偶，准确的说，它们的两支胳膊便是一架架设计精巧的□□，底层的一面墙也向一边移去，手持利刃的人偶从乾闼婆的画像后啪嗒啪嗒的走了出来。

　　乾闼婆周身的香气愈发浓烈，木梓焱向花煊近在咫尺的手中塞了一粒醒香丸，手中折扇挥出，薄刃带着倾泻而出的内力，寒光霹雳一般疾飞向已逼近身前人偶手臂，即将要砍下的长刀震了一震，连同那支木胳膊啪嗒哐啷两声掉落在地上。

　　三层环廊的无数只箭弩应声而至，木梓焱手中扇面飞舞，繁星点点，疾风掌力随扇子搅动了一方空间，把携势而来的箭弩纷纷挡在外围。

　　他身后的花煊亦速度极快，玉箫在他的指尖旋转起来，扫出一片碧色光影，把急速而至的箭矢带进去再摔出来，已断成几截。

　　两人背靠而战，互相帮对方守住空门，不多时，已有密密麻麻一堆箭矢落在脚下。

　　“阿焱，我们还要陪这些东西耗下去吗？”花煊手中不停，气息却比刚才要急促了些，他眼角一扫长有三头的阿修罗，瞳孔收缩了起来。

　　“当然不是，走！”

　　木梓焱抬脚勾起地上的一把长刀，甩手掷出，刀尖喷薄而出万钧之力，正中侧面墙壁上阿修罗的洞察之头，只见洞察之头上的双眼幽光一闪，登时失了神采，仅剩两个黑漆漆的眼洞。

　　花煊已腾空而起，在空中几个转身，衣袂翻飞，挥出一片碧幕红影，将空中袭来的刀光剑影尽数挡下。

　　木梓焱趁势抢出，脚下生风，几步迈近侧壁，右手探向阿修罗身旁凸起的木棱，掌心生出一股吸力，只听机关开合之声，墙壁已向一侧滑去。

　　“花煊！”木梓焱一面留意到暗门内飞快遁去的黑色身影，一面转身，将方才顺手收的几只箭矢抬手射出，正逼近花煊身旁的两个青衣短掛人偶，颈部被急速飞来的箭矢钉住，画的唇红眸深的木头晃了几晃，“啪”的掉出一个木栓来，沉沉的歪向一边去，手上的刀却还是直直向目标砍去。

　　“我在！”

　　花煊飞身避过两个人偶，一收玉箫，浮光掠影般跃了过来，跟着木梓焱闪入阿修罗身后的暗门。

　　“那人跑了？”花煊一进来便打量起这个躲着幕后操控者的房间来，墙上一排排的木轴向上向下连接着不知多少机关枢纽，直看得人头晕。

　　“嗯。”木梓焱指了指房间一角地面翘起的，显然是匆忙而出还没来得及放好的一块地垫，接着道：“身形不高。”

　　“在紫云城拿走布阵图的那位？”

　　“无法判断。”木梓焱犹豫了下，“是女子，或者……是个孩子。”

　　“我们能出此无量阁的杀阵，便算赢了这赌局，她应该迎我们去见城主才是，怎么就跑了……”

　　“或许，这陆博城早已易主，城主另有他人了，哪还有什么公平的赌局，只不过是引君入瓮罢了。”木梓焱顿了顿，看向花煊，紧蹙了眉道：“赵恒他们怕是已经落入对方手上。”

　　“当心！”花煊大喝一声，一把拉过站在门口的木梓焱，那暗门已被一柄利刃砍掉一半。

　　原来方才二人闪身入了阿修罗后的这间暗室，这房子就已成了人偶攻击的目标，三层环廊之上的□□也转向了这面墙，暗门上的轴栓被飞失射穿后，跟了过来的人偶数刀劈下，勉强挡着它们的门已形同虚设。

　　这间暗室极为窄小，身形施展不开，若是人偶一拥而入，两人纵是身手敏捷，架不住人海战术，也很难拆当御敌。

　　“先关了那些木轴机关！”木梓焱一脚踢中已逼近身前的人偶腰部关节，它晃了几晃，木头身体耷拉下去，木梓焱借势劈手夺过长刀，向门口横砍过去，挤在门口的一堆木头脑袋被齐齐劈断。

　　人偶歪歪扭扭的倒了下去，飞雨般的箭矢却迎面而来，木梓焱一手拉过一截还连着一条腿的木头躯干做掩护，另一手的长刀却因空间限制，无法集结内力舞出遮挡的气旋，只能凭着手速去硬挡不断飞进来的利箭，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花煊早已奔至内墙的木轴前，这些木轴层层叠叠，纷繁复杂，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去关停，眼见木梓焱那边险象环生，他拨动最近的一个轴承。

　　只听清脆的机关开合声，一簇疾风骤雨般的寒光从房顶倾泻而下，直飞向他，花煊急忙旋身侧踏几步，脚下还未站稳，方才站立地方的木板已经被数十根银针扎成了筛子，他暗叹一声，幸好闪的快。

　　花煊当下也恼了，玉箫中利刃弹出，只对着那数排木抽噼里啪啦一顿挥舞，刃风袭过，整个墙面被削的七零八落，原本精巧至极的机关枢纽已化作地上的一堆木屑。

　　木轴机关尽毁，原本一片嘈杂的咯吱咯吱声突然停了下来，上面三层环廊上射弩的和下面提刀的人偶都被点了穴似的不动了，所有动作都定格在刚刚那一刻，只有已经射出的数只箭弩噌噌的没入木梓焱举着挡在门前的那块木头躯干上。

　　两人方长吁出一口气，却感觉整个无量阁都颤抖起来。

　　“不好，这里要塌掉！”

　　大厅内上面的几层环廊已开始垮塌掉落，支撑着穹顶的四根黑蟒立柱也开始不住的摇晃，眼见立柱断裂，整个黑漆漆的穹顶就要砸下。

　　整个房间只有方才那人跑掉的洞口可以躲避，却不知下面是否又是另一个陷阱。

　　花煊飞身掀开角落的地垫，两人已无暇多想便从洞口跃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