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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Chapter 62 授勋 死啦死啦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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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授勋
6月24日早,曲阜城
(实际上曲阜貌似没有城…)
张立宪在虞啸卿外屋小桌边坐着,等虞啸卿换衣服去曲阜。他师座干什么都快,唯独换衣服穷打扮总是很磨蹭。
他太了解了,怎么也得等个二十分钟,就打开陆铭的申请书来看。
这篇文字不愧是出自兰迦高材生之笔,目的清晰、措辞得当、语句精练。他却迟迟没有找机会去探虞啸卿的口风,他想着自己的心事。
“他那都是装的,他昨天他还为一个女人哭了,他说那女人让他想家!……”
何书光被虞啸卿一脚踹躺下,汽油桶滚一地。虞啸卿微笑着看他入了队,笑里除了自豪还是自豪。但那之后没多会儿,虞啸卿想起了真正的重点,敢死队的训练在继续,他把张立宪叫到一边。孟烦了不再喊“别杵我”了。
“刚才你何弟说,什么女人?”
张立宪心里把何书光又踩了一千八百遍,紧接着是青涩少年跟家长谈起心仪女孩的那种腼腆,小心翼翼地寻找措辞。“是……一个老乡。”
虞啸卿是过来人,看他这模样也就明白了。“你二十九了。”
“是……”
“叫什么呀?跟我说说。”
张立宪本不敢跟他严父般的金戈铁马的师座谈及儿女情,但对方慈爱宠溺的声音让他放松了下来。
“陈小醉,她哥哥川军团的,她就跟着川军团走,在禅达城住着。”
“她哥现在川军团?”
若说她哥哥死了,师座势必会问一个姑娘家没有依靠如何生计,那样小醉的身份将无可掩盖。张立宪支吾过去:“啊……”
幸而虞啸卿没在意这个话题。“你为人家哭了是怎么回事?”
“……其实也不是为她,就是想家了。”
虞啸卿心里突然怪怪的,看着这个在他眼里永远是孩子的小兄弟——十六岁时想家了扎他怀里找安慰,现在是扎一个女人怀里。
“想娶回家么?”
他问得很实在,问得张立宪又紧张起来了。几天前那句“要么回家讨个老婆看举国沦丧”还音犹在耳。
不知是出于真心还是怕他生气,张立宪立正,“学生要等打完仗再说这些。”
虞啸卿很想刨根究底:若是打不完仗怎么办?看张立宪意气风发却不忍心了。年少轻狂,幸福时光。“那等将来你要娶妻的时候,聘礼我给你出吧。”一种作为师长勉励将士和作为家长疼爱孩子的心情。
年少轻狂的张立宪看他心重的样子,惴惴不安,虞啸卿除必要表现得大马金刀之外其实是个经常想事的人。这急转直下的一句又叫他脸骤然绯红,“啊?不用……”绯红衬着训练时被孟烦了踢上的泥巴,怪可爱的。
“你能有几个钱?别给我丢人去了,我总比你富裕吧。”
小四川佬儿腼腆笑着把头低下去,那形同点头了。
事后三两天,通过跟何书光的闲聊,虞啸卿终于还是知道了小醉的身份。那不能怪何书光,以他的脑子和忠诚不大可能瞒过虞啸卿。
一心设计光复南天门的思绪突然被卷入这么一件硌应人的小事。虞啸卿心里当时就动了怒,动怒于张立宪的刻意隐瞒、仿佛疏远。紧接着是一阵恶心,大家族出身的人在男女之事上尤为讲究,尽管不至于偏激地认为妓女都是坏人,但他觉得再白的萝卜扔进酱缸日复一日地腌着也干净不到哪儿去。就算是个被逼无奈的好姑娘,他也无法接受干干净净的立宪被染上污点。那个女人配不上他的亲随。
当时他没动声色,何书光只当他是并不关心这种小事,他的心的确不至被这种事塞住,可每想起来心里总不是滋味儿,类似嫁女儿给个臭脏汉子的心情让他焦躁不安。第三次想起时他忍无可忍,他把何书光叫来了。
“国难当头,你张哥却想这些,不合时宜,此于国。于他自己,久滞红尘难免分移心志。再者,大战在即,团长都是说死就死,只有做到师长以上才有资格成家,不然一朝战死岂不误了人家?自己也是诸多牵挂,再不能孑然随心,何苦来的?你是做弟弟的,又是他最好的朋友,该多劝他。我劝自然更有分量,可显得跟命令似的,不好,所以让你说。”
于国于家于自身于责任的大道理都摆在这里,加上虞啸卿的分量,何书光岂会怠慢,从那时起便一有机会就百般劝谏。
张立宪听进去了,尤其是反误了人家这一道理让他更加慎重考虑起来。
奈何造化自然,不容人力抗拒。他追随之时的虞啸卿已过早告别了自己的青春时代,崇敬效仿、潜移默化之下,张立宪将自己的澎湃之心压抑了五六年,然而终于势如破堤地到来。
他克制不住思念。
军饷、零碎、生活用品……所有他能照顾小醉的东西隔三差五送过去,即使姑娘坚决不肯白白受人钱财,即使姑娘同样已有所属的心并不是对他的。
直到去南天门的前一天,他去砸小醉院门,喊出他能想到的所有誓言,他要当他的哥哥、情人、丈夫、保护者,一切,要在短短几分钟内承诺完他这辈子能给予的一切。年轻的心让他沸腾,让另外那个人悲伤——
孟烦了假仗虞啸卿给了他几个嘴巴,又把他推进院门。
随瘸步走远的是故作释怀的铿锵京戏,他却只顾看着眼前惊恐欲绝也哀伤欲绝的姑娘。他要娶她,要带她回家乡。
可爱的何大愣头青去砰砰砰砸门。虞师最亲近的两个亲随在这一天轮流骚扰一家民房。
张立宪发觉这不正常。差点儿打起来之下,何书光只好和盘托出。
五雷轰顶的震惊!
张立宪有点儿感动师座为自己想得那么周全,又是沮丧,原来师座不支持的——他不支持,事情就不能如愿发展了么?不能。不止因为张立宪爱死了他、不愿稍有违逆,更因张立宪了解他,他若真的脾气上来了,致使小醉不得不离开禅达都是可能的。
张立宪惶恐的心再无法宁静下来看着眷恋的姑娘,晕头晃脑被何书光带回了师部交差,他甚至始终都没敢跟虞啸卿再提起这事。
他没办法。直到三十八天之后在河边桥上开着车再次见到小醉,孟烦了歪打正着的一句“你要师座还是要小醉”刺痛了他,他依然没办法,继续开车,没有回头。
现在,他闭上眼,又看到小醉的样子。她文文静静地微笑着,不算很长的头发拢到肩前,松松地系着一条发带,明媚、干净,干净得似乎与她见不得光的身份毫不相干。硝烟战火里他魂萦梦绕的安宁。
真想……真想。不敢再提婚娶,至少让她别再接客了,太苦了。真想接她来,在很近很近的地方,想她了就能看见她。
没有师座签条盖章,连顺江都出不去。可师座权位愈重,还能听得下去他这一套琐碎私事么?张立宪睁开眼,寄希望于十三年生死相随的情义,可想起自己和团长稍有亲近师座都会皱眉,真叫人无可奈何。那是怎么表忠心都没用的事,更不能刻意解释、越描越黑。情义越深,他那霸道成性的师座就越不甘放手……一旦请假不准,便再不能开口。让别人接来?小醉怎肯动窝。
最后他突然想到一个人,孟烦了。
这辆行将报废的车也许该还给虞啸卿了。死啦死啦开着车,从前司机死后川军团就只剩团长有这技术,他还一手方向盘一手拿着地图现找路往曲阜赶,我们几个不怕死的挤在车上。
我们,当然是南天门幸存下来的炮灰……正在继续只属于我们的光辉事业。包括狗肉,它趴在死啦死啦腿上,为我们这车的危险系数又增加了几分。
“哎哎,你们说我们哪一个得到滴赏赐多内?我看这样,多出来滴分喽!”
“勋章掰两半儿?蓄意毁坏国家给的勋章是要罚的。”死啦死啦偶尔搭碴儿。
“哦……”
“那也不能叫赏赐,是按制授勋、按制奖励的啦。”
“小太爷瞅就叫赏赐合适,赏罚随心,条例制度还不如个屁有味儿。”
“孟烦了你不损两句浑身难受啊?”
“屁也行,让老子回家!”
“照你这个回法,都回了,还有人跟老子打仗吗?师级以下禁带家属,这是早就下发的明文条例。”
“没带啊,就我回去看看,瞅瞅。”
“您不推个车把整个儿家都推来,小太爷以后跟你姓。”
“还不许人搬家啦?就愿意从禅达搬这儿来,没往军里带,谁还管?”
“老子管!戎马倥偬,拖家带口,成何体统?”
迷龙不说话了,憋屈着脸,手伸兜里开始把弄什么东西。
不爱臭贫的丧门星坐他身边似乎看见了那是什么,瞅着他。
越过又一个弧度,公路彼方看到了那座城的影子。
曾经精致壮观的城门楼子一战凋蔽,城门正中的铜纽被坦克撞击得粉碎,门角一块青砖在烈日下破碎,车停在路障前,我抬头望城楼上曲阜两个大字。这只是座小城,我拿它在脑子里对比紫禁城纯属吃饱了撑的。
守城的竟是陆铭,他给死啦死啦敬礼,从名单上逐一勾画我们的名字。面对看起来凶悍如狼的狗肉,他无奈苦笑。
“龙团长,您的爱犬……这本没什么,只是它没戴链子,万一乱跑起来咬了哪位长官,可不好办了。”
“它不会平白无故咬人,小兄弟放心。”
“我先替您照料可好?留在这里,您大可放心。”
“它也是个功臣,它什么都懂。”
“好歹系个绳套可好?”
“己所不欲勿施于狗嘛。”
和死啦死啦争小节是争不过的,碍于以连对团的压迫感,陆铭放弃了,挥挥手,路障被挪开,车开了进去。
城门内的景象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商业街、居民巷错落齐整、规划缜密。城虽不大,却处处透露给人一种幽深的文化底蕴,它像龙川江大梯田一样古老、顽强。百姓开始恢复真正中国人的生活,为重建家园而尽力。
满目战火残骸下的市井民生没有掩盖掉这里一眼观去便知有大军驻扎的气势,卫兵环立,仪制规整,俨然成了第二次远征的总指挥部一般。单檐伏殿顶的角楼下最为仪卫森严。
“得,您老儿多半又没眼力见儿了,八点授勋,姆们本该七点就来候着。虞啸卿多半是把四位师长都请来了,让人家看到咱们拖拖拉拉,虞大祖宗颜面何存哪。”
“虞师座!再要老子提醒一次?”
“小太爷叫他孙子也没人知道,您带姆们没眼力见儿可所有人都瞧着呢。”我自诩没人知道的时候,车刚好开过指挥停车的兵。“哎,您说咱师座大人现如今得有多严厉,把那小子吓得连狗肉都不敢放进来?”
“他怕咬了哪师长,一个城楼五个师长,师长怎这么不值钱了。”
“您这是什么脑袋撞上屁股的歪理呀?这地球上总统皇上还多呢,总统皇上也不值钱了?”
死啦死啦恼羞成怒,一脚刹车猛停在指定位置。“废话!下车!”
我们下车列队,阿译纠正我们从没标准过的动作,真真儿临阵磨枪。死啦死啦忙着央给狗肉两句,求它千万别乱跑,不知狗肉听懂没有。
纠正动作之后,阿译开始安排着我们的队列,本着一种卖水果的心理,丧门星迷龙站在最前,我和不辣最后。死啦死啦看了,偏把我和不辣揪出来推到最前。他总在照顾和激励着我们的自尊,那是在他眼里最重要的东西。
然后我们开始走起双人成行、傻了吧唧的队列,看起来刻意作威武之态,在挺拔自然的卫兵前招摇过去。我们换了新衣新鞋,我们还是老样子。
踏青石石梯,登城内角楼。
拐角卫兵给死啦死啦敬起最郑重的执枪礼,敬得那家伙老大不习惯。他正了正崭新的军帽,手扣腰带、挺胸抬头,使自己不复猥琐模样。
跟在其左侧稍后的阿译看起来精神抖擞、容光焕发。如果你很久以来一直都在等待功成名就的那一刻,你也会像他那样。右侧稍后是狗肉。
看着正副二位团长的背影和我与不辣的瘸步,我一直想笑。
绕过最后一个弯,我看到四个将衔的师长、几个美军高官以及司令部官僚们众星捧月地围着同样将衔的那个人——张立宪去报告了一句,那人回身看到我们。我们看到我们的师长。他还是那副装扮,黄尼子军装、军靴、中正剑、柯尔特、白手套,横藤在魏宏手里暂管。
按惯例,死啦死啦敬礼,阿译慢了半拍。代理司令仪制尊贵,虞啸卿接受即可,但他还了礼。这一还礼很引人注目,官僚们停下私语注目过来。
这下死啦死啦不知怎的好了,礼毕就剩干站着。
虞啸卿回头对官僚们说了一句,“请吧。”
大官们先入角楼,等级分明。死啦死啦看左右没人动,他看向海正冲米奇俞大志三位团长,人家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米奇明白了,朝他笑着摇摇头。同为团级,况且我们才是主角,理应如此。死啦死啦正要进去,张立宪又出来按照名单顺序重排我们的队列,方才入内。
我经过张立宪身边时,他说了一句“完事等我”。我回头诧异看他。
他没拦狗肉,这条狗真是已经很出名了。
进来后我看见角楼向城内方向横挂着一幅白缎,上书“光烈千秋”四个魏碑大字。一张大桌上码放着很多勋章盒子,一个托盘里放着几枚崭新军衔。桌沿白缎布置恍若灵堂,桌后墙上居然还挂着一个“奠”字。高层多信风水祥兆,齐扑腾冲在即,也就虞啸卿敢这么不管不顾。他的字还是很露脸,但毕竟鲜少写这么大的字,稍微有些笔锋有余结构不足。
然后我发现偌大的角楼内没一把椅子,这也对,虞啸卿不坐,师长们只好陪站,在这灵堂似的布景下也没人想坐。到场的师级以下军官只有虞师的人——毕竟虞师内部之事——团长及其团部要员在角楼南侧口旁立,师部官员在东侧口观望。死啦死啦我们正对着这个灵堂和集团军的大官们。
没有鞭炮,没有欢腾,气氛迥异的授勋仪式开始了。
虞啸卿走上前,闲杂声响霎时安静下来。他站到桌旁——并没选择站在桌后正中,以他身份已不须刻意显示自己了——开始讲话,“感谢盟军朋友百忙之中来捧我们这场。”他回头向美国佬们点头致意,对方回礼,他们相处得还不错。“今天,是为南天门一战,虞师川军团坚守树堡之殉国将士及幸存英雄聊表寸心……”言及于此,他似乎突然又不想说了,不想说就不说,动动手指,姜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打开一张纸,那肯定是他们文员精心草拟准备下的,打开正要开始朗读。虞啸卿指指桌子后边,姜煜就站到了桌后正中。
看着姜煜背后的奠字,看着奠上白色的大花,听他朗读起那场战役的介绍,语调冷冷地揭起怒江雾气弥漫的序幕。
“民国三十三年四月三日,为光复沦陷两年有余之南天门及铜钹镇失地,虞师发动对南天门之进攻。当日凌晨五点,川军团两百一十七名成员组成的突击队向南天门进发,四小时便攻下日军之中枢指挥部,据险为守,以待我军总攻。及至五月十一日全集团军反攻,坚守树堡三十八日。
“川军团团长龙文章、副团长林译、参谋长孟烦了、上等兵迷龙、邓宝、董刀,及师属特务营营长张立宪、师属警备连连长何书光等,于物资弹药奇缺之际,秉为国之志,死守树堡、抗敌进攻次数无数,诚为我辈楷模。……”
国人喜欢做任何事都先说几句场面话以便显得名正言顺,此番场面话轻重得度,避免掰瓜露子地介绍坚守树堡的惨烈以免虞啸卿尴尬、惹怨,但清楚交代了我们的英雄事迹。南天门一战人尽皆知,这次首度由官方正式介绍出来,外人听了也只会赞叹虞师竟能以最名不见经传的川军团区区二百人遥占树堡三十八天之久,而不会重点想在何以延误三十八天之上。写得实在得体。而且张立宪何书光的名字放在最后,看似淡化,其实恰恰是顺着虞啸卿疼孩子的心意而为之,没人记得住前头一堆名单,只有最后几个名字能留下些印象。姜煜受虞啸卿重用果然是能派上各种用场的。一走神,我错过几句,但那想必还是称赞我们的场面话,无关紧要。
“……今南天门光复、我第二十集团军西进已一月有余,谨以东起怒江、西至龙川江纵横千里之光复地,告慰南天门殉国将士之英灵。愿逝者安息,生者承志。
“请虞钧座为英雄们授勋。”
仍称师长显不出如今名爵,称司令显得太高调,称代理司令那“代理”二字又不爱听,虞啸卿干脆让文告对自己用代称“钧座”,嗯,够狡猾的。狡猾心细得令人发指的家伙开始从左到右亲自给我们授勋。
他站在丧门星面前,“上等兵出列。”于是丧门星出列。闫助从桌上拿起相对位置的一个勋章盒子,将盒盖打开,递给虞啸卿,虞啸卿才授给丧门星。五等云麾。丧门星双手接过。魏宏戴着白手套双手拿托盘跟在后边,虞啸卿从盘中拿起中士衔,亲自给丧门星戴上。丧门星并腿致礼,侧脸刚毅一如既往,我猜他在想他弟弟,那骨灰他一直绑在身上,形影不离,形影不离的丧气。
我以为虞啸卿要跟我们每个人都忽悠几句,他却是完事就直接走向下一人。对喽,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穷团长——除亲自到溃兵收容站忽悠人外再无他法,有了权力,谁还稀罕说废话忽悠人呢。我却觉得不天上地下一通扇乎的虞啸卿让人那么不习惯。
不辣出列。他得到的赏赐一样,五等云麾送到他手里,中士军衔亲自给他戴上。这一天,他西瓜子形的脸红潮泛起,很激动,挺胸抬头得很爷们儿,他一直很爷们儿。
迷龙出列。他正经八百地接过来五等云麾的盒子,看了看,他肯定觉得了不起,也肯定是不认识,估计这时就已注定了那盒子连同勋章都要成为雷宝儿玩具的命运,在他知道那个不能卖掉给老婆买新衣服之后。同样是中士军衔。
然后是我,我出列。虞啸卿将一枚四等云麾盒子递给我,我接过来,低着眼,不想瞧见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我突然想起在铜钹,在铜钹这家伙真真假假的百张脸谱。片刻愣神,又一枚四等宝鼎盒子授给我,我迟钝着没有接,顿感一道锐利的视线将我刺透,虞啸卿神色登时有股凛然之威。我不敢再走神,接过来。虞啸卿又把我生了锈的中尉领衔摘下,放魏宏托盘里,换了上尉。我并腿致礼。
虞啸卿跟我说了话,“你任川军团的代理参谋长。”
“是。”
阿译出列,动作激昂得中分头为之一颤,依然是“不似团长,吾宁死乎”的派头,也许现而今他不用去死了。虞啸卿给他一枚四等云麾勋章,军衔没有提升,那想必是为了让他和死啦死啦正副之间有所高低,我想他不会很在意的。
后来我知道,张立宪得到的和阿译一样。他属于南天门幸存者却不和我们一起受勋,他家师座不想将自己亲随归为他人一类。
虞啸卿终于站到死啦死啦面前。剩下的勋章都是他的,比我们五个人加起来还多。闫助正要照旧把勋章盒子拿给虞啸卿,聪明如魏宏立刻明白虞啸卿不可能跟发罐头似的一股脑递给他就算了,魏宏把托盘暂且放桌上,替闫助拿起一个勋章盒子朝着虞啸卿,后者将勋章拿出,亲自给死啦死啦戴上,三等云麾。三等宝鼎,戴在旁边。紧接着是等级低于云麾、宝鼎的一些勋章,挤满了胸前军装。
死啦死啦没看那些都是什么,只是看着虞啸卿细致地一个一个给自己佩戴好,恍若至亲好友为自己整理衣衫。
狗肉在死啦死啦腿边死瞪着虞啸卿。虞啸卿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真有心意,他做了件让人瞠目结舌之事——将最后一枚等级低些的小勋章放在了狗肉头上。狗肉竟也没甩下来。
它也是个功臣,它什么都懂。
死啦死啦抿着嘴忍笑,我也忍得快内伤。海正冲等团长脸色一定好看得很,见曾经炮灰团团长勋章满身也就罢了,狗肉受勋都在他们之前。
虞啸卿继续正事,把话说的很分明,“宝鼎勋章,为南天门。云麾勋章,是为表彰你龙川江大平原一战率部歼灭逾己数倍之敌的功勋。”
死啦死啦陪着说了句场面话,“谢师座栽培。”
他并不作兴假意谦虚那一套,虞啸卿也不作兴,且自负任人之能,对他这回答很满意。小声地说了句让他一愣:“其实是为你那时候选择和我站一起,三等云麾只比我那枚低一等级,讨这个可不大容易,不许埋了发什么誓,否则我埋了你的狗。”
方才还率意而行、全无顾虑地给狗肉授勋,立刻就拿狗肉威胁,死啦死啦这下真是忍不住低头扑哧笑出来,虞啸卿给他摘领衔的手挡住了才没被众官僚们瞧个干净。魏宏重新端起托盘。一副亮闪闪的中校军衔戴在领口,死啦死啦并腿致礼。
同时爆发起来自师长、盟军、司令部高官、虞师各团长和师部官员的热烈掌声。天大的排场,大概仅次于虞啸卿回东岸受职。给至高不过团级的军官授勋,却将二十集团军说了算的都请了来,虞啸卿的面子和他给死啦死啦的面子可见一斑。这让死啦死啦怎么说呢……看他的表情很不自在,但又满带兴奋——凌驾九霄之上、受万众瞩目,终于能成为一回虞啸卿的感觉。
但虞啸卿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立刻傻眼:“龙团长,来给我们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