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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Chapter 66 六合 ...

  •   第六十六章六合
      6月25日,双山川军团驻地。

      一个实在不怎么整洁的帐篷。不常驻,所以连电线也没接,龙文章点了煤油灯,搀着虞啸卿胳膊让他坐床上。
      虞啸卿甩开他的手,自己开始解武装带。看帐篷里就一张行军床,他话多了起来,“孟烦了睡哪儿?你们不是形影不离么,难道跟你挤一床?”
      龙文章忙着把床前堆着的箱子、麻袋往旁边扔,“回来自己搬床吧,没人管他,关键时候跑没影儿,哼。”
      虞啸卿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你就这么对待伤残将士。”
      “其实是因为,估计没等他回来,虞师就得换地方了吧。”
      对这家伙的聪明,虞啸卿不搭茬儿了。
      “我走啦。”
      “去哪儿?”
      “迷龙的铺空出来了,我去他那儿呗。”
      “陪我呆会儿。”虞啸卿脱得很快,已经把军装上衣武装带什么的扔床边桌上,甩开被子,往床里挪了挪,空出一半地方。
      龙文章咧嘴:“这意思不是呆会儿是同床共枕吧?”
      对方白他一眼,翻个身冲里头了。
      龙文章突然想起来,第一次南天门之前,吵到深夜的不知道那一夜,也曾这么挤在一起过。那时候俩人挤一个被子很难受,他又怕夜风。
      “我去打劫迷龙的被子……还得安排好所有人都回去睡。”
      虞啸卿转头看着天空方向,想了想,“叫张立宪来。”
      “师座喝高了要训孩子啊……”
      “你他妈才喝高了呢!”虞啸卿腾地一下坐起来,拿起中正剑扔过去,华丽丽地旋转着砸在门口。
      龙文章颠颠儿地捡起来,送过去放桌上。“这要是让校长看见了……如此的不爱惜。”
      “爱惜个屁,自杀刀[①自杀刀,中正剑又被称为“自杀刀”,□□授予嫡系学生中正剑,便是“不成功便成仁”之意,说是用于肉搏,其实多用于自杀,避免战败被俘或有辱使命而自裁。]。”
      “敢情师座其实并没被岳飞式荣誉给洗了脑啊,骨子里并不臣服于党国的这一套啊!”他做好了准备躲开下一个被扔来的东西。
      虞啸卿却是定定地看着他,“龙团长,这种玩笑开不得,无论有心还是无意。”
      “是是……”龙文章跑出去了。
      一出来看到张立宪、余治、魏宏、小猴就在不远处站着,魏宏看到师座被扶来这里,他们四个便一起跟过来,等在外头。
      张立宪:“团长,师座怎么了?”
      “没怎么,今儿个睡这儿了,我让人再搭个帐篷给你们,不过你们只能打地铺凑合一宿了。”
      “好,我去把车罩上,免得夜里下雨。”
      “他们一人去就行,俩人跟我搭帐篷。师座叫你。”
      “嗯。”张立宪没觉得哪儿不对,点点头就要进帐。
      龙文章往这边走,擦肩而过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小心点儿。”
      张立宪一愣,叫魏宏,“大衣给我吧。”
      魏宏把一直搭在手臂上的大衣递给他。心里想,张营长还是相当懂技巧的,难怪恩宠经久不衰。他和余治跟着龙文章走,小猴去罩车。
      虞啸卿靠坐着床角后的帐篷支架,下身搭着被子,十指交叉扣在膝头,不知在想什么。
      张立宪敬礼,“师座。”
      “来。”虞啸卿看看腿边床上。
      张立宪坐到那儿,“凉不凉?”把大衣给他披上。
      “你最近都忙些什么?”
      “忙着……想些琐事,比如训练科目制定权是否该下交给各连连长,我记得您当连长那会儿就是自己制定。”
      “那是我。营长本就没什么活儿,都交给下属,你自己干什么?”
      “是,学生该事必躬亲以谙熟军务……可若不是顾虑于此,似乎就可以?”
      “你想说什么?”
      “比如警备连之类,跨级着直属于团、师的编制。”
      “他们自然自主权大些。”
      张立宪正寻思要不要趁热打铁把陆铭的申请书拿出来。虞啸卿沉吟片刻,继续说道,“但也区别对待,比如你这特务营,虽是亲兵,却体系不大,又天天在我眼下,掀不起什么浪来,我就基本不管,可米团长那样所谓的独立团,就绝不能任其自由发展、形成独立于总体之外的局部。懂么?”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循循善诱的口吻,听得张立宪褪去了青春浮躁,心里渐渐恬静,是以他在拥有令人无法逼视的青春的同时,也富有一种沉静之气。“是,学生谨记。”
      “你明白了,我可有一事不得其解。”
      “?”
      “孟烦了回去,顺便替你做什么?”
      愣住,反应过来之后是五雷轰顶。惊讶、惶恐、猝不及防。
      “您……知道……”
      “各关卡守军当然会来跟我核实了,你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是……”
      “我再问一遍,孟烦了替你做什么?”
      事已至此,张立宪思维全乱,也不知哪句该说、哪句该瞒了,索性和盘托出,免得一错再错。“他……他对陈小醉心存爱慕,不单是为我。”
      虞啸卿看着他,然后是冷笑,“真够乱的。”
      “是我求孟烦了去接人的,他不敢,只因念着些旧情又耐不住我软磨硬泡……您别罚他好吗,是我错了。”
      “罚谁不罚谁是我的事,轮得着你在这儿讲朋友意气!?”
      他鲜少对他这么严厉的,张立宪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话。僵了一会儿,虞啸卿突然换上了一种疲惫的语气,“你也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张立宪不知重音强调“也”字是什么意思[①虞啸卿此话是呼应前文,《转移》一章里用虞啸卿视角写到李冰时,有一句,“可孩子是会长大的,长大了就不再喜欢乖乖听话了。”在此体现出虞啸卿心底敏感,有种张立宪也会背弃他的感觉。],但绝不是什么好意思,他鼓起勇气开口,“您听我解释好吗……我想把她接来是想救她出苦海,我就再也不想些儿女情长、和她有所牵绊了,安安心心跟您打仗……”
      “你这是在跟我讲条件。”
      “没有……真没有!这事儿本来想跟您说,可也没敢,反正就是接来,干干净净办完这事算了,反正以后也再无瓜葛了,我在心里答应了很多事……事已至此,您可能不信,以为我这是事情败露才加上去的……学生甘愿领罚,可您别生气,我真没想背着您和那姑娘怎么着……只想接来,给她安排个生计,我也就放心了,从此罢手了。”
      虞啸卿几次想骂回去都强自忍下,终于听完,他勉勉强强听懂了,脸上冰霜却丝毫没化,张立宪这些解释几乎无效。“我不关心你们这些破事。你是心野了,翅膀硬了,学会凡事瞒着我。”
      “没有……怎么会?!”
      虞啸卿不说话了,眼睛看着煤油灯。
      沉默,意味着感情疏远而非军法难容。
      这让张立宪比什么都惶恐。想把手放对方手上更诚恳地说话,又没敢动。“师座,怎么罚我都行,别不信我……这是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没骗过您……”
      虞啸卿把臂肘放床旁桌角上,手撑着额头,用一种失望伤心到不得不放弃的语气,“让那丫头去盟军战时流动手术队吧,不是要生计么,待遇就同于隶属师部的那几个护士。这算我对得起你,你日后怎么行事全由着你,要成婚也好,跟真事儿似的一心打仗也罢,我不再过问半句,免得有人嫌我烦了。你走吧。”
      “我没嫌您什么,真的!”
      “我累了。”
      张立宪咬咬嘴唇,只好暂且放弃,“谢谢您成全,我安顿好她就不再见她,我从来不会在任何事上对不起您的……我就在旁边帐篷里,您有事叫我。”
      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张立宪起身,敬个礼走了,走得很慢。
      帐篷门帘在身后垂下,抬头深吸一口甜丝丝的空气。
      从十六岁那年起,因为跟了虞连长,在这乱世里,他有了一个信念、可以不怕死也不怕活下去的勇气。峥嵘岁月,流水而去。十三年后的今天,同样因为虞连长,这乱世里令他魂萦梦绕的安宁就要永远失去。
      成全姑娘之日,竟是梦断之时。
      少年的爱太热烈,没有闲暇叹息或是静下来想想对与错。
      他看到自己和魏宏等人的帐篷已经搭好,那边聚在一起蔚为壮观的士兵也在各自长官带领下回去睡觉,渐渐散去。一个走起路来总有些扭搭搭的身影忙活完了,抱着个被子回来。
      张立宪出现在他面前,“您这是……”
      “师座让我跟他挤挤。”
      “……”张立宪似乎想要说点儿什么,没等他说出口龙文章就出溜过去了。
      龙文章不喜欢听那规规矩矩的嘚嘚,也对他是否挨训毫无兴趣。
      张立宪突然觉得孤独。从前遇见难事,师座总能循循善诱地教他,或者易如反掌帮他摆平,而现在,当一直以来的依靠突然成了这一切烦恼的源头,如同严父家兄,这世上他唯一不能反抗其意愿的人。
      龙文章感到背后投来的目光,一回头,正对上年轻人满腹心事的眼睛。想了想,“有句话说出来你肯定不爱听,天下女人多得是。对孟烦了,我说‘你那姑娘不错,都年轻,心理干净’,可那是我对我亲随,你长官不一样。男人嘛,离了女人能照样活,可你要是离了前程离了战场,你想想脱了这身军装你能干什么。”
      张立宪想着什么,“……我没想脱了军装,我绝不,我只是在想,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想带哪个女人回家了……”
      “你刚多大就敢说一辈子?情若到了有碍正理的地步,那就是孽缘,六道轮回里给你的一劫而已。很多你当时以为掏心挖肺的东西,让你觉得天都塌了的事儿,无非过眼云烟,睡一觉你就会发现,天还是蓝的,还有很多路要走,走的路越来越宽,心里有了更多东西,就不会在意前路看见的花花草草了。”
      张立宪点点头,龙文章这番话让他想哭。这种对待小愁小怨的态度和虞啸卿太像,以至于让他以为对面的还是师座在对他悉心教导着什么。“……多谢团长。”
      “谢反了,沾你的光我才只是受点儿皮肉苦。”龙文章下意识拿被子蹭了蹭左脸。
      “?”
      “不处置你,有什么脸处置我?”
      “是……师座严厉,可也宽容,只要不冒犯他,他就对人很骄纵。”
      这个时候还帮虞啸卿说话,龙文章无可奈何咧咧嘴。

      龙文章一进帐,看到虞啸卿背对自己,被子上搭着大衣,已经睡了,却是贴着里头睡,留出一半位置。
      龙文章把被子放床上,脱了靴子又脱衣服,脱得比虞啸卿剩的还少才钻进被窝,有点儿挤,但还可以仰躺。躺好,闭上眼。
      “张立宪小娃娃可让您给管死了,他不是没脾气,很有想法的年轻人,就是在您面前完全没脾气,佩服。”
      虞啸卿回肘顶了一下,那意思是:再损就把你推下去。
      龙文章抓住对方被子,意思是:推我下去你就没被子。“事实嘛~!”
      “别操心别人了,还是你,毛病太多,多得让我嫌自己啰嗦。”
      “我又怎么了……”龙文章哭丧着声音。
      “刚才你说,党国这一套什么的……”
      “嗯。”
      “你记得当初审你的时候,唐基问你对赤色分子怎么看么?”
      “嗯。”
      “你怎么胡闹,顶到我这儿也就到头了,可根本立场一旦站错,不劳旁人,我先收拾了你。再者,那不是党国如何如何,掌权者都是这样的——用某种模式,掌握下属的思想。思想比武力更可怕,不许老百姓拥有武器、军人也不准随便开枪,那么为何要让他们有独立思想?”
      那声音就在耳边,背对自己。很小声,带着经常抽烟造成的细微沙哑,轻飘飘的,可又沉甸甸的,很安静。
      龙文章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虞啸卿肩膀上,想把他转过来。
      “师座……那你说这样对么?”
      虞啸卿翻身看着他,“什么对不对的?”
      “这样啊,禁锢思想……”
      “这是为了统治和稳定,让体制无乱、集中力量行事无差,没有什么对和错的。”
      龙文章愣着神,觉得对方眼里传达过来的东西过于深邃,无法理解。面前是个和他记忆里的虞啸卿完全不同的人……“南天门给你的刺激,大得让我都无法想象么?”
      虞啸卿皱眉。“突然扯什么这是……”他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朝里翻身,刚一动就又被龙文章按回来。
      “你考虑的东西是领导者考虑的,不是我这样的,是军长……也许比军长还大的领导者。”
      “代理司令。”虞啸卿笑,提醒。
      “可是司令大人,对和错,很重要。”
      “那你要站在什么角度考虑对错?领导者的立场,士兵的立场,还是你龙文章的立场。”
      “……我也不知道,打仗就好,反正我不是领导者的立场……”
      “那就是抗战的立场了。你这种观点导致你只能当个团长,而且……永远无法跟我事事一条心。”进行这种试探的时候,他盯着龙文章的眼。
      “你打仗,我就跟着。”
      “我要是弄权呢?”虞啸卿不知怎的,突然蹦出这么一句没过脑子的话。
      “……”
      “当我没说。”虞啸卿翻身,这次龙文章没把他按回来。
      剩下的时间,龙文章自己看着看不到的天,在对和错的纠结中想起了一个世纪以来中国经历了的所有东西:
      好多人,数不清的人,为挣脱套在脖子上的枷锁而去拼命,为统一脚下的土地而发展起自己的思想,那个时代,属于梁启超、蔡元培那帮子热血的人。清末,一场思想大杂烩掀起了百家争鸣的盛况,小书虫子在书里才看到的民族之气有了片刻重现,像一团炙热的火,灼醒了还在沉睡的人们。人们起来奋战,夺得自主的权力,然后又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回过头来扼杀了那些思想,把人们的脑子又洗干净,灌进一些生冷的、死呆呆的东西,人便会听话、服从,周而复始,从最初开始……
      没这么有条理。事实上龙文章眼前只是一个个破碎的画面连接起大致的情节。他脑子总是在想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东西,乱七八糟,吞吐六合。
      他没勇气跟虞啸卿说出来。
      很快他睡着了。
      梦里,一个连鞋带都系不好的、走起路来严重外八字的年轻学生从身边走了过去,背着沉重的书,唱着《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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