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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Chapter 67 归人 后来我才知 ...

  •   第六十七章归人
      6月25日上午,禅达城。

      最后一下猛烈的颠簸,我透过蔼蔼树隙看到了铜钹高地,它雾霭霭地立在那里。
      刚才颠簸过的是当初我随虞啸卿赶赴铜钹遭到炮击的弹坑,填补过,仍是不平整。而车下这条路,就是往南天门方向的盘山路。
      一路沿高黎贡山昼夜不停地盘山路、走公路、过江河。界头、桥头、大塘、北斋公房、冷水沟、孟谷渡、丙中洛依次在车外掠过。
      怒江岸边的山上都是比龙川江更胜的潮气,潮气雾气和云萦绕在南天门。树堡还在那里,我没有去看它。
      迷龙也没有。
      我们这辆车是美式大卡,油篷包裹,只有车后敞开,迷龙趴在车后铁皮挡头上,伸长了脖子,试图看见山路外侧的景致。
      从昨天下午一直到今天,除了在兵站换车我就没着过地。属兵站总监部管理的各联络点,每过一处,我就得解释一次为什么没有路条:“虞师长吩咐急差,无暇开通行证,可以电话核对”。好在虞啸卿声名鹊起,直属远征军最高司令部的兵站总监部的军官出于尊敬,也都愿意给个面子,只要电话核对无误,也就不计较通行证制度了。值得称赞的是,昨晚孟谷渡兵站的守备团长还给我们提供了一顿便饭,当时好歹垫补垫补我此时就不至于如此惨烈,只因迷龙火上房,好像晚了一步他家就会灰飞烟灭,看见有车要走就立刻扯我上车,好好的馒头连味儿都没闻着,就被继续塞车里摇元宵。空着肚子又难受恶心又吐不出来,罪魁还在鬼叫,“烦啦,烦啦!”
      “别烦!”
      “你瞅来呀,你说他们这赶大集似的,啊?原先跑东岸来的有这么多人?你瞧见这么多人了?”
      兴奋得要死的恋窝兔子,不理他他会一直说下去。我挣扎到车尾,看向外头,我也惊了。
      行天渡的桥上,我们的车队开过,路边百姓往旁边让路,朝我们笑。有老人,有女人,有十几岁的孩子,没看到青壮年。他们背着麻袋,牵着牛马,牛马背上还是麻袋,麻袋里是粮食,车减速从桥上开过,我仍然看不到他们漫无边际的队伍尽头。有士兵在组织和带领他们,看臂章,那是直属远征军的工兵指挥所的人。我问司机,“哎,爷们儿,这怎么回事儿这是?”
      司机是个北方人,“帮忙送军粮、送军需的,小孩儿都是去从军,男人早就都在军队了,现在主要靠老人和妇女。”
      “啊?那……您这车是?”
      “我们这些车队,都得紧着给前线运大炮、工具、弹药,真正能运粮的车少之又少,哪儿够一个集团军吃的?最难的是路太难走啊,能运到的地方离前线还远,几万吨军粮要过高黎贡山几乎只能肩挑人扛,全靠老百姓支援了,人家出了粮,还给送去,先是军队长官有这个意思,正巧百姓们也自发组织起来,形成小规模,政府就开始统一组织了。龙陵的21集团军倒是不用咱们管,现在就是二十集团军……你们是虞司令部下吧?他带着呢,你们应该比我清楚啊。”
      我想到小醉去前线的途径。“哦……是。那这怎么个往前线运法儿?是不是得报名什么的?”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你去城里听广播就知道了,天天放。”
      “得,谢谢您了!您不用把我们往里带,撂禅达城口就行。”
      “好,我得去换班睡觉了,这一宿,困啊……”
      我回头,继续观看那伟大的行军队伍。
      我看到那些和男人基本没什么区别的壮年妇女,三俩一伙儿地用车推着各样锅碗瓢盆。又看到一位老人,像郝兽医,背着沉重的麻袋,牵着他即将去从军的孙子。
      无数诸如此类的画面构成了眼前浩浩荡荡南下的另一支“远征军”。仿佛先辈们用脚掌生生走出马帮之道的气魄回到了他们身上。无数这样的人,使号称“西南丝绸之路”的马帮古道曾无比辉煌,却终在战火中湮没,不,没有湮没,滇缅公路依托它而修起成了它的延续和再生。今天送粮的人一样和那个时候修路的人一样,自备沿途所需的干粮、越岭翻山的工具,甚至造饭炊具都是他们自带,老人妇女不必过多劳苦的传统成了扯淡,当男人甚至孩子都去拼命,就是以老人和妇女为主力的庞大后勤补给队,翻山越岭,输送着抗战的血液。
      我大错特错了。那不能叫做“补给队”。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由各地政府、士绅统一组织投入到这场战争中的百姓,他们的数字是二十万[①老百姓跋山涉水为远征军送粮、送伤兵,甚至冒着枪林弹雨送饭到战场,是真实历史、绝非杜撰。作者取材于和顺滇缅抗战博物馆。实际数字为三十万,考虑到还有21集团军的份儿,作者在此压缩成了二十万。]。
      然而冰山一角已足够震撼。我看着西岸,目送他们无比坚定的身影一个个远去在南天门山脚下浓浓的江雾里。

      车没停稳迷龙就跳了下去,原地转个圈东张西望,确定方向之后他开始狂奔。
      我无奈。我跳下车,问了一下司机回去该是怎么个程序,是否可以办个通行证,免得每每过关检查,核实次数越多就越有可能露馅,不如一次解决。
      他说,“可以啊,你去找后勤部主任,他总揽这里呢。就是原先虞师师部,现在是后勤部了。”
      我道谢,车开走了。
      这是再熟悉不过的岔口,曾经我们在这里揍过何书光。我拖着我的腿,小心翼翼瘸过那些导致何书光摔了个狗吃屎的长满青苔的石阶,又慢吞吞拖过那些青石板路。脑海里是一个自己被打成了蜂窝却朝我们喊“爬下”的家伙。他师座的偏心至死不改,给了他和张立宪最强的装备,他却没他张哥破相免灾的幸运。“嫩菜,早晚歇菜。”我咒骂一句。
      路过一条小巷。我想起我和郝老爷子就是在这小巷追踪一条狗的踪迹,那次他说了什么话惹我洒了两滴马尿。我摸着墙走过。“小太爷回来喽,昂。”
      一个T字形路口,墙上机枪打过的弹孔依稀可见,虞啸卿死了又没死出现在这里,放下了他尊贵的架子和高人好几头的高度,然后输得一败涂地。
      我的团长,你的骄傲不容于世,你只好自己把自己踩进泥里,用恨不能眼睫毛都占着泥的不堪德行来傲视那些立于凌驾九霄之上的人。
      往事历历在目。
      他刚刚跟随虞啸卿的时候,轻易便将主动权交付,但一直把持着随时转身而去的自由。
      禅达巷里隔几个路口便有喇叭在播音。从前在溃兵收容站就是如此,一天到晚循环着嘚嘚孙立人那点儿事,让人对其敬仰之情几乎要转化为仇恨。现在,它在用尽可能通俗易懂的语言播放龙川江会战的战役过程和远征军如何奋勇,估计最终目的再简单不过,提倡百姓尽能尽之力支援前线。
      每个喇叭附近都有老人坐在那儿聆听。我听不进去。我走我的路。
      正在满脑子炮火车,一声凄厉之极、熟悉之极的惨叫将我震醒。我立刻一个凝眉撇嘴痛苦至极的表情。抬头看那漫长的青石板上坡路,路的尽头什么都看不到,其实不用看我也知道,那是迷龙在哭。若非亲眼见识过,有谁会相信那是在哭么?
      “啊——啊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哈哈哈……啊!!!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我躲在门外,我犹豫。里面杀猪般的嚎叫还在继续:
      “我想你啊我!爹尾巴仗地打——啊哈哈啊啊啊——多少天了啊哈哈——远征军完事儿了我就不打了,我要带你和儿子回东北——你想我没有啊——呜哇啊哈哈——”
      门板旁,我探出一撮头发,等了会儿,探出半个脑袋,终于探出一只眼睛。
      我第一眼看见的是迷龙的大屁股。他以□□姿势趴在地上,整个脑袋埋老婆怀里,俩胳膊又是把老婆抱满怀,他老婆坐地上哄着他。雷宝儿看见了我,不过没空搭理我,正在拽龙爸爸的衣服。
      熟悉的一幕仿佛倒退了很多的光阴,我傻看着。
      迷龙老婆终于看到了我,她朝我笑笑,看了一眼二楼示意我。我点点头,不无尴尬地在这三口子身旁挤过去。迷龙老婆今儿个笑得不是知书达理,而是幸福,幸福得目光如水几乎融化在日光里。
      横穿小院我才注意到,院子里已是收拾好的皮箱细软,也许迷龙让我吃了那顿饭,此时看到的就将是人去楼空、擦肩而过——一边去找丈夫,一边来找家。
      抬头,父亲就在眼前楼梯几阶处站着。
      我抬头追寻到他的脸,定定地看着。
      父亲还是那个样子,瘦削,脸上如雕刻,道道固执苛刻的痕迹。阁楼阴影下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爹……爹。”我叫。
      然后想起来请安,我往后退一步,跪下去。“了儿……请了个假,回来一趟,看您二老。”
      父亲沉默一会儿,一贯的冷刻腔调,“先去后堂见过你母亲。”
      我抬头起身,依旧没看见他有什么表情。
      他知道我去打南天门,是在虞啸卿把幸存者家属都找来一起等在东岸的那一天,他才知道。当时我一边拼命喝着葡萄糖,一边从父母身边瘸过,我跟着我的团长坐拥半死不活的骨气,无视所有等候我们的人。
      在二层正厅,母亲坐在左首,手绢捂着口鼻,似在抽泣。父亲的脸我根本不想抬头看。我跪下,再一次请安,再一次重复我的语言,“了儿请了个假,回来一趟,看您二老。”
      “起来。”
      我说完我就起来了,父亲说“起来”的时候我已经站直。
      “了儿……”母亲朝我招手,我走过去,走得还剩一米,她便站起来伸手直奔我的身体,手却又突然停在空气里,不敢碰我,好像我身上的伤一碰就会很疼——从树堡回来时我那副德行被她看了满眼,估计说我全身骨头都碎了也可信真。
      母亲终于找到可以放心下手的地方,她用指腹帮我抹去眼屎。“怎么……去打仗也不说一声?”
      “我说了不是……?”
      了儿的苟活,对您究竟是难堪,还是骄傲。
      母亲开始掉泪。
      她一生依存于她左边那个刻板的男人,温顺守礼,从无一句拌嘴,她这辈子对他唯一曾有过的怨,就是当我问出那句话的时候父亲没有回答我。
      “既为请假探亲,何时回去?”父亲终于说话。
      “我再忙件事儿就得走……您二老也去?”
      母亲脸上闪过欢喜,刚要开口,父亲一说话她便作罢,“何处去?”
      “那个……现在您要是去,只能去界头,我们要打腾冲城了,那儿去腾冲就是沿龙川江一路南下。”
      “好容易有个容身之所,又要奔波,但那边何处安身皆不定数,这也罢了,只你母亲身体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我料你当了什么官儿,你那军队汽车也不会给我们一席之地。”
      “……我回来路上,瞧见禅达人的送粮队伍,规模可观,多是老人妇女,和他们随行,人多有个照应,且行军速度应该不会很赶,母亲许能适应?”
      母亲很想点头,可她的目光还是看向父亲。
      父亲摆摆手,“这都好说。我这些书,如何带去?”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如果说我这辈子对父亲也会有怨,那就是他的破书害死了小书虫子。
      三八大盖和机枪的声音中,一些身影倒下去。
      我庆幸这次我手里没有汤姆逊,“您是爱书里头的少年中国,还是爱中国少年?中国少年没了,少年中国还有个鬼用……”
      母亲听不懂,父亲怔住的表情凝固在死棺材板儿似的脸上。
      “收拾东西吧,钱,粮食,粮食都给捐掉,钱带着,越轻便越好,书扔这儿,迷龙家也走,没人动您的宝贝……我有事儿,先走了。”
      我转身走掉的动作很慢,我有些期待一嗓子终于爆发的:“逆子!”
      然而没有,直到走回前院看迷龙还在余音未了,都没有听到。我知道他很想咆哮的,但那意味着纯粹的恼羞成怒。
      我径直绕过迷龙大屁股奔门口,我要走。
      迷龙哭腔回头冲我:“你干哈切呀?”
      “通行证。虞啸卿犯懒,给小太爷添事儿。”我没回头,我听到迷龙继续跟老婆起腻,经我提醒,他开始吹嘘他如何换得回来的机会。
      我走在青石板下坡路,想起我曾在这儿牵过一个姑娘的手,姑娘一直在抽抽噎噎地哭,受欺负的时候她展露四川姑娘的本性把葱叶子塞进张立宪的嘴又朝其要害踹了一脚,事后跟在我身后却像得到依靠,小女孩的本性,开始毫不设防地宣泄。
      我感到笑意从心底泛到嘴角。
      一路,溜达到那条巷子。我站在巷口观望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终于晃悠到了那曾经无数次趴过的门,门锁着。我退后两步看着旁边土墙,想要不要再爬进去一次。
      去年爬上去蹬过的脚印还在。不知我扎的稻草人还在不在,人脸的笔墨有没有被雨水淋花,小醉是不是天天看着它。
      我没有爬进去。我往回走,坐在路口井沿儿上,伸直了腿看向远方。
      广播里那个女音在絮叨,我刚巧赶上她从头说起另一篇播音:
      自5月11日,第二十集团军强渡怒江天堑、佯攻高黎贡山起,我远征军第二次远征正式拉开序幕。时至今日,战绩彪炳,实开古今战史之一例。
      日前,我二十集团军已完成战略作战之第一阶段,即控制住高黎贡山,依次光复灰坡、冷水沟、北风坡、北斋公房、朝阳地、马面关、桥头。第二阶段为光复腾冲,夺取高黎贡山峰顶及南、北斋公房两个要点,进入龙川江流域,成合围腾冲之势。
      腾冲城,东西南北有飞凤、宝峰、来凤、高良,四山屏卫之固,西有大盈江自北向南环绕、东有饮马河护城河之拱卫,更兼腾冲城本身一夫当关万夫莫摧之势,实为日寇在华所筑工事之最,远胜松山、南天门。
      今举国皆知我中国远征军二次远征只为打通滇缅公路与中印公路,打通公路,援华物资方可源源不断进入中国。同理言之,而今最为要紧且艰巨之事,亦是我二十集团军六万将士之军粮、装备供给。
      美军空运物资,虽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然毕竟物力有限,杯水车薪。欲保战事无虞,还需依靠陆路、以每五人供一人之代价为远征将士提供支援。然则物资奇缺,六万远征将士终日忍受谷风山雨、毒虫瘴气,白日一饭苦撑、行军劳苦,夜间宿营山野、群聚取暖。
      幸而沿途光复区人民竭力支持,为军队送粮、送弹、运送伤员,才使我远征良人不至粮药枯竭、锐气大挫。其间,更有各族人民让出田地、变卖家产、自筹经费、组织武装,协助远征军正面战场,对日寇做游击、少部分之消耗。
      情同此心。今远征军总司令部特发赤字手令,命滇西各地政府积极响应军队号召,将自发组织起援军行动之民众合并为援军后勤大队,并大规模接纳愿加入其中的零散百姓。
      禅达城内,县政府及昔日虞师师部两处均设有报名地点,愿广大爱国同胞齐心协力,为我前线将士铁血远征做好后勤保障……
      之后便是具体交代沿途经过哪些地方、如何有少部军队护送、如何除粮食外还要自备工具等琐碎事。我听烦了,我站起来。
      这一站起来吓了个踉跄,一位老人坐在对面巷口一块石头上,双手叠扣在一起拄着拐杖,沧桑但感觉不到苍老的眼睛看着我,似乎一直在看着我。
      “老爷爷……”我笑。
      “真巧,还碰上了。我就算着,今日有迷途彷徨之人要故地重游了。”
      “是……您能掐会算,神佛在世。”
      “真要是神佛在世,就不会老朽无能地坐在这儿了。你回来干什么?”
      “红尘俗事,不污您耳朵了。”
      “哦,女子。”老爷子拿拐杖敲敲旁边一块石头,“你们那师长,看来是好了。”
      我坐那石头上去面对他,“啊?”
      “我听着,攻击军攻势正烈啊。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万民一心,你看禅达,快空了,还能动的,都去前线了。”
      “是……”我突然又抬头,“那……那这屋里那小姑娘……?”
      老爷子向我身后抬眼看了一眼,冲我笑笑,“随缘,小伙子。”
      我站起来,“我随缘我也得知道她哪儿去了……还住这儿吗?您瞧见了吗?是不是也送粮去了……”
      “你看,你看,你心浮气躁……”
      这老爷子跟虞啸卿都是这么磨叽的。我转身就走,我要去爬墙看看家当还在不在,我……
      我看到一双含情带梦的眼睛,似喜非喜、似惊非惊地看着我。
      小醉就站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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