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闻双齐和毕 ...
-
闻双齐和毕司面对面站着。
天边飘着大朵乌云。在他们左手边有一座凉亭,两个大爷坐在里面,沉默地刷手机。他们放下手机,开始专注地看街对面的一男一女。凭着几十年的经验,他们准确地预感到,有热闹可看。汽车行驶在道路中间,挡住他们的视线,同时阻碍一男一女交流。
毕司垂下目光,平静地说:“刚才有汽车鸣喇叭,我没听清你的声音,重复一遍好吗?”闻双齐说:“给我滚。”毕司这才正色看他:“我没有理由这么做。叫我去严帆家的是你,叫我离开的也是你。如果我离开,你就没那么容易见到我了。我无法忍受两次辱骂。父亲对我的责骂,我担下来了。我们一起走出父亲家,我以为那是和我站在一边的意思。原来不是。你想和父亲一样,抛弃我,然后逼我独立生活吗?我回不到杜进存身边去了。我不想回去。我已经厌烦了他。这种厌烦来得无声无息,就像当初在画廊,我对他一见钟情一样。我想,我和他已经是两条路上的人了。如果连你也抛弃我,我就真的要回到老路上去了。”闻双齐看了一眼来往的行人,说:“我们到那边的茶店里去吧。周边人太多,我无法专心跟你谈话。”毕司跟他走到茶店。两人各自点了一杯普洱茶,进到一个包厢里面。毕司不用看闻双齐,都感受到了他直直射过来的目光。她摩挲着茶盏边缘,又感觉到自己没有在这么做,因为没有触感传到大脑。毕司自言自语似的开口了:“我想是因为周约简的原因。你的思维超越了实际,提早把我钉在十字架上了。实际上,那个十字架不属于我。”闻双齐平静地说:“我没有让你和周约简划清界限。像你父亲说的,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也该认命了。由于你当初不认命,逼得我现在不得不认命。对于你这样糟糕的货色,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你也不必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立场,企图让我于心不忍了。我对你的看法又向既定形象迈进了一点。一个毫无廉耻的坏女人,一条毒蛇,一只饿狼。被这样非人的东西抓住,的确很难脱身了。我不止爱你,还被一种连我也说不清的、想做恶的欲望吸引着。你知道,我不想成为坏人。可是当我打算做点好事的时候,反而在一步步变坏。我明明没有变坏的欲望。我只是为了自保,积极应对呀。”他拉过毕司的手,轻轻握住:“天气变冷了。你要注意保暧。虽然我们之间有嫌隙,毕竟还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不打算轻易放开你。事实上,我很需要你,全身心都在渴望你。我也想过平静的日子,像曾经的你一样。我不应该再说了。这样不切实际的话只会伤害我们的感情。你父亲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对我来说,这不是什么大事。我的想法是我的想法,不是你的,也不是你父亲的。我的态度就摆在这儿,正如你刚才抚摸的茶盏一样真实。你呢?你的态度也和我一样坚决吗?”毕司直视他的眼睛:“你希望我的态度和你一样坚决。我不想谈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当然,我父亲那一套陈腔滥调,也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你刚才的话给我指出一条明路。你让我滚开。或许我真的应该滚开,滚到一个对我有利的环境中,冷静地为以后打算。不是为未来做准备的意思。我的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我的意思是,休息一段时间。我为了你奔波太久,越奔波,越觉得你在我心里独一无二。说不定实际上,你只是个无名小卒,像我父亲说的那样,一个二流的艺术家。毕竟一幅作品代表不了你的整个艺术生涯嘛。况且,人会变。说不定你现在已经不理解我了。我是时候离开你了。”说完,毕司站起身,走出茶店。闻双齐没有听见毕司的话。他看到毕司的嘴巴一张一合,面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情。闻双齐呆坐在椅子上,窗外是初秋的湖光山色。一阵秋风吹过来,他重新听见了楼下的汽笛声,行人的嬉闹声,以及周边顾客的谈话声。这些声音随着毕司的离开,再次灌进他的耳朵,在脑子中变成真实的东西。“事情有转机,”闻双齐喃喃着,或许这不是他的声音,他只是在心里默念,“毕司说,说不定我不理解她。说不定,不一定……她对我的理解能力表示怀疑。反过来说,我可能理解她。可能是真实的潜能。凡是可能的,必定会被实现出来。我一定能理解毕司——只要她有理性,只要她是人,只要她能活到我理解她的那一天。”
连闻双齐自己也没意识到,他在冷风中迈进的脚步,每一步都朝向严帆家。他回到了离开的地方。窗帘拉上了,客厅亮着灯。两个人影在晃动,一下子合在一起,一下子分开。过了一会儿,他只能看到一个人的影子。再过一会儿,剩下的那个影子也不见了。闻双齐走进电梯。他不知道自己在上行,因为他不记得按过电梯。来到严帆家门口,他敲了两下门。露出来的是严帆的脸。“你怎么回来了?”闻双齐旁若无人地迈过门槛,好像这里成了他真正的家一样。他经过在吃饭的严帆妻子,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应该忘却的礼仪。“我该怎么称呼你?”严帆妻子放下筷子,说:“我叫高露。”闻双齐朝她点了一下头:“你好,高露。”高露问:“毕司在哪?”闻双齐说:“她在这里。”严帆皱了一下眉:“毕司不在这里。”闻双齐说:“在这里。”他走到沙发边,慢慢地坐下。严帆瞥了一眼高露。高露继续吃饭。闻双齐说:“毕司来过这里。她留下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那样东西是什么,反正是某种能让我理解她的东西。”严帆说:“她没有来过我家,杜进存也没有。”闻双齐抬头看他:“你为什么说到杜进存?我问的是毕司,不是杜进存。凭白无故地,你提杜进存做什么?他一定和你说了什么,或者你和他说了什么。你和他能说什么?除了毕司没有别的。你果然是我的转机,或者说危机。反正这两个是一回事。刚进你家的时候,我就感到眼熟。”他伸手指向电视机,然后慢慢滑动到边上的花瓶,“和杜进存房间里的那个一模一样。没有人会闲着没事,买两个相同的花瓶。除非你和那个人关系亲密。否则两个人分享一样的东西,怎么可能嘛?除了败坏欣赏的兴致,没有任何作用。既然你们可以共享相同设计的花瓶,没道理不会共享其他东西。虽然你们共享的那样东西,不一定自己乐意。不,按照她水性杨花的个性,说不定求之不得。没关系。我可以既往不咎。反正我早就已经体会过很多次了。况且,你们两个,谁也比不上我爱她。因为我爱她,所以这些外在的东西都没关系。我喜欢被她捏在手心的感觉。我要沿着这只手掌往上看,扒开她的皮肉,顺着静脉摸到心脏。我要看看这是怎样一颗心,看看我的主人是怎么样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