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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Chapter 65 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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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夜宴
6月24日,双山川军团驻地。
双山北麓。夜里几近凌晨的月亮挂在极目的天边,月旁星光殷殷,其灿如言。
地上也是遍布星点——每隔三五米便是一团篝火,重建的川军团以排为单位围在篝火周围欢享战胜后的盛宴,尽是川话飘荡。从固东方向过来的坡地上眺望,河边冲积平原上火光成片、绵延数华里,龙川江水波安然,壮士高歌嬉闹,别样的温馨壮美。
最靠近团部的那个圈子,不辣在唱着湖南戏,还是有点儿瘸的步伐不妨碍他扭起来骚得很。四周人在起哄,这里都是川军团的元老级。少了迷龙就少了一个无视高原反应放声嚎唱的大嗓门,少了孟烦了就少了一个适时添油加醋、趣味横生的京片子。不过多了几个人,宁天择和几个独立团的兵,待不辣唱完,他们的团长米奇居然站到火旁。
“诸位弟兄,我是来凑热闹的啊,今儿个咱们可不论长官不长官的,我给大家献丑一段怎么样啊?”
出于陌生和官阶,没人应声,瞬间的尴尬,米奇自己化解,“这是瞧不起我呀?我真伤心!”有人笑了,他继续发展他平易近人的亲民行动,“我可能是因为留过洋,留得时间有点儿长,长得足以把中国土生土长的文化一扫而光,跟你们接触你们就觉得我莫名其妙啦,慢慢来!我跟你们龙团长学了个曲子,这就唱啊!唱得好就给我鼓掌,唱得不好也得鼓,不能不给面子啊。咳咳!”
气氛已被他调动起来,面对这么个气质温润的人,任谁都很容易被消磨掉距离感。他一顺嗓子,便有人应景鼓掌。
米奇开始唱了,这一唱可把正跟人说话的龙文章吓了一跳。“紧打鼓来慢打锣,停锣住鼓听唱歌,诸般闲言也唱歌,听我唱过十八摸……”
有人知道这曲子,开始起哄欢呼,带着一种大男人谈论起禁忌话题时特有的暧昧浪笑。米奇在铜钹时只到学了调调,龙文章再不拘也有个底线,死活不肯教词,从固东开会回来的路上米奇带他去独立团聊天,他心烦之下竟反而和盘托出了。
赶紧把人遣散,回来傻看着米奇声情并茂,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对方那开放的美国头脑显然没觉得这有什么……
唱了十几句,龙文章开始佩服米奇记性好了。
“……伸手摸姐耳仔边,凸头耳交打秋千。”唱到这句米奇突然卡住,不唱词只哼调,哼了两句停住,“……后边忘了啊!好了可以鼓掌了,你们也高兴我也高兴了啊!”
掌声雷动。米奇很容易惹人喜欢。龙文章也很满意,这美国佬还算有分寸。一团之长可以潇洒处世、不拘小节,但在礼仪之邦的大中华,终究是不能拿上台面的。
“林老弟,你不来一个?你不是爱唱歌儿吗!”米奇一面走去旁边一面寻摸阿译的身影。阿译在忙着抵御云南特有的巨大蚊子,被丧门星拍了肩膀,回神,脸色腼腆,加诸酒意微融,斜照江天一抹红。
“我……我并不会什么。”他腼腆,但他想唱。他站到了篝火旁。
死啦死啦真决定上去拦一把了,曾经在树堡他让阿译唱一曲,结果后悔了足足半个小时。如孟烦了挖苦的那样:“那美妙的颤音儿沁人心脾、过耳不忘,能让人在四季无寒暑的滇西竟感到北国的冰封万里,正经一个透心儿凉。”当着这么多人一展绝技,对他副团长的身份实在无益……
刚要张嘴阻拦,阿译已经开始了,“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华灯起,乐声响,歌舞升平……”他打着拍子,跟所唱节奏不是很符。
龙文章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那“蝴蝶儿飞”,就还可以忍受。可是狗肉在叫。
龙文章凑近米奇,“米团长与民同乐,可把兄弟我吓了一跳。”
米奇误以为他这是替他的士兵受宠若惊,“呐,本该如此嘛,高高在上多没意思,说说笑笑才好。”
“……这两千四百六十三人,可算凑了一个团了,划分编制我是真不擅长,我那参谋长又溜了,全靠兄弟你帮我,半天之内井井有条,真是多谢。”
“哪里,只是暂时有个组织,真正如何编制,得您自己说了算。再说,我团里没几个四川人,出不了人重建川军团,还不出点儿脑子么?哈哈……”
“还得谢谢您来捧场,真心谢谢了。”
米奇想了想什么,“龙哥啊,我跟你说,别人没来捧场不怪别人,实在是你失策。”
龙文章心里泛起一丝不耐烦,米奇也要说些钻营机巧之事。可他突然想到虞啸卿苦口婆心要他虚心于米海二人,还是忍下了那份不情愿。“请指教?”
“海团长啊,他立的功不比你小,得到的实在奖赏实在还不如您一半儿。此次他被挪出的人又最多,心里不甘,师座拿物资补偿他了,他只好顺坡下驴。本来该来祝贺友团这一桩大事的,可没来,为什么?真是赌气么?海团长不至于那么幼稚。他是不能出了血还上赶着来捧场,显得没身份,被旁人看了,第一主力团的地位将在舆论上大打折扣。至于俞团长,淡薄之人,凡事看师座意思,此外多跟海团长同进退,海团长没来,他也就作罢了。”
“不来就不来吧,米团长来了,一个顶三个。”
米奇笑笑,“我是想说,你应该请师座、参座来,请他们得送请帖,正式点儿,他们都来了,哪个团长还敢不来么?声势做大,你川军团的地位就更显得与众不同了。先有气势,再塑造内里。”
龙文章点点头,“是啊,是该这么着……对上,对下,对同僚,都好看了。”
悄声相谈的二人没有注意到周围一圈圈围火而坐的兵纷纷站了起来,待注意到的同时就听见安静下来的世界传来一个节奏分明、顿挫有力的鼓掌声,但并不响亮,因为戴着手套。
龙文章米奇都是一愣,立正敬礼。
虞啸卿点点头,往丧门星不辣之间走,两人给他让路,他看见阿译,“林副团长,唱得不错。”
龙文章在替他亏心。
阿译精精神神的:“谢师座!”
“我就是来凑个热闹,你们继续,拿我当空气吧。”他环顾,“龙团长,你那参谋长呢?”
张立宪一惊。龙文章反应是极快的,“他病了!这儿太乱,您不是喜静吗?这边儿请,这边儿这边儿……”
“去去,再搭一个篝火,啊!”龙文章用下巴指出方向派出两个小跟班,他也有了除副官以外的亲随一说。
虞啸卿跟着龙文章往没人处走,龙文章停了,他还在往前,在离中心篝火三十几米远的秃地上坐下,他也知道自己离得近了只会惹人不自在。“你这一个营火会,拔净了河堤的草,说了光复地寸土不变归还于民,全他妈当耳旁风。”
一带脏话就是精神放松了,龙文章也随意起来,在对面坐下。“不是还说了防火吗?遍地山林,一点儿火星就能烧个百里,还是谨慎起见。”
虞啸卿没话说了,毕竟开个营火会是他的提议,死啦死啦立刻执行得有条不紊还让他稍微有点儿受宠若惊。
只是俩人这么一坐就生生没给米奇留地方,米奇刚要过来,只好放弃。凭着绝顶的乐观和多多少少的皮厚,他开始号召大家继续欢歌。张立宪余治魏宏在米奇旁边找了个地方坐,参与这场欢宴。
三个兵。一个抱着酒坛,坛上扣着四个碗;一个抱着倭瓜土豆白薯等作物;一个用麻袋兜着好多干草、树棍儿、柴火,一股脑倒地上。龙文章拿火柴点了,瞬间泛起一团颤抖飘舞的火红暖意。
“你团开酒戒了?”
“没有,他们那是水,我想开也没处找去呀,师里的您轻易舍不得掏腰包……我这儿就十几坛,是哪个族来着……送的自酿果酒,山李子酿的,叫‘胭脂红’,我都拿出来了,也就是营连长能分上点儿。”
【胭脂红。和顺及附近乡村人都酿这种酒,这也是实地考察得来的真实信息,我喝过一杯,没什么酒劲儿,跟中原烈酒完全两回事,口感清冽微甜,柔和缠绵,很好喝,算是自然好酒。]】
“士兵没醉有什么用,你们当官儿的都醉了,日寇来犯不一样只有挨打的份儿。”
“师座既然让我给弟兄们放松一天,肯定是于军心士气有利,而且肯定没有日寇来犯……师座何苦自己扫自己兴?再者这玩意儿也就是当水喝,六十度以下不能叫酒。”龙文章酒量不济,说起话倒是挺大。
虞啸卿再次没话说,看看那白薯,“倒真会给我省钱。”
“就得这么吃,这么吃才有种风餐露宿犹欢喜的感觉,茄子白薯土豆都能烤。师座吃了吗?”
“吃了。”
“再吃点儿,太瘦了。”龙文章今天话很多,非常多。
虞啸卿看着他掏出匕首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刨坑。“……小瘸子呢?”
突然一问,龙文章不动声色继续刨。“说了病了嘛,命小福薄,让勋章给压的。”
虞啸卿站起来,“挖你的洞吧,我去看看他。”
“看什么呀……”龙文章扔了匕首直接去拦对方绕过篝火的腿。
虞啸卿怕踩着他,本能往旁边一让就踩进了刚挖成型的坑,一步不稳跪坐在了地上。
龙文章好像发现新大陆了,“没事儿吧!”只是这声线里奇怪的拐弯儿,与其说是担忧和吓一跳,不如说有点儿幸灾乐祸。
他起身过去扶,虞啸卿按着他胳膊站起来,起到一半就一个大嘴巴抽了过去。
“啊!”
张立宪魏宏等人听见这一声惨叫都看过来。
换任何人都会感到屈辱,龙文章却摸爬滚打多年产生了一种无赖的韧性,他反倒谄媚相儿地给虞啸卿掸了掸土。
这么一来虞啸卿气更大,对着张立宪等人将之前和颜悦色的上峰形象一扫而光,“都晾在那儿看什么!”
众人只好视而不见回身坐下继续……米奇在忍笑,张立宪很无奈,魏宏很疑惑那人从未有过的失态。不辣嘟囔了一句引得稳重如丧门星居然喷了水,“这下不止挨个五百下喽,保不齐上千内。”
虞啸卿不看地上那家伙如何爬起、如何咕咚一屁股坐回来、如何一脸小媳妇样儿地捂着脸揉……
“你激动个什么?去看看我能吃了他么!”
“师座……司座,您贵人,不该涉足腌臜病房。”龙文章倒酒。
虞啸卿愈发自矜不假,但还没那么浅薄,就觉得这话很挖苦。“你再损一句试试!今天刚说了,以后你给我规矩点儿……”
这是龙文章唯一一次挨骂觉得冤枉,他真没想损人。不想再听,端着一个大瓷碗送到对方嘴边,碗里果子酒香的清冽气息堵住了虞啸卿的泼妇嘴。
悻悻接过来,一喝一大口。
入口野果的甘甜清香,不同于米酒的纯粮食味儿,颇具水乡柔意。
虞啸卿平静下来,又是波澜不惊的派头。“他回禅达是见父母么?”
龙文章给自己倒酒的动作一滞,心里骂:屁大的事儿,没完没了的这是图个什么。
“该不会是给张立宪帮什么忙吧?”
龙文章讪笑,“师座早知道了还逗我作甚……您吃倭瓜还是白薯啊?”说着把篝火下的烟灰扒拉到小坑里,满满的,又用树杈子拨个小坑。
虞啸卿不理人。
龙文章拿起倭瓜看了看,不满意,把两个大白薯放了进去,没顶埋好。拿几个燃着的树枝架在烟灰上烤着。
“龙团长,这事可大可小,大则可治他恃功自傲、擅自离军,撤职到底;治你则是纵容下属、明知军法不可为而僭越为之,降为副团级,扣半年军饷。”
“司座客气了,您把我撤成副官都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很随性的应答,透着根本不将功名利禄看在眼里的傲气。
一口气压迫到胸腔几乎透不过气来,虞啸卿感到自己动怒到了临界点。只是火光使他脸上苍白看起来也尽是暖意,龙文章没有发觉,只是想往回找补两句缓和一下突然的安静,又终究没扭过面子。
气顺过来虞啸卿才说话,“你这是在挑战我的耐性。我若罚你,你不在乎,我反被人看了笑话,让人看见我刚委以重任的团长原来是这么个货色;我若不罚你,你越来越不像样子。我为重用你,担着偏心太过的骂名委屈了海正冲和米奇,你就从没为我考虑过!”酒碗啪地一下摔地上。
碎成两瓣。
龙文章心里一怔。“没有……我没想这么多。”他又拿一个碗,倒上酒,放对方腿边。
“那你就更可恨!身为团长,行事顾前不顾后,让我怎么对你放心?”
“……我是说,您为什么凡事对张立宪那么维护啊?我可能也是这么个心理,不由得就往公事里头掺私情,开始疼孩子……”
这话歪打正着说得虞啸卿有些做贼心虚了,连怎么回事都没弄清楚就让人先放行确实是出于维护张立宪。“凭心行事是要有资本的,你能跟我比么?”
“是是,除了国府和总司令,您没上峰了,我不光有上峰,还是您这样的上峰。照您刚才说的,那就不罚我了呗,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一羊也是赶,俩羊也是放。”
“其行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你其心可诛。”
“我真没恃宠而骄啊!我心早给你诛了,我把背后交给你了,我一颗炮火支援都不要就从高地冲下去了,我站你那头儿了……”
越说声越小,龙文章捧起酒碗挡脸,惹得虞啸卿有种起鸡皮疙瘩的感觉,“我说你……你那是难为情的表情么?”
酒碗后的脑袋点了点。
莫名其妙心情好了些。虞啸卿喝起他的第二碗。
这个连名字都是偷来的小偷就有这么一样本事,能轻易把最难伺候的长官惹毛,又轻易把他哄好。
“下不为例,你……算了,高官的肚量都是被无数难以言说的委屈撑大的,你就是我仕途一劫。”
“也是你战场福将!”
虞啸卿哼一声。“你从前似乎一直在以我为敌人,在禅达是偷地图、想尽办法捞物资,来这儿一路上仍然是,用幼稚手段把物资窃取到手了,结果不是我一句话就得而复失了么?那次我对你失望至极!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你为何与我相争,而不把目光放长远些,何况你有万分可能争得过么?”
这又是发脾气翻旧账了。龙文章深知,这位炸毛的时候是只能顺着捋的,“卑职没您站得高,自然没您看得远。”
虞啸卿不说话了。
“对了,您是不是跟米团长说过,让他帮帮我呀?”
虞啸卿对他这一会儿“你”一会儿“您”的称呼感到无法适应。“……没有。”
“米团长真热情……”
“聪明绝顶的人,不用说。你觉得他怎么样?”
龙文章回想着米奇的友好。那人似乎没什么官场骨气,被虞啸卿如何对待都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瞧见米团长就瞧见满目阳光,圆润如玉、全无棱角的一个人……就是总觉得格格不入。”
“嗯。”
“您说米团长真是来捧我场吗?会不会只是为了向您……表态?”
虞啸卿不愿暴露自己心底对下属的看法,不接话了,闷头喝酒。“还是说你吧。你连级以上人事编制拟定好了之后,报我批准。”
“是。”
“你的兵大多是我给你挖来的墙角,人家两团吃了大亏,迫击炮之类重火力我就先给人家了,否则偏心太过。你给我安心等着,不许寻机生事……”
龙文章突然一口酒喷了出来,一边儿咳嗽一边儿笑,笑得虞啸卿心里发毛。
“您……咳咳……这是让我吓……吓的吧?都提前打招呼了……咳……”
虞啸卿攥住他的左手手腕,把那手上端着的酒碗泼向他的脸,“啊——眼睛疼!”手一松,碗落地,没有碎。
龙文章委委屈屈地拿手胡噜脸。
虞啸卿生闷气。
龙文章不想招他了。刨白薯,掰下靠上的那一半拿手里,剩下一半翻个个儿,继续烤。尝了尝,“可甜了!”撕下块白薯皮来,皮上连着一块金黄,递到虞啸卿嘴边,“别让人喂……”
对方气哼哼:“我不爱吃甜的。”
龙文章只好自己吃了,嘟着本来就挺厚的嘴唇。“南方人,倒是北方人的口味。”
“我在家乡只活了17年,17岁就走了,天南海北的倒是过了18年。”
“嗨,再惨也惨不过我。”龙文章似乎很骄傲似的,一大口酒豪气下肚。
起了风,虞啸卿掏出怀表看看,将近凌晨一点了。“我本是来凑个热闹,倒惹了一肚子气,走了。”说完站起来,龙文章随着。
虞啸卿却没走动,闭上眼揉太阳穴。龙文章扶住他。“这酒后劲儿大呀?”
对方不理他。
“师座应酬多,酒量不会还不如我吧?”
“今天事太多……”
“是血糖低还是血压高啊?累了?回固东得一个小时,那就两点了,要不就在这儿住?”
虞啸卿抬眼看他,一种怪怪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