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七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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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和顺】
和顺是腾冲城西一个风景如画、历史悠久、文化深厚、闲适静谧的小镇，被评为中国十大魅力名镇之首，文中对和顺有较多详细描述。“世界腾冲，天下和顺”，说的不仅是两个地名，更是将地名化为两个形容词，祈盼世界腾冲、天下和顺的愿望。
在此意为，这些自师长到士兵的远征良人，他们参与着腾冲这场后世无法想象其壮烈的艰苦卓绝的战争，他们最初的愿望和最终的理想，便是天下和顺，愿祖国再无忧伤、炊烟回到村庄，天下如和顺一般安详。
第七十章
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临时团部帐篷下。死啦死啦在正中看着地图，行军路线逐一阅过；阿译和他一起，主要负责上传下达，领会上峰指示化为士兵应该知晓的形式蔓延给全团；杨井在一角电台前戴着耳机忙着，虞啸卿亲自派下来的人当然不可能当个接发电报的文员，这只是临时。小太爷众人皆忙我独闲，我在另一个角里看着老爷爷给的书。
吹烟书，《阳温暾小引》的俗称，用村言俚语、半文半白、亦庄亦谐的笔调写成的民间流传的劝世歌谣，因劝诫出国经商之人不要沾染大烟用墨较多，才有了这个俗称。开头《西江月》一阕，末尾古体诗一首，中间“五更鼓”散曲20行，正文大概八百句。这个文字量我不消两刻便能看下来，只不过并不单单是这小引，侯老爷爷是以这小引为线索，批注、详述着腾冲人和顺人的生命……
杨井递给死啦死啦一纸电文。
“全军蓄势待发，我团部不养闲人。”死啦死啦阴阳怪气的。
我放下书瘸过去。
是有关虞师局势的通知以及继续南下的命令。
独立团已到宝凤山北麓，命川军团南下驻于马鞍山西麓，这两山相邻，或者说马鞍山是宝凤山南边一个过渡到平地的小山。南下一路已于昨天被米奇和36师一团清理干净，我们只需行军，立即开拔……
死啦死啦的座驾开在行军队列后头和物资辎重一起。他在副驾位，杨井在他后面和他聊着，我在杨井旁边，我把刘婷叫了来和我挤一起，我想听他讲腾冲。
可是团长参谋长一直在谈团务要事，我没法儿问起刘婷打扰他们。
对，现在杨井是参谋长了，这是对我擅自离军的惩罚，也是对死啦死啦再次僭越的警告，却不会掣肘川军团的发展，反而更利于对川军团的控制和引导。我除了感到虞啸卿手腕愈发炉火纯青之外，也没怎么觉得失意。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一个瘸着偻着的家伙，心够大，或者说够空，也就什么都容下了。
杨井在详细地了解川军团人员军官数目、物资配给、现有库存等等。
出于将得到实实在在的帮助，死啦死啦倒是很乐意回答他：“人员数目报上去了，我忘了……军官？我，孟烦了，副团长，还有后头这连长，副团长跟孟烦了都是兼任连长，还有仨副团长，暂时没有营级。物资配给是按成例来，这个是机密，各团之间都不清楚对方拿多少，我肯定拿的没米团长他们多。川军团没库，都是直接发下去，我不像师座爱攒东西，我也没那威信，我要是扣下不发，倒是细水长流、有备无患了，底下人离造反也就不远了。”
他这一比喻不要紧，把杨井吓得脸色沉重，他久在师部，除第一次南天门出了乱子之外从未见过下属敢反抗上峰的概念，那概念刚一冒头也已在虞啸卿后来重树威信过程中被抹去，听这一说以为川军团真到了散漫无矩的地步。
“我们团长好诙谐……物资基本都是到了手就发下去，各部自己分发，这是长期打野战的法子，川军团就擅长这种野战式的短兵相接和冷不丁打场狠的，虞师座当初亲自下的批语，自当发挥不是。”说话的是我。
“哦，我明白。其实仓储和野战倒未必矛盾，团长，您这儿该留些的。至于野战为主、狠仗为辅这点，这是师座从前给的发展目标，我们是该照此训练和灵活度大的标准来整顿。”
死啦死啦不语。杨井以为刚来就要和团长起矛盾了，也不语。
“团长，”说了话的却是刘婷，“腾冲城坚固无比，是否该以攻城作训为重点？”
死啦死啦似乎赞同，“杨参谋，其实我就希望弟兄们多长点儿本事，打仗的时候不至于傻到往上撞子弹。到底是具体训练什么战法，到了马鞍山再请示不迟，还要仰仗你多费心。至于怎么安排当官儿的，那个我好办。”
我知道死啦死啦这意思很单纯，他像当初求老麦帮助那样，竭力想为我们谋得活下来的本钱。可杨井无疑会以为这是警告他只辅佐练兵、不要插手政事了。“团长，师座让我来……其实您懂的，若是他单纯关心练兵，恐怕被派来的不是我了，参谋长，张营长，陆连长，都比我强得多。”
“嗯？哦。那你想怎么整顿这帮人？”
“……您有了真正的川军团，先单纯考虑作战，给他们划分了编制吧，调给您的人本来就有军官，我看了他们档案，再叫来一起了解了解，咱们定人事编制，如何？”
“……好。”死啦死啦伸个懒腰，伸开让川军团悄然崛起的干劲儿。
“林副团呢？”杨井张望。
“队里头呢。”我说。
“我去和他聊聊，停一下，司机。”
杨井下车就去找阿译了，我和刘婷这里一下松快了不少，我挪到死啦死啦后面小声跟他说，“您别对人事问题多说话，虞师座不就是想把他那套渗透到全师、影响还要深远么，不是独立团和您这油盐不进的臭胶皮都不放过么，让他弄去呗，免得虞大祖宗一发火儿把您撤了，姆们照样得老老实实接受整顿。川军团有两千四百人了，没个样子也不好，小太爷虽说是学贯中西、通古博今吧，可对复制体制这一套有眼力劲儿的文官活儿，还真不那么特别的在行。”
死啦死啦说，“我怎么瞅这孩子不如张立宪可爱呢。”
“对了，小太爷这参谋长给掳了，张立宪恁闷着了？”
“好像是骂了一顿，好像是没骂。”
“倒是骂没骂？”
“反正你少情敌了，你不用烦了，他的婚事肯定得他师座首肯，这就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样，至于为什么不同意我就没打听了，可能是瞧不上那丫头，也有可能是想将来招张立宪当女婿，这多可靠啊。”
“……让小醉来团里吧。”
死啦死啦和当初在溃兵收容站时一样决绝，“不行。”
“您这团长这么当可不行，张立宪管不了，小太爷这儿再不管，让她自生自灭呀？法理不外乎人情，虞师座眼里不揉沙子都能容下师部有护士，说白了就是几个女人的事，他为什么容下？您得琢磨琢磨。”
“他对逃兵还损呢，吊起来让所有人参观，让人尝够羞耻之后慢慢活活晒死，我是不是也该学学？”
“您不能学小太爷这毒舌……”
“闭嘴！别废话了。”
我便真的不说话了，往后靠，仰躺在后座上。
小醉。小醉。
一夜在那卡车里不得安眠，我渐渐睡去。竟恍恍惚惚梦到一些破碎的片段：
我似乎是在虞啸卿面前，拿着书念给他听。一大片树林，一条河水，往左走是硝烟漫天，往右走是树林深处，我往右开始跑，眼前骤然一片光明。又是陡然切换而过的情节，拱桥上，一个老人背对着我，独自看着夕阳西下。
不知为什么，我就是知道，那个老人……是我自己。
车停后的嘈杂把我从梦里拽出来。
米奇团的人一个个儿神采奕奕地在这周围自由活动，也就米奇会允许自己的士兵在驻地以外的地方这样不拘，独立团的精神便是如此，闲时几近随性，战时洋溢如飞天之马。
一个中尉过来见死啦死啦敬礼，“我们团长去镇里了，还有一个侦察连，和顺并无日军驻扎，我们团长在寸氏宗祠等您，我给您带路。”
“不用，我这儿一个弟兄，家就是和顺的。”死啦死啦问刘婷，“你认路吧？”
刘婷兴奋得要死，“我就是瞎了也能带您去。”
中尉笑过便走了。
人太密集，加诸再往下没有公路，我们下车，走进面前一片巨大树林，那是个小山。将川军团驻扎马鞍山西麓的事丢给了阿译和我们新来的参谋长。
刘婷几乎贪婪地拼命环顾这里的一切，眼里是晃动的思念。
他说，这山叫隔娘坡，翻过去就是和顺乡的财神殿了，六年前家人陪他到那儿拜了财神，就在那儿送别，我远去缅甸打工赚钱，和顺的男丁都得这样，因为腾越地里那点儿粮食还不够吃早饭。隔娘破，走过来，就把娘隔在那头了。
“现在回来，不是经商赚了钱，而是当了兵……我想回去看看。”
死啦死啦：“你得跟我找米团长，我不认路啊。你们能回家的不多，我愿意你们回家。”
“您这话说得真丧气，漫天纸钱儿纷飞，好像我们都回不了家了似的。”
“有你在，比什么都丧气。”
“您让人回去吧，这一路都是独立团的，还怕找不着他们团长？”
刘婷却懂事，“没事的，怎么也得过这坡。”
阳光照在头上树叶，把深翠照成一片金绿。
“哎你看，楸树！”刘婷兴奋地指给我一小片跟周遭不一样的树，不过碗口那么粗的树而已，倒是又高又直。
他再说，一百年才长成这么粗，和顺的房子亭子都是拿它建的，韧性比钢铁砖石强得多，就算是腾冲火山闹起来，也不会把和顺的房子震塌。
他又说，这是从和顺后山往正面走，过了财神殿一直往下走，到了小河边上，回头，便是和顺全貌。小河边，一到春天全是油菜花，明黄明黄的，非常漂亮。
他还说，和顺的人闲适朴实，勤劳奋发，追求诗书礼仪，在这里住一生都是好的。
财神殿是半坡上一个小庙，建筑精细，三进三层。北方人坐北朝南为至尊，云南人以为神在东方，故而主建筑多坐西朝东，财神殿便如此。我只顾和死啦死啦往前走，刘婷向里张望，一步三回头。
如同禅达一样的小巷让人觉得亲切，刘婷带我们几进几拐。一路并无独立团士兵，也不见百姓出门，却是别样的宁静。
走出小巷的第一眼，是我看到和顺全貌的第一眼。
和顺背倚黑龙山而建，正朝东，面向来凤山与老龟坡之间的缺口，那往东十华里便是腾冲城。视线转回来，两道桥相隔荷塘、比肩而立，两个牌楼，一为士和民顺、文治光昌，一为节孝坊，我瞬间惊于这里深厚的文化。再往回转，天空蓝净如洗，整个黑龙山粉墙黛瓦、绿树掩映，美似净土，一如其名，安详而和顺。
走不远便可见和顺人在路边卖菜、水果和一些简单饭食。腾冲被日寇荼毒两年，和顺离得这样近却仍能勉强维持它原有的样子，举国少有。更有二层小楼的人家推开窗户眺望我们，瞧见中国军人，他们就笑，似乎也不打算跟我们说点儿什么。想必米奇已通告给全镇人或人们奔走相告远征军已到腾冲的事，他们了然且幸福。死啦死啦回笑回得脸酸，直揉。
刘婷一路给我们讲着他自小知道的一切，这里有寸、刘、李、尹、贾、张、钏、杨八大姓氏；每个巷道口或大户人家门口都会有半月形的月台，有的还配有照壁；所有道路、墙基院落皆以火山石镶砌而成，家家都是走马串角楼、三房一照壁、四合五天井的徽派建筑风格，无数牌楼、对联、牌匾，中原文化和滇缅、南亚文化的完美结合。还有男人南下缅甸前为妻子修建的和顺独有的洗衣亭……我尽量虚心听着。向东南方向这一路都是沿着镇子最边缘的青砖小路，我一直看着东至铺锅山、老龟坡这数华里的荷塘田地，广阔得可以和天上一片云相对。荷花朵朵向天如莲，绵延如翠。
寸氏宗祠大门是南亚风格，门口的狮子和柱子让我挪不开视线，那狮子无疑只能是镇宅辟邪之用，却不是中国传统的守门狮造型，像是印缅地区的雕塑彩绘风格，南下缅甸从商的和顺人致富后，带回给家乡彼方的文化。
石上门联：五嶽宗山百川赴海，千秋报本万古流芳。
层层台阶上去，回首瞥见月台后一眼望尽坡下青山绿田，似乎隐隐可以望见腾冲城的影子，寸氏宗祠风水极佳。死啦死啦回头叫我我才收回视线。
米奇正在院里研究这里房屋上雕的麒麟大象等瑞兽，我不懂这里的习俗，只觉他多半不该进这院。守宗祠的家丁见中国军人终于到来，激动感动之下，自然不会好意思拦住米奇，而米奇是全无中国人的保守思维和传统礼节的，估计他早就进去看个够了。
我叫住死啦死啦停步。
“呀，龙团长，可来了！”米奇咋咋呼呼几步冲过来，吓得我几乎要退一步滚下台阶。
死啦死啦也无奈，“米团长……”他应完就没先跟米奇搭话，而是给刘婷放行，“你回去吧，放一天假，晚上还得回驻地，新来的参谋长要说事，没什么事了你可以再回来。”
师部严令军纪，这已是极大的宽纵，死啦死啦无疑又一次为了士兵违背了虞啸卿的意思。他总有种慈悲，管不住自己地要为下属考虑。
刘婷很感激，“是，我晚上一定回驻地。”他转身下了台阶就顺路朝南跑。
死啦死啦喊他，“小心点儿，别一高兴就忘了腾冲还有的是日本人！”
“谢谢团长！”人已经不见了。
死啦死啦转回头面对米奇，一下就近距离对上米奇灿烂的脸，“你看这儿多美啊！是吧？师座呢？让他赶紧来瞧瞧呀！”他身上还不如死啦死啦干净，那是连日征战的结果，却总是满带阳光，好像他自己就是太阳。
“不知道，他让我们驻扎在马鞍山。”
“对对，给我通知了，说日军于宝凤山的守军若有异动，我和你相互策应。我听说和顺没日军驻扎，让人进来探查确保安全，就带了亲兵就进来转转……别跟师座说啊，轻了也要给我两句骂。”米奇挤挤眼睛。“往里走走吧？放心，误不了正事，从我团电台快马加鞭来送信，最迟五分钟就跑到了，我们就沿这条路走。和顺地图你看了么？再往前是和顺图书馆，听说当初什么总兵府也在这儿呢！”
死啦死啦笑，米奇的大自在让他也甘拜下风。他们往南走，我和米奇副官宁天择随后。
“对了，我听说你们团来了个新参谋长？”
“传得可真快。”
“通知给我们各团了，姜煜那人嘛，办起事来还是没挑的，上帝一般的速度，哈哈。”
“嗯。”
米奇指着已在眼前的和顺图书馆大院里露出上半截的建筑，“那俩飞角大亭子真好看！我听人说了，这是他们和顺人在缅甸做买卖赚了钱，回家乡给家乡父老修的，自己掏钱修的！他们懂得了文化多重要，也要造福乡里，难怪这儿的人说话都文绉绉的呢。了不起，比华盛顿的图书大厦更有意义。上去看看？”
文昌宫侧，火山石垒就阶梯向上，两个修筑着白石栏杆的大月台，供起文昌宫和其旁图书馆。
米奇扶着栏杆，往荷塘方向眺望。
和顺牌楼、双虹桥、雨州亭近在眼下，十里荷花，几重山峦，预兆着无数死亡与苦难的腾冲城被那山掩藏在后，以至于只剩结庐在人境般的境地，美得刺眼，看得别扭。
“龙团长，我估计师座是要你驻守和顺的。”
“哦？”
“你想嘛，通知里说了，五十四军南下，清除腾越以东之敌，而五十三军合围腾冲，师座让你我到了马鞍山，和顺近在咫尺，必有大用，而海团长一向是先锋团，他闲不住，我和俞团长也是，唯独你川军团，刚收拢了各团的人，需要一个安静地方整顿，和顺不是正好么？”
死啦死啦看着眼前这粉墙黛瓦绿树荷花，似在挣扎，露出一个近乎胃疼的表情。我太能理解他了，比起这里，哪怕是我也宁肯去面对荒芜残破坚壁清野。
米奇笑了，“和顺对日军而言没有攫取价值，得以幸存，保留完好，毁在谁手下都不好，您要是能保住它，腾冲人必定代代相传，赞美您的善良和伟大。”
“兄弟抬举我了，这重任估计落不到我头上，我是刚挨完骂，您问我副官。”
他的副官我正沉浸在一种名曰醍醐灌顶的状态。侯老爷子煞费苦心又通情达理，希望前线最高指挥打根儿起理解了腾冲人的生命与情怀，爱上这地方，尽量手下留情，留给和顺一片净土，却也知道面对的是举国最坚之城，须万人以血以命相搏方才有胜利的可能，绝无闲情逸致顾及其他。两相思虑，只好将小引孤本交给我，听天由命。
米奇回头看我魂飞天外的模样，也不是头一次看了，一副“我很熟悉你呦”的表情。
没一会儿，师部的电报又到了。“啊呀，回吧，死啦死啦团长，师座要我和那俩团今日择时齐攻宝凤山，我得赶紧回了，你慢慢走啊！”
米奇顺来路飞奔回去，后面跟着他那几个人。我和死啦死啦溜溜达达往回走。
“这人真是……新鲜，带您走着一趟，合着就为让您当个保卫文物的研究人员？”
“别想太多，人家可能就是想走走就走走，没有那么明确的目的。”死啦死啦却说，“挺好，不像你，老气横秋。”
“咱都老气横秋，谁也甭说谁，昂。”
老气横秋的人走在柳树榕树下面，回团的路上。我深吸一口潮湿空气涤走心底杂念，却又涌上一股莫名的不舍和熟悉感。
我回头看小河上那拱桥，和梦里景象重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七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