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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他站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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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平静地走向花瓶。下一秒,耳边听到花瓶在墙上碎裂的声音。他蹲在地上,手比思维快一步,已经在翻散落的碎片。两道血迹顺着手指流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受伤了。他觉得身边人不存在了,因为他没有看到他们。接着,他感到右脸颊火辣辣地疼。有人给了他一个耳光。高露站在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尖:“不要来败坏模范夫妻的风评。刚才声音太大,说不定对门已经注意到了。如果他有心,会站在门口,听我们在干什么。明天菜场上将到处是我们的谣言。如果恰好有同事听到,散布到公司里去,我们将在公司难以立足。我和严帆不得不辞职,重新找工作。找得到还好,工资低一点没关系;找不到的话,就只能回他老家。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无论哪种情况,我的人生要么一落千丈,要么葬送在蛮荒之地。我这一辈子完了。你倒可以置身事外。我和严帆怎么办?他们看不见你。这个家只有我和严帆两个人,承受流言蜚语的是我们,轮不到你。你闹了这一场,却让我们深入困境。怎么看都不公平。”闻双齐走到门边,贴着猫眼。转过身来,他说:“外面没有人。”他拉着严帆和高露坐在沙发上:“我们冷静地谈谈。”严帆眼睛快要闭上了:“我很困,明天再谈可以吗?”一双手伸向闻双齐眼前的纸巾盒,接着响起抽噎声。严帆醒了。高露哭了:“我控制不住自己。正因为控制不住,我更难受了。为什么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呢?上帝为什么要让我遭受这样难以忍受的苦难呢?我受不了了。我知道我这样,事情并不会变得更好一点。但是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一看到不合理的行为,我就想把它纠正过来,变成合理的。闻双齐,你自己说,在别人家,一个有近邻的套房里,你旁若无人地走进来,一声不响地摔碎花瓶,再把这家的夫妻拉到沙发上,像无事发生一样谈心。这合理吗?更令人悲愤的是,”她转向严帆,“你又是什么态度?别人侮辱你,你说要睡觉。你不要以为你的态度,是你自己的事情。事实上,你的态度也是我的态度。我看重你,我和你关系紧密,我们共享意识。正因为我们共享意识,我不能忍受的事情,你同样忍受不了。你却忍受了,而且忍受得自得其乐。你把你的意识抛掉了,同时也把你的尊严抛掉了。人之所以为人,没有沦落到动物的地步,在于人有自我意识,而且能按自我意识行动。自我意识完全表现在行动上。你做什么事,你就是什么样的人。照你刚才的行为看,我不能把你当作人来看。严帆,你和猪狗没有区别。”严帆捏了一下她的手,说:“你的一番话彻底让我清醒了。”闻双齐问:“可以谈正事了吗?”严帆说:“我当然知无不言。”闻双齐瞥了一眼高露,对严帆说:“事实上,你不仅见过毕司,还和她关系匪浅。”高露说:“你应该有话直说的。你想说,毕司和严帆有不正当关系。”闻双齐说:“我是这个意思。本来我的确想直说的,但是考虑到你在场,有些话不能说出口。”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高露已经绕过严帆,站在闻双齐前方了。闻双齐仰头看着她,看着乌龙茶从一支茶杯里落下来,小雨一样滴在头顶。水滴顺着鬓角流下来,沿着下颚线,一路淌到胸腔。等他把眼神转到之前放纸巾的地方,纸巾不见了。高露抱着纸巾盒,不知什么时候移到角落的短沙发上,正在那儿抱膝落泪。她说:“我怎么了?这不是我能做出来的事呀。我不应该那样对他。”闻双齐走过去,说:“倒不是很严重。不过,你可以安静点儿吗?我和严帆没法专心谈话了。”高露抬眼看向闻双齐,说:“刚才的事,我很抱歉。我对你太苛刻了。”闻双齐说:“我没空和你周旋。事情似乎又向我控制不了的方向发展了。稍一松懈,情况就发生变化。我明白,这不是你的本心,你只是在按照社会的要求做事。社会要求女人脆弱又坚强,有人要求你们清纯,有人要求你们风骚,有人说穿高跟鞋太招摇,有人说穿休闲鞋太朴素。你们承受着众多截然相反的标准,导致你们自己也变得没有人格了。对于女人来说,前后不一很常见,我可以理解。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安静一点,好吗?世界不只是绕着你们女人转的。生气就生气吧,坦然接受不好吗?不要试着纠正情绪。情绪不分对错,尤其对于女人来说,你们的情绪永远正确。”高露走上前,给了闻双齐一巴掌。她把手慢慢地放下来,再抬起来,捂住脸颊。呜呜咽咽的声音从手掌下传出来。过了一会儿,她不哭了,又打了闻双齐一巴掌。然后第三下,第四下,直到严帆抓住高露。闻双齐看着严帆把她拖进卧室。两人坐在床上窸窸窣窣地说话。闻双齐坐回到沙发上,听不清他们讲的什么。严帆从阴影里走出来,关上卧室门,对着闻双齐朝大门挤了一下眼睛。
闻双齐跟着严帆走出小区,来到河边,找到一条板凳坐下。严帆说:“她反应太大了。”闻双齐说:“我有点怕她。当我还没有走向她的时候,已经感到害怕了,怕她动手打我。为了证实这种害怕,我那么做了,而她果然如我所想地出手了。像高露这样情绪化的人,看似行为不可预料,其实每一步都有迹可循。她的一举一动都是预示,预示给另一个人看,瞧,我下一步要打你了。而一个敏感的人总能感受到她的预示。人一旦感到预示,不免想把它实现出来。于是我不得不被打了。反倒是一个理性的人,比如毕司,行为难以预测。她的脑子里有一套专属于她的逻辑体系。这体系简直固若金汤,无坚不摧。像一幢隐藏在迷雾中的城堡。我花了几个月时间,连一扇窗户都找不到。此刻,我相信毕司爱我,所以有一点破城的线索。渺茫的线索。我在附近架了一套侦察设备。这套设备绕着城堡周围旋转,拍下各种角度下它的样子。等我拿照片和眼前的城堡对比时,发现城堡已经变了样子。这时我明白了,原来我面对的不是一座静态的建筑。它是一座生长着的城堡。按下快门的时候,侦察机拍到的是十点三十分的城堡。十点三十一分,城堡不是照片中的样子了。要么多了一幢阁楼,要么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某条走廊伸长了一些。这是一幢有逻辑地生长着的城堡。为了攻破它,只观察是不够的。我需要思考,耐心等待,直到分析出它的内在逻辑。”他站起来,绕着严帆走了一圈,说:“如果我现在问,你和毕司在哪里见的面,你一定会说没有。你可能真的不知道自己见过毕司。我相信你。你知道一些连你都不知道自己知道的事情。没关系。人总是这样的。明明经历着一些重大事件,这件事将改变他的人生轨迹,自己却一点都不知道。当我在高露面前谈起毕司时,她的表情告诉我,她们两个好像认识了很久。如果事实真像高露想让我以为的那样,她对毕司来说,将是一个重要的朋友。那么,我没道理没听说过她。实际上,直到今天之前,我不知道有高露这个人。所以,高露说谎了。她对毕司来说不够重要,她们不是朋友。她以为自己对毕司很了解,其实不是这样。她之所以会产生单方面的亲密感,基于她对毕司长久的观察。而她观察毕司只可能为了你。她说了,家庭的风评很重要,而这个家只有你和她两个人。如果她观察毕司不是为你,事情就太荒谬了。你点头了是吗?你也觉得高露接近毕司是为了你,对吗?你不要说话,我们先把现状理清楚。事情应该有先后顺序。你和毕司之间有故事,高露发现了,于是她接近毕司,想把事情搞清楚。我不知道她进行到哪一步,不过显然,我已经成为她的棋子了。你不要以为成为棋子是一件多么戏剧性的事。成为棋子简直不要太容易。只要对方和你都是当局者,而对方掌握的信息比你多,你被掌控是迟早的事。只要双方按同样的标准行事。这倒点醒了我。我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在毕司的逻辑之外,原来不是,我已经在她的逻辑中了。如果我是局外人,我对毕司会看得很清楚。事实上,我连把握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头绪,都费尽心思。我看错了自己呀。我一直尝试着跳出眼前的实际,去把握毕司的人格。没想到毕司的人格就在所有我经历的事情之中。我跳出来,基于我已经把握住了毕司。然而,毕司随时改变自己。除非走到尽头,我不会有真的可以跳出来的一天。跟着变化着的现实走,保持耐心,不尝试马上把毕司定性。这是能把握到真实的毕司的唯一方法。除非走到最后,除非她死,否则我不会有解脱的一天。结局已经注定了。本来我可以马上杀了她,让她的人格有一个静态的定格。不过,现在谜团太多,毕司的形象千变万化。我很好奇,几天后的毕司将成为什么样。我一直爱她,爱她的千变万化,这是变化中的不变。没错,我被高露算准了。她知道比我多得多的信息。她和毕司联合起来算计我。严帆,你想过没有?可能你也跟我一样,是一颗棋子。当然,对于我来说,你是至关重要的。面对另一颗棋子的时候,你不只是一颗棋子。转换一下角度的话,对于知道棋局更多信息的人来说,你只是棋子。她们可以在不被你影响的条件下利用你。为了维护你的自尊心,我强调一下,你对我还是重要的。不过,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或许是时候全面地看待自己了。这对你我来说是一件残酷的事情。时间退回到你出轨的那一天。你自以为无意中遇见了一个女人,一个不叫毕司的毕司。你不要打断我的思路。按照你固定的作息时间,制造一场罗曼蒂克的偶遇很简单。你和毕司好上了。你不知道她叫毕司。但是高露知道。高露预料到你和毕司的事情,顺藤摸瓜,和她打成一片。这看起来很荒谬。一般情况下,妻子发现丈夫出轨,往往把过错推到小三身上。她应该和毕司大闹一场。事实上,她反而友好地对待她。这说明她不但不恨她,反而因为你的出轨,使她和毕司的关系更进一步。她一开始就想接近毕司。另一方面,她们俩相互勾结,只可能因为我。我的命运已经注定了,身边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和毕司脱不开关系。反过来也可以说,既然毕司无时无刻不和我相关联,那么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涉及我。因为我,她们设计了这出戏。我在公交车上遇见你,后来又戏剧性地离开你家,也不足为奇了。好了,让我们回到事情本身上,结论下太快不是好事。一步一步,循序渐进地来吧。高露和毕司设计完你之后,你和我也关联上了。这是在为我们的公交相遇铺垫。我坐上公交车,遇见你,来到你家,高露把消息告诉毕司,毕司来见我,我跟她去她父亲家,她再离开我,到别的地方去。从离开杜进存家开始,她先远离我,让我觉得再也没有见到她的可能;再靠近我,给我希望,让我觉得自己不能没有她;最后,她抛下我,只给我一点遥不可及的念想。这念想不断提醒我,毕司等着我去找她,我活着只为了找到她。她妄图用短暂的现身把我永远地绑在身边。我不否认,事实可能跟我推理的有差别,也承认,可能估计错了某些情节发生的目的。不过,我相信我的推理。推理作为一种简单明了的形式,永远不会有错。有错的是细节,这无伤大雅。至少我掌握住了事情的大致走向。简单来说,我和你被设计了,设计者是毕司和高露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