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松径寒烟

10、第 10 章 公子总是孔

　　茶足饭饱，辛欣心满意足的走出了海棠苑，虽然未见到银姑真容，但欣赏了满院的西府海棠，还研究出了一款奇特的果酒，也算是略有收获，辛欣得意的想。

　　银姑并未亲自相送，只借故身体不适客气道别，遣了起初迎木梓焱入园的两个侍女送三人出府。

　　马车才转出海棠苑所在街道，木梓焱便转向辛欣：“那果酒有何不妥？”

　　“果酒中加入了一剂凌兰香，本身并无不妥，只是和西府海棠的香味混在一起，便会使人内力虚浮，若动起手来，便会无以为济。”

　　木梓焱一挑眉，“哦？那若是我刚刚要和她打一架，我们有几成把握跑出来？”

　　“十成！”辛欣眉开眼笑。

　　“这么信任我？”

　　“我是信任自己……”辛欣翻了个白眼，公子总是孔雀开屏，自作多情。

　　“我刚在她的园子里放了花虱蝇，若是打架，只需洒一点蝇饵，就让她尝尝毒蝇的厉害。”

　　木梓焱无语：“你知道园子四周埋伏了多少高手么，你那点小计俩如何逃得过他人眼睛。”

　　辛欣气结。

　　“莫叔，那不是银姑！”木梓焱目光如炬。

　　“嗯，按照今早心月楼传出的消息，我想银姑恐怕已落入花亦雪手上。”

　　“方才的女子以腹腔发声，且气息平稳绵长，内力不在我之下，银姑是长安舞姬出身，幼时并未曾听说有习武，纵使后来得高人指点，也不可能有如此深厚内力。”

　　“不错，身量相仿，声音也模仿的极为相似，但举手投足中少了些许柔弱感，而且银姑从小练舞，脖颈更修长些。”

　　“莫叔，看来你对银姑观察的很仔细嘛，不只打过几次照面吧……”木梓焱嘴角扬起，憋着坏笑。

　　莫爷扶额，心想公子兴许这两天是被辛欣传染了，也变得八卦起来。

　　木梓焱说笑归说笑，很快转回了正题，问道：“莫叔，听说花亦雪内功深厚，姿容不凡，你看方才那人是否就是花亦雪？”

　　“花亦雪我并未曾见过，但能假扮银姑在海棠苑设宴，还命心月楼的镜月姑娘前来送拜帖，除了她，我想不出第二个人能有此手笔。”

　　“啥？刚才那人是花亦雪？那她还问公子能不能帮她对付新家主？”辛欣被木梓焱怼过后，一路都在神游，听着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这才跟上趟。

　　“奥~她是在故意试探公子，看公子凤都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会不会跟她为敌？”辛欣在木梓焱要翻白眼前，恍然大悟。

　　木梓焱抛给她一道毫无诚意的赞许目光，“还好不算太笨！”

　　“莫叔，你看公子……”辛欣又开始扯住莫爷的袖子。

　　自从她爱扯人袖子的这个坏毛病被木梓焱在五岭给强势戒掉后，最近来到凤都，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主要还是怪莫叔脾气真是好的没话说，辛欣终于找到个人肯吃她这套，便开始在莫叔面前发挥撒娇卖萌本色。

　　“好好好，这一趟辛丫头功劳也不小，回去让兰儿准备你爱吃的椒盐酥。”

　　莫爷以美食贿赂，从辛欣爪子下救回自己的袖子。

　　辛欣听闻有椒盐酥吃，两眼立马溢出光彩，满意的甩开手，正巧马车拐到正街上，街边一杂耍摊子在表演变脸，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马车左挪右挪，竟无法通过。

　　莫爷正要吩咐车夫掉转车头，扒着车窗正看得好奇的辛欣又扯住他袖子。

　　“莫叔，此处掉头再转去临涣街要绕好远，不如我们在这里下车，步行过去，刚好可以逛一逛，让车夫在另一头接我们可好？”

　　莫爷看看自己的袖子，再抬头看看木梓焱，李公子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正在他的神游状态。

　　莫爷想想，这样并不会多花时间，左右也无碍，而且辛丫头来了这几天也一直没机会出来逛逛，便掀开帘子，如此这般的吩咐了车夫。

　　刚一下车，辛欣就迫不及待的跑去杂耍摊子前，可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任凭她踮着脚尖铆足了劲往里挤，也没看到变脸的半个人影儿。

　　只能听着喝彩声此起彼伏，娇小的个头扒在人群外围干瞪眼。

　　木梓焱见辛欣扒在人堆外左顾右盼，终于瞅着个缝隙，钻了进去，眨眼间消失在人群里，突然像记起了什么，有些迟疑道：“莫叔，方才在海棠苑后院，设宴的院子拱门外有一个池子，你可有留意？”

　　“嗯，你是说进白玉拱门前经过的水池？”

　　“没错，那水榭有些古怪，进入拱门前分明看到那里有个红色人影，眨眼功夫便消失不见了。”

　　木梓焱顿了顿：“我想再去探一探这海棠苑。”

　　“公子，若方才的银姑是花亦雪所扮，现在肯定尚在海棠苑，贸然前去容易打草惊蛇，不如晚些时候。”

　　“也好，我们先就近找个地方歇一歇。”木梓焱略一思索，应了下来。

　　红尘万丈，十里街巷。无叶城的道路四通八达，穿过大街便是小巷, 小巷深处藏着幽径, 走过促狭的小径，又能通往条条大路。

　　三人出了西城根街，并未回不二茶庄，只见莫爷引着七拐八弯，不多时便又转回了西城根街一条清冷的巷子中。

　　巷子人不多，却也有几个临街做生意的小摊贩稀稀落落散在各处，这里离海棠苑后院约莫还隔着两条窄巷，木梓焱三人打算在茶摊歇息下，待日落后自己再往海棠苑后院一探究竟。

　　“公子，你看那人！”辛欣指向巷子角瑟缩在地上的一个人影。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妪，佝偻着背一动不动的斜靠在角落里，面前地上零星散落着几个铜板，应该是路人看着可怜施舍的，灰白凌乱的头发四散在脸上，眼睛紧闭着，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去。

　　木梓焱视线扫过她干枯蜡黄的脸颊，和污浊的灰色袍子，瞳孔微微收紧，这人不正是刚到无叶城那天，辛欣呛声说书先生时，惹恼的那个少年身旁的老妪。

　　辛欣也已认出此人，向木梓焱征询了一眼便小跑过去。

　　小巷角落靠近垃圾堆，周围满是胡乱丢弃的已经腐败的残羹剩饭，腥臭味熏得人不敢久留，辛欣也顾不得许多，提起衣摆便蹲了下来，轻轻呼唤了好几声阿婆，却不见她有反应，便撩开她破烂的衣袖，伸手搭上脉门，只一接触眉头便皱了起来，向木梓焱的方向摇了摇头。

　　木梓焱和莫爷见辛欣垂头叹气，也快步走近前来。

　　“公子，她的筋脉尽断，虽有一息尚存，但也只是勉力支撑一时半刻。”辛欣有些难过，毕竟算是凤都初来乍到打过照面的人，现在濒临死亡，自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辛欣想起和老妪一起的那位俊朗少年，不知是否也凶多吉少，“此人怕是救不活了，那天跟他一起的那位公子……”

　　“用回阳丹呢？”木梓焱问。

　　“用回阳丹可以暂时帮她醒转，不过回阳丹药效太猛，按照她现在的情况，恐怕会耗尽体内精气，一旦药效过了，便是油尽灯枯之时。”

　　木梓焱蹙眉点点头，辛星在袖中捣鼓了一下，取出一白瓷瓶，一手轻捏开老妪嘴角，一手往她舌下塞入一粒细小的晶丸。

　　“这人像是自北辰而来。”莫爷瞧向她的双脚，鞋尖翘起，挽云头鞋面，高头云履，凤都很少有人穿这样的款式。

　　“我和辛欣曾在茶楼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同行的还有一位少年，俩人武功都不弱。不知为何遭此毒手？”

　　“公子，她似是有话要说。”辛欣有些着急，把身子努力靠近老妪嘴边，想要听清她含混不明的声音。

　　回阳丹可以瞬间聚集体内精气，老妪醒来后死死抓着辛欣的衣袖不肯放手，口中发出的音节却破碎到难以辨别。

　　木梓焱右手搭上她后背，真气涌入，声音虽仍断断续续，却已变得清晰可闻：“请帮忙救出恒儿……愿……愿以帛书相赠。”

　　“恒儿可是与你一起的那位公子？他身在何处？”木梓焱问。

　　老妪费力的点点头，“海棠苑……银姑……和恒儿都被拘禁了……”

　　木梓焱颔首，“好，我答应你，我本就要去海棠苑。”

　　老妪似是感到背后源源不断的真气来源，瞥向木梓焱的手臂，旋即又一眨不眨紧紧盯着他的双眼，像是要确认些什么。

　　最后叹了一口气，嘴角划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颤抖着举起双手，尖利的指甲向自己脸颊划去。

　　只见指甲划过之处渗出血痕，接着便似即将脱落的墙皮一样在皮肤上裂开一道口子。

　　辛星倒吸一口冷气，如此精巧的人皮面具，她竟没有发现。

　　莫爷闪身挡在两人身后，宽大的衣袍遮住远处路过的行人视线。

　　老妪撕下脸上连同脖子上的人皮，露出一张四十上下的妇人面孔，许是人皮面具戴的久了，原本的面孔苍白的见不到一丝血色，刚刚指甲划过之处的血痕蜿蜒而过，竟异常可怖。

　　她要将整张人皮面具塞到木梓焱怀中，手却只伸出一半，便无力的垂落下去，煞白的嘴角已渗出许多鲜血，眼睛却还是紧紧盯着木梓焱，似要看着他接下才肯放心。

　　木梓焱不知缘由，只好先伸手接过人皮，另一掌再注入一些真气，却知也于事无补了。

　　“你既已收了帛书，便要救恒儿……”破碎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她终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辛欣用手轻轻合上她的双眼，神色黯然。

　　莫爷打量着木梓焱手中的人皮面具，眼中一亮：“公子，这人皮面具做的精巧，其中想是另有乾坤。这里市井之地，人多嘴杂，不妨先回去再仔细验看。”

　　木梓焱将手中之物递给莫爷：“莫叔，你和辛欣先回茶庄，看看这所谓的帛书是何物，我且到海棠苑一探，晚些时候我们茶庄会合。”

　　说罢，转向辛欣道：“这人皮面具可是你最感兴趣的，你那些稀奇古怪的药水想必也未带在身上，刚好回去好好琢磨一下，下次也能做出点高端的面皮来。”

　　“奥。”辛星还兀自沉浸在有些感伤的情绪中，竟也未争辩，也没吵着要跟木梓焱一道，乖乖答应了下来。

　　莫爷将人皮面具用帕子包起来，小心放入怀中。再去旁边杂货档口唤了一个跑腿的伙计，拿出一锭银子，指指角落的人，如此这般的嘱咐了几句，那人便匆匆离去。

　　忙完这些，莫爷才转向情绪有些低落的辛欣，拍拍她的肩，“辛丫头，我已遣他去寻人来给这位夫人安葬，我们先回茶庄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