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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二章 《泯豪情稚 ...

  •   第七十二章
      泯豪情稚梦,赤心如言。

      车都停在了马鞍山。
      虞啸卿叶佩高走在和顺镇里,是龙文章米奇走过的那条路。魏宏闫助抱着虞啸卿的地图和叶师长的副官跟着,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张立宪领命去调集特务营警备连随虞啸卿进驻和顺。
      镇前小河虹桥,沿路垂柳芭蕉。
      紫薇一枝出墙挂,三角梅瓣夹竹桃。
      远远看见前方月台上照壁旁有个卖烤饵块、毛豆腐、稀豆粉的摊位,火山石长凳上坐着个尉官,正拿勺尖挑开刚烤好的饵块鼓起来的包,灌入花生碎末花椒油等作料。叶佩高一时惊讶,自己师的都已调走,竟然有个开小差的,饶是以他的性情也觉难堪了。“少尉,你是哪个师的呀?”
      那人回身抬头,一个少将站在眼前呢,旁边还是个中将,自家师长。吓了好大一跳立刻把筷子扔火山石石桌上,站起来敬礼。
      叶佩高看他臂章,分明是虞师的人。往一旁退了半步让出地方。
      虞啸卿自然也看见了,看见了就脸色很不好,“姓名,部队。”
      “回师座,我是川军团的,我叫刘婷。”他一碰鞋跟,正气凛然地显示自己绝非逃兵。他看向卖饵块的妇女,“这是我母亲,我家在和顺的,团长批准我回来看看……”
      师部三天前曾下发命令,关于战争间歇之时尤其不可放松军纪、各层军官非伤重不得告假以免误事等等。虞啸卿显然懒得跟一少尉废话,倒是瞥了一眼那个传统中国女人着装和做派的妇女——满脸对儿子长官的好奇和看出长官很不高兴的担忧……
      “回去告诉你团长,他现在也许是琉璃盏,因为我捧着他,我一松手他就是玻璃碴子。”
      “是……”
      虞啸卿已走过去,回头看闫助一眼,“龙文章扣半年军饷、记过一次,孟烦了扣半年军饷,杨井林译监管不力,通报批评。”
      这是让师长副官告诉姜煜和参谋长,闫助应是,记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
      叶佩高倒在想,这里虽是超出了川军驻地范围,相距却不过是十分钟的路,思乡心切人之常情,龙团长体谅权变也是情理中事,何至于疾言厉色、迁怒全体团部官员?况且这惩罚措施都是随心所定、并不遵成例……如今他有副军长一般的发言权,却也不会蠢到干预虞师军务的地步。只回头看一眼,刘婷拜别了母亲往北而去。
      和顺图书馆对面便是文治光昌、士和民顺的大牌楼,双虹桥之间荷塘上立着雨州亭。两棵茂盛得形如菜花的榕树立在图书馆南边的大月台上,将整台都笼罩在荫凉之下。月台是倚巷口而建。
      叶佩高闲聊着,“士和民顺,我却听寸家人说,这里最初因是顺河而建,故名河顺,河流的河,清朝取士和民顺之意,才改为现在的和顺。河就是双虹桥下那个,就叫小河,绕到陷河湿地,便临着来凤山。”他领虞啸卿走进月台西面名为大桥的巷子。
      “叶学长不仅是轻易不下火线的骁勇将军,骨子里更有儒雅学士之风啊。”
      这条巷子颇为宽敞直顺,偶尔见几个孩子在卖自家做的松花糕。突然就下起毛毛雨来,他们收了篮筐回家去了。一户人家的门房开着窗子,可见里面一个老人在用剃头刀给人理发。院内紫薇探出几枝,碎花紫红,临窗交映。
      一路走,一路说着话。
      “您要理和顺的事,找八大家族的族长就行了,这儿是传统的大族式管理来维持,比政府机构还要有组织力呢。他们把和顺管理得很好,和顺人也很好,知道有远征军高官住在这里,都心照不宣,不曾张扬,更不曾好奇打听住在哪里,族长业已交代了全镇人,和顺已在远征军保护之下,可这两年来未遭日军荼毒皆因无利可图,如今有军队在此,便是有利可图了,所以更要小心,没事尽量不要出来,不要给军队添乱。阅尽世事的老人们,考虑总是很周到的,有他们在,和顺民政方面几乎全然可省心了。您着重布防就好,日本人就算找不到您在哪儿,和顺都是木建房子,一把大火便可付诸灰烬。”
      “嗯,我自会小心。”
      “上头有什么动向么?”
      “总司令指示不变。校长日夜关注腾冲战事,与陈纳德联系颇多,为前线将士争取更多援华物资费心尽力,每日听一次战报,还命即便是深夜有了进展也要告诉他。”
      又遇巷口,是往左转。“校长可敬,从无懈怠。关注腾冲乃情理中事,您也不要压力太大,大势所趋,此战必胜。”
      “必胜……?十月日本援军可至,九月不能攻进城,咱们就败了。霍司令说,校长亲口嘱咐过他,‘特殊时期,该少管的应当少管’……这是指我在前线指挥而言了,要把何时攻城拔地、如何战略进攻都交给我,这不是天大的重担都压在我肩上么。”
      拐上右手边一个院口大门,里面是小巷蜿蜒几户人家。
      叶佩高:“我们也跟着一块儿担着,势必九月克复,完成远征伟业。前线这里,没人敢像当初陈主任一样单跳出来反对您,结党也结不成,至少几位师长心里都承认了,军队要有个强有力的人来领导,要年轻的凯撒,您何必不安呢。”
      “没有不安,只是责任重大。”
      “嗯……对了,眼下在攻打城外各山之余,似应着重激励士气,让军队燃烧起热情来。”
      “攻城之时理应如此,火烧旺了也就该灭了,晚一个月吧。”
      “攻城必定惨烈之极,到时恐怕不是士气而是悲愤在撑着,不如……?”
      他说得的确有理,可虞啸卿显然不愿谈论这个了,“这不是作战根本,先看东南那几个日军据点吧。”
      叶佩高一笑带过不再说了。
      诸多大事抉择,看似不过对错之选,实则错综复杂甚至如何处理皆可,很多问题没有对错,往往取决于主事之人的思想和性格,依这师兄弟俩的性格差异,有所意见分歧是必然的。分歧后自然是按代理司令的意思办。虞啸卿不曾因此忽略倾听叶佩高的意思,叶佩高也不曾因此而不再直言。
      的确是很隐蔽的一家宅子,又拐了两个小弯儿,便见一个男孩儿坐在宅子出阁式三台斗角飞檐门下的火山石台阶上。孩子见了叶佩高,叫声叶叔叔便跑回门去喊爷爷。
      虞啸卿到院门口停步,等主人家允许再进。他军旅多年自然有着效率第一、不拘小节的习性,被人前呼后拥、无所顾忌的排场更是早已成了习惯,礼数方面却截然不同于米奇,那是传统国人深刻在脑子里的。
      一位很是显得年轻的半老爷子迎了出来,“叶师长,您回来了,房间我们一直没动,留得好好的。”谁都能感受到他迎面而来的友好,却满是安静和稳当,显得含蓄而有礼,绝非咋咋呼呼大喊大叫的那种热情。
      “这位是寸老爷子,寸必美,”叶佩高将他介绍给虞啸卿。按年岁该先介绍年少者给年长者的,然毕竟身份在那儿,还是先介绍位低者给位高者。“这位是我的上峰,我们前线司令,指挥腾冲战事,姓虞。”
      寸老爷子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将接纳的是来光复腾冲的最高军事长官,退到门边往里让,“快请,虞司令,我这宅子真是蓬荜生辉了,两年没这么高兴了。”
      那男孩儿拽着他衣角,好奇地仰着头,只看着新一位来客,眼里孩童天真,明亮异常。
      虞司令三字在知情者耳中未免是置霍司令于无地,传闻到军中似有不妥,虞啸卿此时却没刻意说什么,只说,“大叔,我和叶师长一样的,论年纪都是您晚辈罢了。”
      “岂敢,岂敢。”
      “此番恐怕要叨扰三个月,您若日日这么客气,可真要累了彼此了。”虞啸卿略带笑意而和气的样子。
      “长官快人快语,我不多说了,您们都忙。里头天井上下两层六间房我都收拾出来了,需要什么您就差人跟我说,只是床不够。”
      叶佩高:“我们有的是行军床,您费心了。我走时说不知还回不回来住,您反倒收拾出更多房间,这真是,太打扰了。可您家人怎么办呢?”
      “老朽无能,只好尽此绵薄之力。中国军队终于来了,我们自家人挤一挤算什么,就是让我搬出去我也是乐意的。”
      叶佩高笑过,又向老人介绍魏宏闫助姓名。
      虞啸卿简单应对完了便没再听他们说这些,他抬头看这家坐西朝东的院子。正房堂屋花罩门上悬一牌匾,上书“以善为本”四字,秀骨峻拔,屋内家堂台桌上抒天地君亲师牌位。正房堂屋对面一字平照壁“云灿星辉”行云流水。左右两侧楼的一层都用缅甸来的彩玻璃装饰透雕窗,亦雕有“麒麟呈祥”、“凤鸣九天”等簪头浮雕。灰黄楸木,玄色瓦砾,花草盆栽点缀于窗台阶边,整个宅子庄敬厚重,不同于北方大宅力求豪奢威严,是一种知教化却不涉世俗之人追求诗书礼义的气派……
      “请吧,钧座。”叶佩高叫他,便往左边厢楼小门走,过小门便是里层天井,右手边是上二楼的楼梯。“老爷子,您忙您的,不用陪我们。”
      “好,请自便。”寸老爷子退两步。闫助和那副官跟上,他们自然有着不同于大头兵的涵养,路过皆与寸爷爷微笑点头致礼。
      上得二楼,往右是主人家自住的第一进天井的走马串角楼,往左便出了第一进天井,面前一眼俯瞰第二进,下面院里养着各样盆花,海棠并蒂,杜鹃含苞。
      虞啸卿抬头看,穿插枋上有立雕,是仿汉代的“麒麟挂帅”。
      往左是两进天井之间的二层厢房,往前是紧南头一间厢房,右边南北纵深的一间大屋是叶佩高住过的。“那两间留给副官他们吧,都挺宽敞的,挤些能住十个人,我住过的这屋子可好,能望见来凤山最主要工事呢。”
      这使虞啸卿尤为满意,“那再好不过了。”
      进了这屋,虞啸卿什么也没看,径直往南面厢房走,透过那窗棂看到外头满目层叠的黛瓦、翠绿、土黄。他扶栏站在窗前。
      黛瓦是地势较低的房屋,别家天井小巷居高可见。翠绿的和顺湿地条状横在中间,其间荷延一华里有余。那土黄微红的便是来凤山,遍山的树都被砍光,很多地方只剩光秃秃的树桩,无数的碉堡错落有致,一处处杀人机器潜伏在宁静表象之下,坡体和缓、连绵去在此看不见的地方,东头那点该便是凤凰的头了,由那里挥展开两翼护卫着腾冲城,似乎依稀残存着昔日风采。这是虞啸卿看见来凤山的第一眼,久久不肯收回视线。

      张立宪通知了参谋长师部转移之事,便调度千逾人的特务营协同陆铭带着警备连南下行进。虞啸卿虽开通了一次,训练方面还权于警备连长,这亲兵连的唯一服从对象却是不可改变的,其军事调度必须师长亲令,也只有张立宪为公认代言人,师长无暇签令之时,有他出面也是一样。
      两部到达和顺以西,却不知师座在哪儿。亲兵担负至重之责,不得师座统一安排,片面驻防是不行的。张立宪于是带两个兵便进镇再去领命,找到了重回图书馆等他的闫助。
      闫助带他往里走,“师部司令部入夜再换地方才好,这会儿只有魏哥陪着呢。”
      张立宪只是嗯一声。走啊走,他一肚子自言自语:那时走神,不过是在心底研究着龙团长团里的事,却似乎被师座误会了,留条子一事蠢到了家,明明师座早已把话说透,自己也答应过不再与小醉瓜葛,这留个条子不也还是瓜葛着么,大战在即,分个什么心?就算交代一句是必要的,师座也都已说了自己闲暇时可去川军团学习一二,不愁没机会跟孟烦了说句话,何必急于这一时?这下可好,真是遇见个女人就脑子进了酸辣粉,张立宪呀张立宪,瓜死你算。
      张立宪永远是这样,无论虞啸卿如何,他总是反省自己。闫助不知他在嘟囔一句什么,也不打算问,只是走路。
      叶师长的副官正在厨房帮忙做饭。
      若是偶尔来领命复命也就罢了,张立宪肯定是要常进常出的,闫助便领他见过了寸老爷子才上楼去。
      在二楼走廊里见那大屋左右厢房朝向走廊里的四扇大窗子,便可知这房间很是宽敞。
      魏宏在门口一张凳子上坐着,随时候令,见张立宪来便起身。
      “叶师长还在?”
      “嗯。”
      “麻烦你给回一声,我来请示特务营警备连布防之事。”
      “好。”魏宏应了,推门便进。他并未回手关门,这很善解人意,那会显得生硬,好像是将张立宪迎面拒之门外。

      门内两侧可见“瞻之在前”、“万象更新”两幅垂直立雕图画。
      这屋子充分承继了中原文化的建筑传统。中间正房,左右各一进厢房,正厢房之间并没有墙壁和门,而是镂空的透雕隔断,一眼可从北望尽南端,得显宽敞豁亮。那隔断梁上雕着凤鸣九天、鱼龙百戏,通上到下垂直于房间部分则采用祥云、灵芝、香花草等相对简单图案。
      门口正前一套缅甸柚木黑漆桌椅,两侧设太师椅、雕漆几。案上茶叶罐、紫砂壶、六只盖碗,整套手绘山水瓷码放齐整;
      右面北厢房是卧室,杉木的床,床头床尾小柜齐备,挂着青纱帐幔。床边立一衣柜,对面椅式镜台——镜子可映出床位,中国风水学忌讳这个,便将那镜子用一方绸子遮了。靠窗一侧是一张梨木床,其上一张卷曲腿黄花梨木云纹方桌。床头屋角一扇梨木四扇屏隔出个更衣间来。厢房中间靠墙摆着一对鹿撞金钟、麒麟望月靠背椅,两椅之间月牙桌,桌正面雕一颗立体兵符虎头图案,整套桌椅与最南头厢房窗下那一套对称相映;
      南厢房是教化之所,整一面墙那么大的书架昭示着这边疆小镇的丰厚文明,书桌与虞啸卿那张小办公桌大小相似,也就是这间屋子,南面靠背椅后三大扇透雕花窗,将来凤山尽收眼底。
      通体与造化俱的敦厚持重。
      自征战以来,这真是最好的一处落脚地了,张立宪戳在门槛外都忍不住东张西望起来。
      然而饶是如此陈设布置,终究是素净浑厚太过,几乎显得没了人气。
      唯有的装饰,是入门两侧隔断下一边一个直腿四足杌凳,其上各一只青白仿开片瓷瓶,裂纹细碎随形、瓷面光润如镜,瓶里供着三株明黄的九华菊……

      虞啸卿正在南厢房书桌后藤圈椅里看着挂在镂雕隔断上的地图。图上腾冲,腾冲周围蜚、宝、飞、来四大凤山,腾冲东南方向的大董、官坡、融连、芒棒、三甲街、桥头等地都扎有红色大头针;虞师在和顺,36师、198师仍在蜚凤以北,116师在打苴,36师已到芒棒,如今进展最大的还是虞师,已过宝峰山马鞍山,而其它四师未得进一步战略,仍停留在合围腾冲之势。
      “师座,张营长来请示特务营警备连布防事宜。”
      叶佩高在旁边坐着,垫腿画着什么草图,虞啸卿指了指他笔下某处,“你们师至少要留一个团策应116师南下。”说完回答魏宏的话,“嗯。”
      不知是让张立宪进来还是知道了,魏宏选择等等。
      虞啸卿转而对叶佩高,“你只负责蜚凤山南下至飞凤山东侧这一段的策应任务,往下的路让刘润川自己走。和顺地图。”
      这便是现办的意思了。魏宏回身向张立宪做个请进的手势,迅速到书架取下和顺地图平铺桌上,取几本书压好。
      张立宪敬礼,“师座……”
      虞啸卿没有抬头,只是拿铅笔在图上画起来。“川军团驻扎和顺后头坡,你还是要在此加以驻防,全当他这个团对我不会有任何保卫作用。隔娘破那边有俞大志团,交给他就行了。帅头坡一面交给警备连,炮兵连调来一个排给他,暗处设防。朝向来凤山这一面和后头坡一面,特务营驻防,用营里步炮就行,不要太招眼。我会让情报处长派人在和顺镇中安排暗哨,到时需要你们出人再说。地图拷贝你那儿有,如何布置炮台,和炮兵连长商议。”
      “是。”
      “没别的事了就去吧。”言罢虞啸卿便走到南侧镂窗,坐椅子里,看向来凤山。
      一切如常,仿佛自己并不曾做错事,张立宪心里一时却也说不上来是安下心来还是复又惴然,可他深知追随了十几年之人的脾气,硬生生地解释什么是没用的。一时不知怎么说,只是站在那儿。
      虞啸卿抬眼看他,神色自然沉静,这一下张立宪只觉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
      这么多年,师座从没真的对他生气,从南天门下来时他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耍脾气,没理师座就跟着龙团长走了,师座也没有往心里去……想到这里,惴然烟消云散,转而生出感恩报效之情。张立宪挺胸抬头,“我一定誓死保卫和顺,您放心。”
      虞啸卿沉了沉。“豁达亦需讳言,且轮不到你死。”
      发自内心地笑了笑,“是。”
      魏宏把和顺地图挂到办公桌对面那侧墙上。闫助送进来满满暖壶。两人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二位将军级别,一个腾越战事司令,一个形同五十三军军长。这两人坐在一起所思所言,几乎便是在进行直接影响第二十集团下一步战略的重要会议。
      “腾冲城群山拱卫,怎么也要先解决掉城外所有日军,才能攻城,否则日军居高临下往下一冲,攻城便进退失据、腹背受敌。”叶佩高走过去坐虞啸卿对面,把手上写画纸张放桌上推到虞啸卿面前,圈椅转个半周,坐下和他一起看着来凤山。“当初日本人来了,先占的来凤山,把树都砍光,和顺人就说,凤凰的羽毛没了,腾冲完了。何止寓意,这山成了秃山,怎么冲都是完全暴露在炮火下头,绝对冲不上去。”
      虞啸卿看他画的东西,54军攻占腾冲外围的路线都几乎在上头了,唯独来凤山尚无对策。“可也只能强攻了……这比南天门还要难,碉堡彼此策应,先攻一处则别处夹击,齐攻也是四面受敌。山形如凤凰两翼,正中与腾冲城相距不过两华里,与城墙上堡垒群相互策应,无从下手。南天门尚可智取,来凤山是真正挑战我军实力了。”
      叶佩高握着笔,只是一圈一圈地在来凤山圈来圈去,他也拿不出个好对策来。“是啊,集团军会议上便都料到了,其实飞凤、高良等山皆不足惧,任意一师之力皆可拿下,唯有来凤山,一个师恐怕不行啊。”
      虞啸卿喝着他的大红袍,“一师未必不行,倒是一次解决是不可能的。”
      这思路叶佩高还未有过,可他立刻反应过来,“侦查总是必须的,可这连个遮身之处都没有,没法儿隐蔽侦查……难道您是要举一个整师之力进行火力侦察?明知攻不下来也要假意攻打一次,第二次再稳操胜券?”
      虞啸卿不语,这便是默认了。
      “一个整师火力侦察,从未有过,这……明知攻不下,还要拼命去攻,不能让底下军官知道实情,一手把握好尽全力进攻又不能过于白白牺牲的尺度,这太难了。”笔尖一下一下戳在图上,似在缓解握笔之人心里的压力。一念之差定万人生死,不是谁都能扛得动的。“盟军正在腾冲修机场,等他们修好了,飞虎队可来支援,轰炸山上碉堡之后,陆军再进攻吧。”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不如先探查好,再由盟军支援总攻。”
      叶佩高认真想了想,“我保留我的看法。”
      “……你说这五个师,哪个最强?”
      “这个怎么好说呀?”叶佩高心知肚明,虞啸卿界限分明,有意让他坐上54军副军长之位,53军的事则只是与霍司令、周福成通电话,从不让他直接参与意见,此时却一句话问遍集团军五师,叶佩高不愿冒昧煮酒论这个英雄。
      “只是问一句罢了。”虞啸卿把叶佩高那杯茶往前推了推,似是意在支持他长篇大论一番。
      终是戎马豪爽之人,叶佩高喝口茶沉吟道,“好吧,说实话,虞师集啊权程度最高,集权而不ducai,上下贯通,规制森严,军风迅猛,整师凛然之威。集啊权体制的组织都是受其最高领导者性格影响极大,这是您这师长的风格。况且,您有几位各有所长的团长,海团长也算是你我学弟了,一脑子军事理论运用得大开大合,俞团长凡事稳当、不争大功也绝不出大错,龙团长不用说了,可打狠仗之人,米奇稳坐独立团长,自然不是吃干饭的,在盟军眼里又另眼看待,坦克连重炮兵连都很像样子,特务营长忠心耿耿,培育一番必成大器。装备也好,陈主任走了,您自然不会亏着自己。整体观之,可不是虞师最强么?”说完又加上一句,半带玩笑,“最重要的,虞师有个好师长,这是根本。”
      “学长,你这是给我垫砖,让我上吊。”
      叶佩高哈哈大笑,“没有,没有。其实何必问我,看您这两天往来凤山调兵,我就明白了。”
      虞啸卿又看向窗外。“虞师举全师之力火力侦查,然来凤山毕竟比蜚凤、宝凤大得多,将来总攻之日,还需友师襄助,各方齐攻。”
      叶佩高沉思良久。“一人之力,贯穿司令到师长三层职权,司座,您不让我这么叫,说只是代理,我只好叫钧座,大家也都跟着叫钧座了,您这是自谦为军长?反正‘军座’‘钧座’听着都是一样的。此次虞师甘冒其险,以一师之力探敌虎穴,又不忘各师协调方成大事,如此决断,令人敬佩。我想事后大家都会自然而然、心服口服称您一声‘司座’的。”
      虞啸卿一笑,“谁是为了让他们心服口服呢……来腾冲之前我的确还顾虑着代理司令若无各师真心支持,即便地位稳固也没什么意思,现在我好像突然就不稀罕这个了,我只要腾冲。”
      这话若让多疑多思之人听去,势必觉得有些故作姿态,说着不稀罕这般那般,其实什么也没亏着他。叶佩高不是这样想,他是真心敬佩这个学弟的万般担当,点头,起身,拿起暖壶给半杯已凉下去的大红袍兑满,温度刚好。
      虞啸卿摆谱从不含糊,却不愿接受这个,“于私你是我学长,于公,师长也不要给人端茶倒水,这是副官干的。”
      叶佩高却说,“忝代其余几位师长,以茶代酒,敬您一杯。一愿腾冲复得,二愿良人还家,三愿天下和顺,若得如此,我辈生有何憾、死又何惜?无论来凤还是腾冲,请司座平均伤亡,勿使任意一部折损过大,这正是有难同当的时候。”
      如此光明,一片赤心直可通透沥沥细雨下的蒙蒙景色。

      [晋江限制敏感关键词,由于我并没有违反法律规定的意思,所以还是发了吧,只好用拼音了。
      如果违反规定请管理员通知我自己改,别直接封,谢谢。
      ①jiquan、专啊制、ducai是不同的概念,jiquan未必zhuanzhi,zhuanzhi未必ducai,以前总有读者说到虞啸卿时采用ducai二字,其实这不准确,他顶多是zhuanzhi而已。jiquan,是指将组织中权力向上层集中,比如秦始皇和李斯推行郡县制而废分封制;zhuanzhi的程度更深,带有独断的意味,比如商鞅变法的保甲制连坐制是zhuanzhi,而且由于钳制言论,他连开明zhuanzhi都算不上,李世民那应该算是开明zhuanzhi;ducai则是权力集中到个人而非机构,是恶化了的zhuanzhi,比如慈禧太后那叫做ducai,而唐朝皇帝的旨意必经宰相机构认可方能生效,这就不是ducai。这些不是我说的,是史学界公认定义,易中天《帝国的终结》中引出过这些概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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