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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Chapter 68 如环 后来,我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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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如环
6月27日中午,禅达城。
[①如环,取自纳兰性德的《蝶恋花》: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月。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我呆呆地看着。
小醉的头发拢到左肩,系着一根发带,几缕发丝垂在额前。她咬着嘴唇,张了张嘴,想说很多,很多话涌上头却不知说哪句才好。我知道她的,因为我心里也是这样的。
终于还是我挤出一句,“内什闷……买菜?”
她的眼泪终于开始往下掉。噼里啪啦落地无声地掉。
我意料之中,却仍是心里一紧。透了口气,缓缓走了几步,随机疾奔而上,奔得几步到了她面前。
“瞧瞧?不哭了啊,这不是回来了么,不哭不哭啊……待会儿该属兔子了……”我揉着她的脸,泪痕抹去又滚下新的,她抽抽噎噎攥着菜篮子不肯撒手让我来拿。我手只好在半空比划来比划去,最终落在她肩上,她颤了一下,僵着身子。我把她按到怀里,捋着她的背,捋着那麻木小衫上的青色碎花。
继续我哄女孩的伟业吧。
“我都以为你死了……上官姐说你好好滴,我说不信,你好好滴咋个没来看我啊……她,她说你又去打仗了,我……天天听,听到滴不是备战就是胜仗,可听不懂你在哪儿呀……”
“我知道我知道,昂,这不是一走得开就回来找你了么?我公务繁忙塞!”
她几乎没听我在说什么,只是倾诉,“好些天前就开始征兵征粮,征兵年龄滴下限掉了好多,又在让大家都去送粮……没得粮食捐,也可以去帮军队搬运粮食、弹药……我没去,我怕你找不到我了……可还是等不了了,我刚买了面,做些饼就上路……和上官姐一起的……你人回不来就不能送个信塞?”
这样说下去没完了,我直奔重点,“是是……没法儿寄信啊,哪儿顾得上这个。我接你来的,跟我去吧,啊?给你找个军队的差事,多好的事儿啊,别人想去还去不了呢,你不去我要哭了!”我学她的样子哭丧脸。
小醉果然破涕为笑,“要是真那样容易,你……早把我送进去了。”
“原来是养兵期间,养兵,不养女人,现在容易了,人力多多益善,去不了野战医院就在姆们团当个护士,我团长现在神大发了,师长都得听他的,啊?”
她愿意去的,哪怕是要饭她也愿意去。她捏着辫梢,俏皮地朝我脸上甩了甩,“骗我,就你们那个师长?”
我绕过她往巷子里走,“我跟你说,就姆们团座儿,这次还真是挺给做脸,我是偷跑出来的,这要是让姆们师长知道了,我拢共齐六次死罪了。”
小醉牵着我的手又笑,她那么喜欢笑。“哪个有那么多?那你咋个还欢蹦乱跳滴?”
我蹦,做出欢蹦乱跳的样子。“嗯~~让我杀我团长我抗命一回,跑过一回,在师部当众出言无状一回,在铜钹篡改军令一回,南下路上帮我团长模仿师长笔迹一回,擅自离军一回,你数数几回?”
她从篮子里找钥匙,突然蹦出一句,“啊呀,我这面不够喽。”
“不用做我的……”
“我是说,我要像你上次被绑起来晒着一样,再给你送四次饭,这点儿面不够喽?”
我笑,笑得很开怀然后是突然收敛回来的尴尬和无奈。我捏了她的鼻子,看这丫头像孩子一样调皮地笑。
开了门。我看见那个稻草人,它还站在那儿,带着斗笠。再一次踏进那个小破屋子,小醉忙着拿盆舀水和面,她喊我帮忙。
我帮她把东西拿到院中那块大石头边,我坐在石头上看她搬来一个小凳子开始忙活。
她依然笨手笨脚,把面从布袋里倒出来就扑腾了一胳膊,她把刘海撩到耳后,弄了脸上两道白,一低头,刘海又滑下来。
我伸手解开了她的发带,蝴蝶结崩散,一时三千青丝如帘滑落。小醉只是看着我,腼腆而安静地端坐着。我绕到她背后,揽起她的头发,攥了满把,用早已习惯于操枪的手指做梳子,将头发一点点聚集、理顺、挽起、抬高,最后在上下门牙的协助下用发带绕了几圈,一个周正的蝴蝶结,连刘海一起束了起来。
如果我的手刚刚沾过血,我一定无法为她做这些。
幸好没有。我绕回到她面前弯腰端详,小醉看起来更利落了。她笑嘻嘻地朝我伸出手,我一个不留神被抹了一脸面粉。
“得,孟小太爷成了大魏武王了。”我坐在大石头上,有些潮。
我看小醉和面,听心一点点静下来。
大概是被我看得不好意思了,她想找点儿话说,“你们这些日子都在做啥子啊?”
“打仗呗,我军务繁忙塞。”
“我晓得,打铜钹的时候,你在这边塞?咋个没找我啊……”
“我在铜钹呢那会儿。”
“可是后来我听上官姐说,你团长他们都在她家,是借住还是咋个来着。”
“那是我团长受不了祭旗坡阴魂不散的样儿了,他们搬那儿去了,我让我师长拐铜钹去了。”
“为啥子带着你?你不是归团长管滴?”
“师长这么个生物吧,他特点奏是……想带谁带谁,想管谁管谁,想怎么管怎么管,高兴带我溜达一圈儿就溜达一圈儿。”
“还说呢,溜达?打得好惨呢,死了好多人啊。”
“那就算不错的了,这日本人,越是没希望了,人家就越用自己那条烂命谋取中国人付出更大的代价。”
“县长大叔还祭了酒,就他去了西岸,我们都在江边望着,你们打仗的时候,禅达人都在江边望,守桥滴老爷不让过。县长回来,他说,‘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侯老爷爷就说了,‘良人都在远方,眼睛望着西方,发梢挂着太阳’。”
“这恁闷个意思这是……”
“侯老爷爷啊,刚才跟你说话的辣个,我们全城人的爷爷,会算命滴,随口说话都像卦辞,也会治病救人,可是我从没见他治过,听人家说,他很多年前就不做了,是治死过一个人,再也不行医喽。”
我才想起来刚才我俩双双把老爷爷扔一边儿了……一时礼数的亏欠让我忍不住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他还治呢,专治心病。”
“那我就不知道喽。”
我想了想,“跟你说,我没法儿领你一块儿去……”
小醉停下手,抬了头。
“你跟迷龙老婆一块儿就行,她肯定去,迷龙也没法儿跟老婆一块儿,我们得跟车回去,跟你说我是跑出来的,就两天还好,再时间长点了就真要亲命了,我团长那儿也还一堆事儿等着我出谋划策呢不是,他一人不行。”
“那……我好久到?我问了,我们要走你们走过的路,沿途也要为守军鼓舞士气,最后去到江苴,还有啥子……界头。”
“哦,那就对了,我们正在那块儿呢,不知道换不换地方。到了那儿啊,我再想法儿接你,你先跟迷龙老婆住一块儿,昂。”
“那你不是说,让我去啥子医院……”
“是啊,那好办,等手续、师里委任书下来了,就有人接你了。”
“师里……是他吧?不是你?”小醉眼里闪过一抹奇怪的情绪,说不清是失落,是不安,还是别的什么。
“张大君子?我办事儿,跟他没关系,他可是受管制的人,说句瞎话先把自己吓个半死。”我在想,虞啸卿不点头的事要不要告诉小醉,小醉是否会开心于张立宪不再纠缠?我不知道。
想起点儿事,我掏兜,把张立宪给我的钱放石头上。
她看了看。“……那他咋个样啊?”
那小子听见小醉这么问会开心还是沮丧?开心于小醉拿他当朋友,沮丧于小醉拿他当朋友。我只想起那被毒气毁掉半边的曾经一表人才的脸。“挺好!”我拍大腿,京腔上演,“挺好~~~哇啊~~”
小醉不说话了。
云南的阳光总是晒到人眼疼。头顶的大太阳告诉我,正午了。
“得了,你忙……”我撑膝盖想站起来,又坐下,“对了,这房怎么着了?”
“本来就是租的嘛,是侯老爷爷租给我滴。”
我放了心,“哦……老爷子人不错,就是摸不着脉。”
小醉扑哧笑了,“九十岁的人,活成精了,咋个还能让你摸到塞?”
“等我活到九十岁,比他精,你信不信?”
“那我也活到九十岁,看你是不是比他精。”
我愣了那么一下。
我又想站起来,可小醉按住我的手,“告诉我,我跟上官姐去哪儿?你到哪儿接我?接我去哪儿?”
“你们这所有人去哪儿,你就先去哪儿,帮着送粮,我再打听你们到了哪儿。接你去医院当护士啊,吃着公家饭,按月拿饷,多好?况且,国难当头,戎马之人身处权力机构难免乌七八糟,但会有个国难当头的道德底线,绝对没人欺负你,总比外头干净些。等我接你去,昂。”
“……我不想再等了,等得快死了,只想抓住你,能不放就不放。”
我看着她的手,抬眼,是蹭了面又被眼泪冲刷出两道肤色的脸。
绿荫草人,粉墙黛瓦,我和小醉的身影在天空的视角里远去,映入的是整个禅达城的远景模样。
我走出那个院子,我再也不用来了。小醉去烙饼,我去曾经的师部。
老爷爷还在巷口坐着。
“爷爷……您不去西岸?”
“你叫什么?”
“我?孟烦了。子皿梦,烦恼了却的烦恼……不是,烦恼了却的烦了。”这真他妈绕嘴。
“我看你了不了……年纪轻轻,却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过比上次见你已经好多了。”
我苦笑,一拱手。“归程所限……告辞了,老爷爷。”
“等等。”
“哎,您吩咐。”我刹车回来。
“送你个东西。”
“哎……啊?”
老爷子从屁股底下抽出坐垫,那是个油布包,苍老遒劲的手打开布,是一本老书。只有线装书一半大小,纸张已旧得发黄发脆的一个手抄本,卷角污边的封面写着“吹烟书[①作者在和顺买到一本现代出版的《阳温墩侯引》。小引为百年前和顺人所著,全文以深刻的历史文化为基,渗透着世间最朴实的真善美,主旨类似弟子规、劝善歌。《炊烟书》是其旧称。后文有详述,在此不多注。阳温墩,和顺古名。]”三字。
“什么书……您这是?”
“送你的,留着瞧吧。觉着什么时候合适,给你师长看看也行……啊,现在是司令了。”
“我这……啊?”远征军高层人事已不是绝对的军事机密,因为日本人早就知道了,但战争告一段落之前也绝不会公布丝毫。“您怎么知道他……?”
老爷爷摆摆手,“自然了解。拿着吧。”
我接下,看那纸页实在让我都不敢捏。“姆们行军打仗,难免哪天就见我佛去了,就算我不见我佛,也难免让它见我佛去……”
“我有备份,这些日子,我抄了一份。”
“……谢谢您了,我留着瞅,要是有合适时候,给我师长看看也行。”我把书包好,揣怀里。
老爷爷朝我摆摆手,我瘸走。
我瘸过的路口的另一方尽头,一个大嗓门在吆喝着卖东西。迷龙。
他老婆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似总带着半个若有若无的笑意。
雷宝儿围着龙爸爸转,他龙爸爸正在和人吵架。“……识货不识货?这是竹内连山!认得这鬼子衣裳么你?看不出来这是个官儿啊?”
士绅试图还价,“那洋照片上就三个人,日本军官和老婆孩子,卖五块不大好吧?三块,就地成交。”
“你论数儿卖呢?那我给你数,”东北佬儿还是只会数十以内,但他会一个十、两个十地数,并且他的单位是人数而非人。“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二!一个十两个二,大洋,拿来吧?”
四张照片,每张都是全家福,就数出了十二这么个数字。
士绅气蒙了,摸了一下兜决定不再跟这个大老粗计较,老老实实掏出要价的五块大洋,拿着照片走了人。
迷龙挨个儿吹大洋放耳边听声,他欢快地把雷宝儿猛地抱起。
师部还是老样子,飞檐斗拱,三进大院。系爱国乡绅捐赠给虞师——我都替他心疼。死啦死啦说得对,这地方被炮击也是活该,它实在太显眼了点儿。
我还在抬头张望那些延伸上去的石阶,便有一个岗哨来盘查我了。“请出示一下证件?”
我指指军装上的臂章,上面标着我的所属师。不看还好,这一看,哨兵瞪直了眼,“虞师的人回来了?上尉,我并没接到通知迎接您,很抱歉。”很客气,但是更加戒备。
“我师长,我们代理司令,军务太繁忙了,一时来不及给开条,我一路都是沿途兵站电话核实,为省时省事,我来求个通行证,看能不能这里直接给我们师长打个电话核实,然后开给我个通行证,免得我一路再……是吧?”
“……没这先例。”
“是是……烦劳您给通禀一声,全看虞师份儿上,我得尽早完成任务回去不是……”
哨兵在左右为难。虞师战功赫赫、声名远播,他很愿意给虞师的人一个面子,但小小哨兵去找谁通禀都是个事儿。
正巧有人朝下喊,“怎么了?”
我抬头看,是个上尉。那人拾阶而下,下到一半我认出他是陈主任身边的那个中尉,他已升为上尉取代了魏宏的位置。
我觉得这通行证是没戏了。如果说哨兵只知自己无权越级上报而犹豫,那么这人却是知道陈主任和虞师旧怨所在的,他会帮忙才算见鬼。
他一见我倒是没装不认识,“你是……是你!”
我讪笑,把所为何事又说了一遍,最后捎上一句,“……算了,路上再费点儿事罢了,我走啦,您忙。”
“你等等啊,我给你去办。你叫什么?”
我愣。你小子是想让我等一天,到最后还是批不了对吧?“不是……我这儿急着走,您看要是得耽误着,我就干脆先走了,过兵站再核实……”
“不,你可以搭车。你叫什么?”
“搭车?我着急走,可还不能立刻就走,因为还有一个人,我们两个人……”
我要是他,我都烦了,可他没烦。他又问了一遍,“放心,怎么也得晚上。你叫什么?那人呢?”
“他办事去了。我叫孟烦了,隶属虞师川军团团部,那人叫……叫龙不辣,也是川军团的。”
“孟烦了,龙不辣……记住了。”他一念叨那杂交出来的人名,我差点笑了。“我这就去,你等着啊!”
我突然觉得陈主任其实不是那么讨厌的,因为他所器重的人都不是坏人。能抛开私怨对虞师有份敬重、对大局有份顾虑,已是不易。
哨兵请我到岗亭里等,我坐着唯一一个小凳,他自己仍旧站岗。连他也不多问。我庆幸这里的制度:不过问前线将领派回之人欲办何事,只管核对人员信息,登记无误便非但不可加以限制,还要予以提供支援,这是事无巨细,权力都交到武将手里。否则,若被问到回来干什么事,我已不再了解虞啸卿近期活动,真是无话可说。
透过岗亭,我端详着这座曾经师部的戒备森严,明里是巍峨建筑毫不遮掩地坐落在太阳底下,实则防守严密:师部对面向山上绵延的小路处有两个农民打扮的人,看那一举一动的气质绝对是军人,这是暗哨;师部对面不远处的民房是一片寂静,大中午的也不见炊烟,估计和攻克南天门那天一样,民房里藏的都是防空炮。这样一来,日军已退,绝无炮击可至此,空袭也被封锁掉,保卫周密。这个戒备等级,竟可与虞啸卿所在处和授勋之时的曲阜媲美。看来这不是什么后勤部,而是二十集团军的正牌司令部。
集团军是远征作战,脱离后方,所以最重要的便是物资运输。有直属远征军总司令部的工兵指挥所和兵站总监部执行,亦须统一指挥机构,这样一来,司令部忙不过来了。有个师长在这时候凭借赫赫军功脱颖而出,凭借嫡系的身份和一路经历而受绝对信赖,国府和总司令部自然都愿意将重任交给他。一个司令部总揽全局,一个前线代理司令在前线进行战略指挥,集团军无忧。只是这真得要依托于道德,国府和卫总司令的绝对信任、集团军司令的大度和各师长的甘心配合,三者缺一不可……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希望虞啸卿地位稳固的。然后我开始感慨出身何其要紧,最后想到死啦死啦那泥腿子出身又能达到什么高度……
大概半个小时,那上尉回来了,拿着几张卡纸,我喜极出来。
“这俩是通行证,这俩是搭车证。”他指了指一座民房,“房后有四辆大卡,今晚7点准时发车,两辆是伪装,两辆载的是司令部的人,你上4号车。那是从司令部挑出一些人,给你们师长组建前线代理司令部的,有他自己挑的,也有司令给的。”
除了言谢我只剩称是。
“别谢我,这得谢陈部长大局为重,是吧?”
“是是……部长?”
“后勤部副部长啊。”
这比主任要高半级了。上峰要给他点儿补偿可以理解。
而我终于明白为何能讨得通行证,而且我更为确信这里就是司令部了。因为是司令部,虽是小事也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是顺水人情,能借机表现自己宽宏大量顾全大局又何乐而不为?老陈是个聪明人:司令既然是个大肚能容之人,自然会喜欢大肚能容的下属。
上尉打断我的千恩万谢,“请问一句,魏宏……可还在那边儿么?”
“在,据说是代理司令的副官了。”
“陈部长很想他。”
我尴尬笑笑。虞啸卿这事儿办得确实有点儿不地道。又道了谢,我走了。
拖着瘸腿饶了半个禅达我都没觉得累,再回到迷龙家已是下午四点,拖走迷龙却真是个费心力的重差。
他用卖照片得来的五块大洋和身上那点儿散碎银两买了好多大饼、好多大锁,他要把他家所有的大门小门都锁起来,保证人走之后家具不会被偷,尤其是他心爱的红木大床。他要把饼给老婆孩子带着,行军吃饭经常因各种突发状况而耽误下来,而饼是最充饥不过的东西。
我催着他,“走吧龙爷,小太爷都找好车了。”我把他的登车证和通行证递给他。
他却忙着给老婆收拾东西,他想把衣服被褥一类细软都带上,又怕老婆累着,最终他决定自己背着大部分衣服,只给老婆留下换洗的,看他用一个大床单包起那些零碎,很沉重地抡起来,砸在自己背上,在肩膀、腰间系了两重扣,然后还不打算走,他抱着雷宝儿跟老婆起腻。
我无奈,干脆再硬着头皮上那阁楼,去看看我的家人。
一进里堂,正对上父亲刻板的眼睛。东西已经收拾好,一些衣服、几床被褥。还有让我想咬碎了牙的一幕:两堆书堆在被单上,书已是少之又少、精挑细选出来的,还没打包,怕被单被撑破还小心翼翼地垫了麻袋。
我扭头就走。
“了儿!”我第二次听到他这样喊。我站住。
可我知道这次他为什么喊,我没有回头,“您害死过一些人了,这次连亲儿子都不放过了。您要是走,直接拿着包袱就可以走人,路过县政府,登记签字;要是不走,以后自己做饭,倒也不用颐指气使地冲着上官嫂子了,我这就厚着脸皮给您要钥匙去。”
我突然就是这么厌恶自己父亲的。我在心里说,你大爷的别去,趁早儿别去。
也许出于倔强,父亲没有拦我。母亲绝望的一声抽噎抽了我的心。
我不无尴尬地凑近,“嫂子,钥匙……我给家父送上去,他们不走也好,看家。”
上官惊讶地看着我。
迷龙:“咋的?不走啊?跟这儿糗什么糗,你还指不定啥时候回来呢!”
上官踩了他一脚,她认为外人不该多嘴。“我给你拿。”
迷龙把她拽回来,自己往里间走,被着的大包袱差点儿把他卡在门上。“我瞅瞅……”
我和他老婆面面相觑,然后我去追迷龙:“您别找嘴巴子去了……”
我上了二楼,看见迷龙躲在门外朝里探脑袋,“咋的了老爷子,不走啊?”他又看见屋里的狼藉,“这不是要走吗?”
“家内之事,不劳外人操心。”
我一边在心里回敬:你无处容身的时候咋不说这话嗯。一边儿幸灾乐祸看迷龙如何应对。
迷龙回头拽我,“咋回事儿?你惹老爷子生气来的?……我给你出气啊老爷子,我踹他!”迷龙朝我瘸腿上来了一下。“得了,可这该走得走啊……”
他脸色一变,他终于看到那两堆虽然已经很少、总共也得有一百斤的书了。
我想幸灾乐祸拽他走人,他却让我瞠目结舌。
“……这叫事儿啊这?”说着他把自己背上的包裹扔地上,用麻袋把书裹起,把被单掀起来,包好其中一堆书,系好,一手攥着包袱的一角,抡到背上,系死在胸前。
“走,瘸子。”
我不领情,“没您这么惯着的,有了一次,绝无第二次,放下。”
我的父亲一直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迷龙的话、看着他的动作,直到我这句,他终于爆发。“偌大的中国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吗!我什么都不要,从今起我饭也不吃,只要这些书,可以吗?!”
我快疯了,真要疯了,“可以!您吃了您就是……”
迷龙冲过来一把捂了我的嘴,把我按躺在另外那堆书上,我挣扎,无声地挣扎,不过我和迷龙对打是几乎没用的。他系好我身下的书,就着我的姿势直接系在了我肩上,然后他拉我起来,这实在很吃力,在腰差点儿折掉的前一秒我站直了,五十斤的重量让我不再驼背,肩膀向后被勒得生疼。
迷龙拽着我走。上官在二进门朝上张望,他当着我的面肆无忌惮地照她老婆脸上很大声地亲了一口。“我走了啊?”
他老婆牵着雷宝儿,恬静的微笑和身影一齐伫立在门内。
一侧眼我看到另一个身影,小小地缩在巷口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遥远地望着我。小醉。
她在门外等着上官,她不敢让我父亲看见她……
再到达司令部,已是日落时分,迷龙老婆、我的家人、小醉,该当已经上路了。但愿我那亲爱的父亲不要将他的刻薄愤懑宣泄于一个无辜女孩儿。
核对证件之后,我找到4号车正要爬上去。司机看着我俩一人一个大包袱,把我拦下,我说是师里要的东西,他才帮我搬上了3号车。
4号车上,车外两颗灯泡照得里面尚可视物,要去作为前线代理司令部的成员的人们,他们最低军衔也是少校,已经几乎挤满了这两车,我和迷龙溜溜坐在车厢最后边儿。
等待发车是很无聊的。迷龙这才有时间看着登车证通行证上的字,“龙……不……啥玩意儿。”
“龙不辣。”
“这谁啊这?你才不辣呢你!”他的大嗓门惹得满车人投来视线。
我把他脑袋按下去,恼怒于这家伙将唯一的聪明用于回家、不给自己留一点儿脑子。
怒江涛声在桥下荡漾。车被油布封起来,我透过油布缝隙眺望车后渐渐远去的禅达。
后来,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横渡怒江。后来,我总想起这天看到的晚景。
一切安静下来,怒江在横澜山、南天门之间江面极广,因此波涛平缓。暮色的天空一片深青,雾和云连在一起被风吹成波涛的形状,绵延到山脊间的落日周围,落日又映得云彩一片橘色。而禅达城,那样安静地坐落在东岸群山掩映后,几座民房在山旁露出边际,那是我最后记住它的模样。
我的父亲,从今起我饭也不吃,只要打仗,打仗把力气用尽,再无心力顾全他事,可以吗?我亲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