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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一章 ...

  •   第七十一章
      念殷殷其语,人情如许。

      这三天日日接到师部的战局通知。
      26日我们驻于马鞍山,本军36师越过老祖坟向南挺近;五十三军进至干榨山、杭猛一线。
      27日独立团海正冲团俞大志团克复了宝峰山。
      28日198师36师齐扑高良山(即蜚凤山)。
      今日通知的是各部迫近腾冲外围,最后还嘱咐,前几日那些小山都是日军已无意坚守之地,轻易克复理所当然,大战尚未真正开始,各层军官皆不可有傲慢轻敌之心。死啦死啦看到通知挺高兴,多半因为最后这两句。
      整整三天似乎唯独死啦死啦这里闲呆着,可以偷得清净一门心思做起团内工作。他被教导了一通之后似乎规矩了些,至少是下意识地让自己规矩了些,比如他每天打电话到师部。
      虞师集权已至连级,任免等事皆必须请示。答案都是让他等着,三天来却一直没有通知他师长何时有空见他听他汇报工作。终于是今天上午师部直接派车来接了,开车的是小猴,他说师座说了,允配副官一名。
      这多半是指我而言,可副官也可以故意误解为副手军官,死啦死啦厚着脸皮带杨井去,虞啸卿不会那么不留情面把人轰回来,况且他哪儿那么想见我这臭饽饽。
      反正我是死活不想去见虞啸卿,那是个遇见可气的事当时隐忍不发、过后想起来合适时机再下手的家伙,我怕死啦死啦一个不留神惹了他,他会把我绑十字架晒腊肉。可死啦死啦非拽上我不可。
      我问,“您就会捂着脸跟小媳妇儿似的在那儿装孙子!他要是拿小太爷扮耶稣,您护得了我?”他说他会给我送馒头吃。
      我翻白眼的一秒就被他绑架上了车。
      杨井收拾好了这四天他理出的所有文字材料,却只能交给我,看我们远去。从他眼里我看到挫败和自卑。
      虞啸卿再生死啦死啦的气,也不会想要眼不见为净,他的傲气不允许他这么做,我怀疑是谁给死啦死啦下了绊子,“小猴,师座最近忙?姆们团长想汇报工作等了三天,都没跟师座本人说上话。”好在我和他同在虞师帐下共事了那么几天,这话还问得出口。
      “是啊,太忙了,我们瞧着都心疼。”这话说得我满嘴牙酸。“他都没时间亲自接电话,师里的事,只要不是紧急军务,都是闫哥和参座排着队地给他安排好时间,一些小事就赶在他吃饭的时候、从师部走到车上那一分钟路上、或是躺下要睡还没睡着那两分钟跟他回了,简直是见缝往里插针地挤时间。龙团长,您这事儿是昨天师座自己问起来的,他问川军团有什么消息,闫哥赶紧说您打过电话,师座也没说什么,这会儿他去见198师的叶师长了,让我接您过去的。”
      死啦死啦点点头。“既然这么忙,会不会忙不过来呀?有人帮着理理虞师的事儿就好了。”
      小猴非常聪明,“啊?难道您是说应该找人接任师长么?”
      虞啸卿绝不至于忌惮又一个乃至任何一个副师长,可他要这些副师长候选人处于同等位置上相互制衡。也许死啦死啦这话是为大局考虑希望虞啸卿该让的能够让让,可他还不至于蠢到嘴上承认的地步。“哎呦,不敢,我是说起码可以有个副师长。”
      没人敢公开希望虞师易主,因为有那么多人不希望,他们习惯且依赖着虞啸卿愈发苛严的管理方式,在那人带起来的冲劲儿下一往无前。
      “哦,副师长怕是没有了。参座也一直挺忙的,他什么都得懂点儿,涉军又涉政,还得到了哪儿就跟哪儿的地方人士打交道,这位子可真难。”小猴似乎在以一种差之千里的地位去同情在他上头的每一个人,他笑笑不说话了。
      保山尽是火山群,自有火山热海,天然温泉是相当不错的。极边天府,腾冲宝地。
      可是死啦死啦看起来不大高兴,他知道我们是奔着热海而去的。
      我们给带到一间帐篷前,很多兵守在那儿,一路时不时路过几个温泉。周遭矿石堆积,苍树翠蔼,水气氤氲,隐隐硫磺气息。
      魏宏闫助在帐篷口给死啦死啦敬礼,撩开帐子请我们进来却不见一人。以魏宏代理司令副官的身份,其实可以不必给一个师属团长敬正规军礼,并个腿磕个鞋就得了 ,可那显然不是魏宏的秉性。
      行军床上两身校官军装折叠整齐,胸前写明身份编制的小标签已经模糊,可一个佩中将军衔、一个中校军衔是显而易见的。旁边长条凳上放着几条又长又大的白色毛巾被和一身美式短绒长浴袍,地上还有几双拖鞋。
      “龙团长,师座等半个多小时了,您二位换了衣服就请吧。”魏宏向帐篷后那帘子一摊手,示意我们从那儿出去。他又拿大白毛巾放床上示意我们,那袍子我却知道肯定不是给我们备下的了。他显得很殷勤,似乎意在弥补那天拦住我的歉意。
      死啦死啦不愿意安安逸逸地泡澡,再说这鸳鸯浴任谁也不自在,“我们等师座完事儿再说吧。”
      “师座时间都排满了,就这会儿能见您,待会儿还要见一位师长。张营长也在,您不用不自在。”这话倒是很贴心。
      死啦死啦还是不以为然,却也无话可说了,“那有劳兄弟了啊。”
      “您别客气。”
      魏宏出去后,我把文件放床上,和死啦死啦互相不尴不尬地对瞅一会儿,不尴不尬地开始对着脱衣服。
      “我说您可别又说什么安逸太过的啊,不想安逸的人休息完了照样闻鸡起舞,想安逸的人装得闻鸡起舞也没用,看人了。您看那战局通知,前头这些都是小菜儿,腾冲之战还没真正开始,今儿估计是开战前独独可供休养之日了。再者洗个澡没什么不应该的,难道都跟您似的脏得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色儿的?”
      “我屁都没放一个呢你就开始向着别人!”他拿裤子扔我身上。
      “放出来就晚了!小太爷平心静气说句公公道道的话,虞师长为国操劳实属不易,您何必给人额外添堵,您傲气可以,可以不锦上添花,但成心唱反调儿不太合适。”我拿上衣扔他。
      “上次他是气你私自离军,不是我!”
      “呦喂,谢您抬举了。小太爷不在人家心上,在铜钹人家都不屑于搭理我。就您这儿一瞎扑腾,他才往心里去呢。”
      他哼一声不说话了。
      脱到就剩裤衩实在不好意思继续,拿毛巾裹了下半身,抬头一看对方,雪白的大毛巾愈发衬出我们本来就不白的身上脏兮兮的泥,扑哧一下都笑了。
      死啦死啦拿上带来的文件,趟上拖鞋开始蹑手蹑脚往后面走,偷鸡一般拿手指头挑开帐篷一个缝朝外看看,好像生怕瞧见什么不该瞧的似的。
      我见不得他这德行,使劲儿一推。
      死啦死啦就这样光着健硕脏黑的身体、腰上裹个大白毛巾、脚上趟着拖鞋,踉跄几步暴露在太阳底下。

      “魏哥,师座让你跟他一起洗你怎么不去?我还想呢。”闫助到流着泉水处拧了两把湿热毛巾来,一个递给魏宏,一个简单擦着脖子。
      “你没看张营长是自己非要跟来的?我再下水,他要吃醋。”魏宏难得开个其实不是玩笑的玩笑。“没他,我也不去,终归尊卑有别,不像话。”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师座是很宠他……”闫助想起师座看张哥赖着要上车那立刻柔软下来的神情。

      大概一个排的卫兵以二百米为半径远远环绕守着这里,这温泉池是沿途看到的最小的一个了,似乎却正好是一人深。虞啸卿侧对我们,微仰着头靠在边儿上,闭目养神。他旁边张立宪正在往自己胳膊上打香皂。
      这么个情景,敬不敬礼也就没什么大紧了。
      “团长,”他叫得很顺,却又突然改了口,把姓氏加上,“龙团长来了,师座。”
      虞啸卿睁眼看到我们这幅模样就笑出来。
      死啦死啦不好意思地搓手指头,整个儿身体晃啊晃,“师座见笑。”
      “来之前我比你们也好不到哪儿去。请吧,二位。”
      死啦死啦绕到他对面去,踢了拖鞋,坐在水池边儿上往下慢慢出溜,热水上身丫舒服得一个劲儿地吸气叹气。
      我当然是跟着他离虞啸卿远点儿。满脑子想事以致四肢不那么协调,这水很深,底下石头又滑得要死,噗通一下我整个人摔进水里,我闭着眼睛在心里骂,又他妈丢人了!双手本能地搜寻任何能让我仰过去的身体保持站立姿势的东西,抓到个布就用力扯,死啦死啦一把把我拎起来,我咳嗽,看死啦死啦铁青着脸在水底下系他被我拽下去的白毛巾……
      张立宪在一旁忍笑忍得左半边脸都跟着红了起来。死啦死啦瞪着我,我低头看水,试图心无旁骛感受这从军以来就不曾有过的舒适。
      “那堆纸是给我的么?”虞啸卿终于开口。
      死啦死啦在底下踹我。我不得不抬头,看虞啸卿刚洗完的头发擦得半干,自然散乱,只露肩膀在外,铜钹的伤到现在一个月,以全远征军能有的最好的药来医治也没有痊愈,实在不该来泡着的。管他呢。“那是……杨参谋长整理出来的,是……”
      “我不看,口述。”
      这不知是让我口述还是让死啦死啦了。我看向死啦死啦,他正忙着把水上飘着的托盘勾过来,拿上面安置着的香皂,还闻了闻才往脖子上打,我看到香皂侧面融进去的茉莉碎花瓣。
      我认命,先把人事编制简单交代了,其次士兵编制是如何划分的,再是各级军官如何选派的,我不知道虞啸卿是不是在听,他一言不发,直到我扯出排长如何指派他才说话,“底下我不管,团部怎么回事?”
      我刚才说了你听是没听!“团部啊,阿译是副团长,我是副官兼传令官,杨参谋长代理文员工作,他找了五个联合大学的学生兵,正教他们写战报什么的,别的就是……正在选拔人。”我试图字里行间传达一个信息:杨井是个书呆子,你该把他调回去。
      可虞啸卿无疑见事甚明,他用过的人都得到了重用,那是杨井的功劳,不会因我言语侧重而失了判断。“团部必须完备。”我说得口干舌燥他就给这一句答复。
      “是。”等了几秒死啦死啦也没跟我一起应,我碰他一下,他满脖子泡沫瞅着我,我一脸憋屈想翻白眼。要是让虞啸卿感觉到我仍能盖过杨井去,甚至比你主意还多,我就惨了!
      死啦死啦终于说话,“啊,哦对了,训练科目,您看我们是主打野战啊,还是野战啊?”
      虞啸卿对他这无赖说法感到好笑,“就那么想满山跑么?”
      “我估计来凤山这些地方都用得着。”
      “你终于肯抬眼看大局了。”
      “师座一天一封战局通知,还有地图拷贝,想不看也难了。”这回答真不好听。我想踹他。
      虞啸卿打算换个话题了,“从前我累得不行都是张立宪烧一大桶热水给我解乏,这次让他照旧,他跟我说附近有的是温泉,米团长允许他的兵每天来一个连,我给叫停了,这也算以权谋私吧。”
      死啦死啦咧嘴笑。我庆幸他听了我的不再继续他的安逸亡国论。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死啦死啦竟然扭捏起来,“师座栽培之恩无以为报。”
      “……除了授勋那日场合所限,你倒头一次说这种话,但不知几分真,几分假。”虞啸卿半带玩味地把身后放着的毛巾扔过来,那多半是他用的。
      死啦死啦竟然拿来搓泥,“真的,十足真金啊。”说着便显出很真诚的眼神。
      我他妈觉得我跟张立宪是无与伦比的多余。
      虞啸卿很嫌弃地一瞥眼,也不打算要那毛巾了。
      他喜欢死啦死啦和他起腻,还总是做出不喜欢的样子。
      “川军团要一个月赶上那三个团是不可能的,你可以提高战斗力、士兵配合度,这些是可以训练出来的,就像当初一个月时间可以让怕黑的孟烦了适应汽油桶,可军官之间的熟悉了解、指挥贯通,只有时间才能打磨出来。”
      “师座说的是,我就盼他们能多学点儿东西,别跟新兵上阵似的,没怎么着就先死一大半儿。”
      “你就主管训练吧,杨井处理一切规制。你闲来无事就去看看,也能学些东西。”这后半句竟然是对张立宪说的。却见张立宪没及时答应,而是看着死啦死啦,似在想些什么。虞啸卿神色立时阴云过境。
      “是。”张立宪反应过来急忙应。
      死啦死啦:“师座,什么时候用上我们打仗啊?”
      “你是问师长,还是前线司令?”
      “就是问您么……”
      “师长不知道,前线司令要先拿下城东飞凤山、城西走草坡、城北宝峰山蜚凤山,让腾冲失去东西北三面。”
      死啦死啦一副很怪的表情,“师座为何把自己掰两半儿。”
      “有时候,还要掰成好几瓣儿,向着士兵的,向着虞师的,向着集团军的,向着我自己的,四个我在心里吵架,一个说让你们留着命回家,一个说虞师不能折损太大,一个说虞师是最强的师必须冲在前头,一个说生前功、身后名我都要,吵死了。”
      全身放松的状态下虞啸卿似乎也放下了一切心防,可以对我们坦然说起他的心里话。
      却惹得死啦死啦饶有兴致地一挑眉毛,“精神分裂?”
      我做好了虞啸卿恼怒扔个什么过来殃及池鱼的准备,他却没生气。“我还能驾驭,你那是真正的精神分裂,龙团长说,‘打仗吧,死人在所难免,阔清西南、荡平人间,这是最崇高的理想’,龙文章却在说,‘终归那么多人因我一声令下而死,我无法承受那重量,这是对生命最高的珍视和慈悲’。对么?”
      此番话说得我震撼抬头,只见他沉静如海。
      死啦死啦沉默了好久,他笑了笑,“人生难得一知己。”
      这话似乎比胡闹起腻多了些不同的东西,虞啸卿怔了一瞬间。“大塘赏了你一巴掌之后,你倒是好多了。”
      死啦死啦捂脸揉揉,“又看见大千世界了,心里敞亮了。”
      “你天性至真至善,比我纯粹,可这是在人间,不是天上,在天上你可以俯瞰人间、悲悯众生,可在人间你如此想法,说句难听的,太拿自己当回事了,不论是谁,他的死不是因你更不是为你,他是为了他的理想。孟烦了,难道你从军是为了让你团长可怜你么?”
      “不是……”我说。我不得不配合他。
      “拿出你的自信和气派,你可以强大得日本人也不是你的对手,你真正的敌人在你心里,是你自己。”
      也许洗尽我的团长心里的魔障才是虞啸卿大战前最后想做的事。
      我会永远记得这天上午的这些话。死啦死啦藏在灵魂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被虞啸卿抽丝剥茧地揭示出来,投射在他的生命之上。
      他捧一把热水搓了搓整张脸。“知道了,师座。”
      我不想看,他是不是在哭泣。
      虞啸卿把张立宪肩上搭的毛巾扯下来扔给他。
      时间注定是不充裕的。就这当口儿魏宏也通过那顶大帐篷走了进来,胳膊上搭着浴袍等一堆白玩意儿,他蹲在虞啸卿侧后,“师座,叶师长快到了。”
      “请他车里等我,我这就去。”这话音刚落,魏宏已把旁边放着的大毛巾被披他肩上,长得直直垂入水下,待虞啸卿起身,手拉手地扶他上去,又给他披上毛茸茸的长浴袍。张立宪没什么身份可顾及,任由自己和我们一样腰上裹个毛巾足矣,撑着地面刚要用力,虞啸卿朝他伸了手。
      魏宏很能理解他们的情分,他没有像一般情况下理应有的那样抢着代劳。张立宪却是笑嘻嘻摇摇头,多半是怕把虞啸卿拽下来,自己爬上去了,拿上我们带来的文件。
      死啦死啦只好也要上去,可虞啸卿说,“你洗干净再回去吧!”仍是嫌弃又带几分玩笑的样子。
      死啦死啦:“那我们怎么回去呀?”
      张立宪回头说,“小猴那辆车给您留下,这帐篷也先不收了。”他几乎一直是在瞅着我。
      死啦死啦喜逐颜开,“车给我啦?!”
      张立宪无话可说了,魏宏好像一不小心笑了出来,虞啸卿不回头。那多半是“万分不理你”而不是默许。
      我俩就这么泡在水里看他们走进帐篷,周遭远处卫兵相继悄然撤走。
      我立刻撩起一捧水泼死啦死啦脑袋上,小声喊,“你大爷的刚才哑巴了!非得让小太爷汇报,你就是自己腼腆就拿小太爷挡枪!”
      水里沸腾了,两个脏人儿胡闹打起架来。虞啸卿好像撩帘子看了我们一眼。
      当然跟死啦死啦打架就相当于是我挨打,我从水里挣扎着站起来,又呛了一次。一身老泥竟然不是洗下去的而是打架折腾下去的……好在水的阻力减弱了死啦死啦那一身蛮力,趴在边儿上喘气的我还不至太惨。
      “给我搓背!”死啦死啦把虞啸卿那毛巾扔到我头上,一张又厚又壮的后背转来给我。
      我无可奈何,愤而拿出刮龙磷的力气,反倒弄得这家伙好像很舒服。
      我又开始灵魂出窍。张立宪方才从始至终一直试图跟我使个眼色或是找机会说句话,他没有机会。我在想小醉走到了哪里。
      “啊!就是你捣乱,我忘了!”死啦死啦突然挣开,吓了我一大跳,他又颓然趴回去,“算了,追不上了。”
      对了,虞啸卿到底也没告诉他训练目标。关我屁事,是你让虞啸卿思想之深给那啥了。“多忙他也会把自己打理好了再见人,没走远,您要是撒丫子追那估计追得上。”
      死啦死啦一听,撑池边爬上去,腰上那湿漉漉的毛巾贴在他屁股上,就这么跟光着没多大区别地跑进帐篷穿衣服,一系列动作极其敏捷。
      我翻个白眼,等在这里,认真搓身上的泥。
      “烦啦!张立宪给咱们留新衣服啦!你别往别处去啊!”不出十秒,帐篷那边传来这么一嗓子。
      难得安逸一次泡个温泉都能让他弄得如此紧张狼狈,我懒得搭理他。

      叶佩高敞穿着羊毛呢子军装坐在他的座驾上。这个时节的腾冲几乎天天下雨,永远不会热得人大汗淋漓,却也永远烈日不退,他也是注重军人仪表的人,此时敞着怀也排解不了阳光的暴晒,他索性还是系上扣子。
      张立宪衣衫整齐在帐篷口站着,见他的车来了便几步迎上来跟他说话,“叶师长,请您歇一会儿,我家师座很快就来。”
      微笑着点点头。叶佩高看他身着美式浅豆绿半袖衬衫和单裤,腿上扎着绑带,轻便的军旅鞋,整个人看起来又精神又凉爽,身上还依稀带着水汽和温泉特有的味道,可见是刚洗过的。
      他这么快就出来了,虞啸卿迟迟不见人影。
      大概有十五分钟吧,至少十五分钟,虞啸卿才从帐篷里出来,依旧横藤手套不离手。叶佩高却一下觉得稀奇,头一次见他穿着美式尼布军装,这身配武装带是不合适的,中正剑柯尔特都在魏宏手里给拿着。
      叶佩高下了车。
      虞啸卿朝他走过来,“久等了,叶学长。”
      他称谓如旧,叶佩高却改口,“钧座,这两天累坏了吧?”
      虞啸卿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大家都不轻松,我自然一样。上我那车吧。”
      “好。”
      二人的副官随着他们上了一旁停着的全封闭的美制大卡车厢,叶佩高的座驾随后,继而是虞师随驾而来的,只按张立宪安排留下小猴接龙文章的那一辆以便送他们回去。
      车里两排焊定的坐椅,虞啸卿这几天各处奔波,困倦了都是躺这里睡,张立宪或魏宏或闫助都是直接坐他旁边地上守着,免得一个急转弯他会摔下来。这会儿是魏宏、闫助和198师副官坐在一侧,对面那侧是前线司令和198师长挨坐着,前者不见张立宪就问,“怎么少个小尾巴呀?”
      魏宏赶紧撩开与驾驶室相隔的帘子,“等会儿再开。”
      闫助起身就要去找,“小尾巴”已经自己从后头爬了上来,他跟他师座解释,“有东西忘帐篷里了。”
      魏宏拍拍隔断,司机发动了车。
      虞啸卿眯着眼睛通上到下打量张立宪,见他身上除了衣服什么都没有,何曾带了什么东西呢。
      叶佩高见这情形,打趣着岔话题,“小张你这就穿上半袖了,也太凉快了吧?腾冲毕竟雨水多,我这还一身羊毛呢。”
      “年轻热血,自然烧得慌。”虞啸卿沉沉说道。
      张立宪坐在了对面最边儿上,低着头。
      “那咱们这样的是老了?”叶佩高又笑。
      这是他善待下属的习惯使然,然而虞啸卿多少有点儿被噎了一句的感觉,不理他。
      叶佩高遇大事大智大慧,细节小事却是完全不挂心上,如此也只是径自瞧着这车里尽是钢板——子弹是打不透的,脚下也铺设了,似是为防手榴弹被扔到车厢下方以炸薄弱部位——敲了敲,“这法儿不错,就是车大,过小路不太好走吧?”
      “杜处长给我打来电话,说高层军官周转各处、冒险奔波,建议改用卡车座驾,内装钢板,我试了两天,遇小路也无碍,这车过不去的,吉普也就差不多了。打算回去就转告给你们。”
      “杜处长细心周到,他虽不直接参与战争,却也可谓呕心沥血呀。咱们去哪儿议事?”
      “这几天我也没个住处,到处奔波了。去马鞍山师部吧。魏宏,你跟参谋长说,在和顺仔细找个地方,我住和顺。”
      叶佩高说,“那不用找啊,前几天我就在那儿住过两天,是寸氏一户人家,仔细斟酌选定的,很隐蔽,我自己的侦察兵演习着找了一次都无功而返,您直接去那儿就好了。”
      “托你的福,省事多了。那咱们直接去和顺。”魏宏于是告诉司机,到和顺黑龙山北麓。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声音在喊“师座师座”,声音一定很大,听起来却很小,不知来自何方。几人一阵愣怔张望。
      终于辨别出是谁,虞啸卿撩开隔断的帘子,从副驾驶旁的后视镜里看到车后世界:叶佩高的座驾和载士兵的另一辆卡车旁边,龙文章拿出冲刺的速度玩儿了命地跑啊追啊,他崭新的军装只是匆忙套上身聊以遮羞罢了,边跑边系上胸前一颗扣子,军衔没来得及配上去,绑带靴的鞋带也没系好,幸好迈步极大才不会踩了摔着自己。
      虞啸卿脸上泛起笑意。“开慢点儿。”
      司机便减速,后面两车随着慢了下来。后视镜里那个身影离得近了,喊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师座!别走啊!师座……”
      “快点儿。”虞啸卿玩味地一直在看着。
      司机于是又回复到原来的速度。那倒霉身影又被落下……
      叶佩高不能理解他这是干什么,询问的眼神看向张立宪魏宏闫助,那三人各自忍俊不禁,回应给他一脸师座童心未泯我们爱莫能助的表情。
      龙文章不喊了,手捂着肚子,那是喊岔气儿了,却还在追着,越来越落后,落后到了后视镜里一个角落。
      就这样玩儿着小孩子一般的游戏。
      镜里那个执着而孤独的身影终于还是消失了,虞啸卿一怔,“……停车。”停下之后他仍盯着看,却再不见那身影出现了。他起身,张立宪拉开后门抢先跳下车,在地面伸手扶他。虞啸卿摆摆手不让人跟着,自己往回走。
      龙文章在路边手撑膝盖弯着腰捂着肚子喘着气,看起来惨兮兮的。一双黑褐色小牛皮长靴立在眼前,他也不抬头,只顾喘着自己的。
      熟悉的声音响在头上,“呦,你怎么追过来了。”
      “训练……科目……还没给……”
      “干吗不让小猴开车带你追呀?”
      “……他妈的,一着急忘了!”在前线司令面前骂出脏话来实在是不妥,虞啸卿却给他逗笑了。
      听见笑声抬头,龙文章直发愣。
      虞啸卿这身军装色泽偏向暗绿,比远征军标配的黄呢军装更单薄,似乎也显得更精神了。
      龙文章瞪着眼抬手朝对方肩膀摸过去,一刹那竟像上峰拍肩勉励下属,又像好友之间整理衣衫。
      当然都不是。
      他好奇那布料质地怎么能显得面前人更加清瘦,却只碰到前线司令冰冷的仪制尊贵的肩章。
      “好像比我这身儿好看。”
      虞啸卿把他爪子拍下来,妖孽总做些让他摸不着头脑的事,“什么好不好看的,你以为我像你喜欢别出心裁啊?我那两身都换洗了,只能先穿这个,回去就换回来。”
      “师座自然穿什么都不赖,哪怕跟绵羊似的白袍子。”
      “那你像什么?大脏狗么?这会儿倒是明显干净了不少……”
      “是啊!身上轻了三斤,我都不会走路了,跑起来都轻快了。”
      这话让虞啸卿被恶心到了,一横藤抽他屁股上。
      龙文章捂屁股逃,踩了鞋带一个踉跄,虞啸卿一把拽住他胳膊。他站好就又是不着四六的笑,“我到底练什么样兵啊?”
      “野战,发挥你的强项,其次巷战,再次攻城。”
      “是。”
      虞啸卿又整体看了看他这副实在不给虞师长脸的样子,“你还有事儿么?”
      龙文章摇摇头。
      “那你回去以后,就带军进驻和顺黑龙山朝西的那一侧,我住在和顺,机密。”
      又是点点头。

      我在帐篷里擦着终于看见本来肤色的身体,穿上给我留下的那身新军装,一抖掉出一张字条,字迹清秀:
      师座已口头批准小醉到野战医院任护士,我将随时关注援军百姓驻扎地,届时通知你,你接她到师部正式请令,此事便妥。战争结束前我不再和她有所瓜葛,你要照顾她。
      我蹲在地上,似乎丢了思考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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