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松径寒烟

13、第 13 章 我不喜欢欠

　　靠在池边的花煊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眼，望向闯进来的人，略有些愣怔，湿哒哒的黑发四散在双肩，一双含情目中水光点点，没有初见时的流光溢彩，竟是盈盈秋水般的我见犹怜。

　　纤长苍白的手臂从冰水中伸出，他扶住池壁，眉心微微收紧，原本迷蒙的双眼也清明了几分。

　　“夜闯木府，好大的胆子！”深红的嘴唇弯起，已一手扯过外套披上，跃出水面。

　　只是这一动作已然耗费了很大的心力，他斜靠着墙壁，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努力不想让对方看出端倪，此时的自己，或许对方一个手指都可以置之于死地。

　　他的瞳孔蓦然收缩，看向木梓焱进来的方向，似乎那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出现。

　　木梓焱只一迟疑，他已飞身向墙壁旁暗门掠去。

　　可他的动作毕竟要比平常慢了许多，而木梓焱是何等的快，七星匕首甩出，在他还没靠近暗门时，匕首已破空而过，深深扎入暗门石壁，离他的脖子仅余半寸。

　　他朝后退了一步，诧异的盯着面前寒光凛凛的匕首，意味不明的望了木梓焱一眼，接着闪身避入暗门。

　　木梓焱呆了一瞬，上前拔出七星匕首。

　　和花煊第一次心月楼见面，彼此不明身份，不知立场。

　　而这次，很确信，他就是被木家千夫所指万人唾弃的那人，导致木家四部众多族人惨死的罪魁祸首。

　　刚才不是应该趁此机会快刀斩乱麻、锄奸除恶么？不是应该果断重伤他、挟持他，逼问赵恒所在何处么？这可是最好的机会，但下午水榭的身影总在木梓焱脑中挥之不去。

　　木梓焱轻叹了口气，不应乘人之危，他对自己下意识的放水行为做出了合理的解释。

　　等木梓焱再去看方才进来的地方，那面墙的暗门已单向锁死，此地不宜久留，他只好也从花煊跃出的暗门摸索了出去。

　　一出来，他便有些傻眼，三个方向三条通道，看来木府的地牢远不只前朝军队当初挖的一处那么简单。

　　今晚既已打草惊蛇，便不方便再在这里久耗，木梓焱凭着记忆朝东向那条地道走去，却发现这条路越走越窄，越往下行，连气孔都少了很多，暗道内几乎已没有光线。

　　正考虑要不要退回去换另一条路，突然脚下一滞，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却传出轻微的喀嚓声。

　　木梓焱脸色一变，停住了脚，感叹今天运气真是不错，先是闯进一个诡异的浴池, 接着又踩到不知是什么鬼的机关。

　　他双脚定住，暂时不敢动作，这么窄的通道，若是一抬脚触动机关，不管暗器从哪里来都避无可避。

　　脚下虽不能动，但目光却四面打量起来，他转向后面，整个身体似螺旋一样扭成一个怪异的姿势，四下扫了一圈，目光停留在拐角右侧有点凹进去的墙面上。

　　不出所料，刚转过来的拐角处比现在的位置要宽出数寸，若是能迅速退到那里，即使呆会儿飞出来的是暴雨梨花针，也不能拐弯儿吧。

　　他打定主意，身体猛的向后一撤，果然，双脚撤开之后，只觉凌厉之势扑面而来，无数道寒光朝他的方向爆射过来，电光火石间，他整个身体倒退数步，倏地侧身闪避，整个身子紧贴着右面墙壁擦过，一排利箭避开大半，还是被其中一支伤了后背，血腥味顿时弥漫在本就逼仄的空间里。

　　木梓焱倒吸一口冷气，还好还好，没伤在脸就成，他靠上右墙，仔细的用手拨动墙上方砖，方才撞上墙面时分明感受到砖石滑动的声音，这应该是面活动墙。

　　在掰到最顶一块时，墙面哗的一声转出一个角度，他轻轻推动，便见对面有火光溢出。

　　木梓焱侧身而入，墙面已在背后应声合住，一个简陋的刑房直映眼前。

　　今晚的运气确实不错！

　　室内四面火盆，中间一张石台，血迹斑斑的铁鞭断裂成两截，被吊在对面墙上的人，不正是茶楼中那个少年。

　　四肢覆着铁链的少年，目光呆滞，衣衫浸血，受过重刑，失了神志，见了来人也无任何反应。

　　“赵恒！”木梓焱轻唤。

　　他只是抬了下眼皮，依旧没有反应。

　　木梓焱取出七星匕首三两下隔断铁链，扶着赵恒坐下，再搭脉检查，还好还有的救。

　　习武之人通常心智坚韧，要想从其嘴里套话，屈打成招并不容易，而用控制心神的药物就简单多了，这种药物能让人短暂失了心神，陷入迷境，从而问出所问之事。

　　但若药物下的过重，药效过后很长一段时间还是会神志不清，轻者便似月府林姨娘的癔症，重者则如行尸走肉一般。

　　不管怎么说，这种控制心神的药物没那么容易速解，还是得先想办法出去再说。

　　经过刚才两个机关暗门，木梓焱发现建这个地牢的人还挺有原则，所有的转动门都只进不出，单向锁死，而刚刚冰窖出来的侧移暗门才能双向出入。

　　所以方才进来的活动墙便可以忽略掉了，得另寻出口。

　　既然能有人把赵恒放进来，必然就有出去的暗道，只是找起来需费些功夫。

　　半个时辰后，研究完一面墙的木梓焱却一无所获，除去刚进来的，还要再探两面墙，就不知道出去时是不是天已大亮了。

　　光天化日之下抗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美少年跑路可不太好看，别被误认成是好色还伤人，毫无职业道德可言的采花贼。

　　而且，方才已经惊动了花煊，自己在地牢里又摸索了这半天，居然也未见他有所行动，当真是奇怪。

　　正暗自想着，却听到墙外传来咔嗒咔哒的声音，木梓焱屏息静气，眼睛紧紧盯着方才进来的那面墙。

　　咔哒的声音却又消失了，半晌没有动静。

　　忽地，一丝熟悉的细不可闻的声音飘入石室，“留意南向那面墙的毒针，暗门要从地板开启，能不能出来就看你的本事了。”

　　那声音顿了顿，重新传音入密进来，似是补充道：“我不喜欢欠别人情！”

　　声音倏然而止，房间又安静的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木梓焱愣了愣，正想再问，明显墙外的人已经离开了。

　　若说之前木梓焱对花煊是存了七分敌意，三分疑虑，现在似乎又消散了一些。

　　可若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他也不可能在五年内，就清除流寇，平息兵乱，在四方觊觎的枢纽要地建立起五岭。

　　他观察片刻，把赵恒轻轻抱起移至石室的另一侧角落。

　　确认了有足够空间的掩蔽，才单手抛出七星，凌厉的寒光飞向石台下面，刀刃乍一接触地面，石台下泛起一道银光，只见石台下两角轻悬的丝线断裂，“嘭”一声，南向那面石墙突然爆出火光，密集的银针如飞雨急瀑般射向石台四周，恰是方才他和赵恒所在的位置。

　　木梓焱暗舒一口气，果然如他所说。

　　毒针已除，木梓焱很快在石台下找到暗门，他脱下外袍，将赵恒小心的裹了起来，抱着他跃出刑房。

　　出来已是方才冰池石室外的那条通道，木梓焱凭着记忆找回东路听雨轩前的藤萝小径，好避开巡夜的护卫，一路再无人惊扰。

　　一晚上跑了海棠苑、木府两处地方，再回到不二茶庄，木梓焱也有些精疲力竭，见赵恒暂无大碍，便把他丢给辛欣，自己心理藏着事儿，回房打坐调息。

　　辛欣大半夜被木梓焱喊了起来，多少有些起床气，但见到赵恒这样一幅惨样，心理的埋怨便少了几分。

　　为赵恒施了针，又逼出些药物的余毒，他才沉沉睡去。

　　可赵恒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初春的凤都清晨，晨曦细雨，花叶飘零。

　　床上的赵恒嘴中不知在呢喃些什么，眼睛紧闭，浓密的睫毛却在不住颤抖，额头冷汗淋漓。

　　辛欣在一旁托着腮帮子嘀咕：“怕是在做噩梦呢吧，到底要不要叫醒他……”

　　“叫醒他，不叫，叫醒他，不叫……”

　　她开始扯捏在手上的一朵海棠花，扯到第四片花瓣时……

　　“娘！”赵恒大叫一声，直直坐了起来，惊疑不定的瞪着坐在床边矮几上的少女。

　　“别乱叫，我可不是你娘！”辛欣也吓了一跳，撇撇嘴道。

　　“我……这，这是哪里？”赵恒方才反应过来，刚才梦中所唤竟被人听了去，脸上有些尴尬，再一看面前这少女似乎有些眼熟。

　　“这是不二茶庄，我家公子救了你，我呢，帮你解了毒。”辛星翻了个白眼，心中却在腹诽：这倒霉孩子上回见面还一幅轻蔑的样子，说我无知，哼！等你伤养好了，姑娘我再算这笔账。

　　赵恒一时并未想起在哪里见过，听辛欣这么说，已回过神来，连忙要起身道谢，却一动便全身钻心般的疼痛。

　　“哎，你别乱动哦，我才处理好伤口，你一乱动伤口裂开，公子等下来看到，又要说我医术不精了，你可别给我添堵。”

　　赵恒乖乖的停了要下床的动作，抬起双臂费力的作了个揖，“多谢姑娘搭救，敢问你家公子是？”

　　“五岭李公子，就是上回在街边茶楼，我俩差点吵起来，把我拉走的那个公子，这么快就忘啦！”

　　“对不住！”赵恒终于记起，当时在茶楼里那个飞扬跋扈的姑娘，原来就是眼前这位，还救了自己，多少有些心虚。

　　辛欣哼了一声，算是勉为其难接受了这个道歉。

　　赵恒见辛欣也不似真的生气，心里还惦记着玉娘，便问道：“请问李公子救人时，可有看到玉娘，就是当时茶楼与我在一起的那位夫人。”

　　“夫人？那不是一位老婆婆吗？”辛欣故意道。

　　“她，当时易了容。”

　　“她……她已经不在了。”辛欣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赵恒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一片氤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