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团长我的团续写：《赤子》》苍色

63、Chapter 61 相惜

　　第六十一章相惜
　　6月23日，双山川军团驻地。

　　大战之后的人们享受少有的闲暇，我们仍旧穿着破烂的军装，没有洗过澡。
　　克虏伯他们又在埋锅造饭，不辣往里拼命放辣椒，又呛又黑的烟淹没了我们，大概几英里外都能看见，我们还没被轰炸得归功于盟军空军打击已让日军空军战斗力丧失殆尽。
　　上午师部传令兵送来团长去开会的通知里没写准配副官一名，所以我也被丢在驻地。被丢在驻地的人很是无聊，于是继续老哥儿几个的光荣传统，吃饭睡觉打架斗嘴。
　　“我说您少放点儿辣椒成么，您自己湖南佬舌头无知觉，姆们可都是正常人。”我捏他的辣椒放左手手心喂狗肉，狗肉不理我。
　　“狗肉要是被辣哑，团长非得拿你给辣椒施了肥内！”
　　“辣椒好像不用施肥的哦。”克虏伯说。
　　“您几位造粪机现场造去呗，还用得着小太爷？”
　　由于我扩大了打击面，迷龙有机会插话了。“你比粪好使，那粪都死水一潭的，你这张损嘴能让它冒个泡。”
　　正在吃饭的阿译接受不了这个话题，“辣个……”他本来是要拦我的，结果迷龙说话比他快，他本不敢惹迷龙，这下正好顶上了。
　　迷龙调转枪口，机枪开始突突，“你那个那个，那个哈呀你啊？我告诉你阿译，就你不长脸，死啦死啦带我们往前冲那会儿，烦啦收拾那机枪手去了，人狗肉咬人去了，你就咬人都不会，就攥个小手枪跟那儿嚎，嚎到底我也没听见你又指挥啥战术呢你。”
　　这么冤枉阿译是由于死东北佬儿不懂战术，死啦死啦和我都无暇顾及左翼的时候，是阿译的指挥让一切没有出差错。但我发现了另一件事，通常崇尚动手不屑动口的迷龙话变得多了。
　　阿译憋得脸红脖子粗，“那是……你是不懂战术！那水要流还得有个源头的哇？你没有源头你往哪里冲啊你这……”
　　“屁个源头你就是怕死你，有能耐你脱了衣服瞅瞅有几道疤？老子这纹身都快给磨没了，这纹的龙啊，我。”
　　起哄的来了，小脑残和几个新加入老炮灰的小炮灰凑过来看热闹。
　　脱衣服的提议足以让腼腆斯文的上海佬儿脸色变成辣椒，阿译习惯了副团长的威严扫地，但热爱荣誉的他独独忍受不了怕死的称号。他一甩他那四六分的头发，以一种刺秦王的壮烈表情开始解衣服。
　　我相信他的伤不比我少，我们早都挂了一身磕磕碰碰的彩，覆盖全身，只是没死啦死啦直接倒地那么幸运，我们彼此不知道可又都知道。没人娇里娇气地去找军医。
　　“消停会儿吧，您一副团长当众脱衣服是好看还是恁闷地呀？姆们知道您比姆们都白，就甭显摆了。驻地相邻，这要是传到上边儿去，您不要形象姆们团还要面子呢。”
　　阿译向我投来几乎感激的目光，我头一次让他感动。
　　和阿译掐架是不可能尽兴的，迷龙放弃了。依旧浑身难受，这下他把矛头转向丧门星，每每他闲得发慌，丧门星就成了解乏对象。“哎，练过的，来耍吧两下呗！”
　　丧门星一脸躺着都中枪的无奈。
　　迷龙：“啊？来啊！”
　　阿译犹豫一下，还是决定团长不在的时候发挥一下副团长的作用，“辣个……”
　　迷龙：“你又辣个什么你！”
　　“这次是为你好的哇！”
　　“那你赶紧放！”
　　“咱们师不禁止打架，可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的哇，这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显得我在我眼皮底下都不管，咱们团也不好……”
　　“什么鸡蛋？”我和阿译两个文化人恨不能拿刀捅死自己。迷龙自己没觉得，“我瞅那虞啸卿比你懂礼，不管这个就对了，老这么闲着不闹一闹都锈了这都。”
　　“你要是想家想疯了那就回，没人说不能回。”丧门星说了话，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而且切中要害。
　　被戳穿了的解乏把戏也没了进行下去的意义，迷龙不闹了，似乎真的开始想回家事宜。
　　我不想让他空欢喜，“一路关卡，得有通行证。”
　　“我找死啦死啦给我呀！”
　　“关卡守军是另一个团、另一个师甚至另一个军的兵，死啦死啦的条子只能保你过姆们驻地边儿，连别的团都过不去。”
　　迷龙愣了一下，疯了似的原地蹦圈圈，看准禅达方向，颓然坐地上。试图眼不见心不烦和掩耳盗铃，他转屁股换了个方向。我相信他预备好了开山之力，哪怕徒步他也随时愿意走回去，这会儿却只能有劲儿没处使地挥拳砸地。
　　我们开始继续下一话题，死啦死啦会带回什么呢？好枪好饭好酒好烟？我们不再缺了，因为不再被抛弃到祭旗坡自生自灭。勋章和军衔是每个人都想要的，但不全是。坦白说这帮人除了阿译、我和丧门星都不适合当军官，把一字看成扁担的造粪机们，由上峰去安排造粪机的用途。
　　过了一会儿迷龙跳起来，一头扎进帐篷，那里有个大包袱，里面是他给妻儿带的衣服、罐头、玩具……所有他这一路连捡带抢收集来的值钱物事。他从一堆不值钱物事里翻出一沓子纸状物体，好像是几张照片。我伸长了脖子看。他把它们理好塞进自己胸前口袋里，锤锤胸口长出气，一副不达目的死不休的样子。

　　快要报废的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我们抬头，看到山坡彼方的弧线上一辆车七扭八歪地开过来，那绝对是死啦死啦依然很不娴熟的车技，至今没出意外完全归功于这里一马平川、有几个小山坡也不算陡。本来当初在禅达他开得很好了，三十八天忘个一干二净，今天是单刀去赴会顺便练练手。
　　我们像苍蝇一样踪上去，却不是为了迎接他。然而期待各种赏赐的希望落了空，死啦死啦下了车，一人一枪去的，一人一枪回来。
　　不辣骂了街，“锅王八盖子滴！打胜仗和不打仗一个样，我们以后都不要给他好好打，就拿个枪比划两下，刨个坑睡一觉，醒了直接领饭。”
　　死啦死啦学他湖南话，“上峰自有考虑呶！你以为是母鸡下蛋说下就下呶？那不得统一发放？都给我，老子拉得回来吗？王八盖子滴猪脑子！”
　　“王八跟猪的杂交……”我搭碴儿。
　　丧门星路见不平，“没道义啊，杂交杂交，这样说弟兄太难听。”
　　“小太爷觉着比‘串儿’好听。再者了，小太爷就说一次您倒是说了两次，是吧不辣锅？”
　　不辣用他的瘸腿踹我的瘸腿。
　　死啦死啦走向他的帐篷，我跟上，狗肉跟上我。他一屁股坐床上。
　　“瞧您臊么搭眼这样儿，虞啸卿掰您嫩闷地了？”
　　“虞师座！”
　　“还是师座？”
　　“二十集团军司令……”
　　看我足以塞个鸡蛋的嘴型，他加上一句，“代理。”
　　这我勉强可以接受了。“也对，他顶头上峰要的是收复腾冲，打通滇缅公路，谁能打胜仗就让谁领军，按级升迁只是给低级军官预备的套路，人家高层还是得讲求实际，不拘于这个。”
　　“我就不明白了，这师长陡然成了代理司令……不是成了，还是兼职。可是司令部呢？指挥机构呢？龙川江的时候，是他用虞师的人代行军长的事，现在是啥也没瞧见啊，就瞧见他一个人，说是正在组建司令部。”
　　“人家正组织人事编制呢，您操什么心？虞啸卿以前……”这下不用他假模假式提醒，我自己觉得不合适了，“虞师座以前代理军长一路顺畅，在集团军里，重大战略问题还得通过上报司令部来付诸实施，全部批准，也毕竟受拘束。龙川江平原姆们几乎全歼146联队之后，各师师长心服口服了。如今呐，在正牌儿司令部之外另立指挥机构，有上峰支持、各师长服从，创个先例，自然不在话下。
　　“至于兼任……虞大铁血权力极大，但两手空空，实在的他有什么？虞师。腾冲古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万一因久攻不下而产生分歧，最拿得出手的还是嫡系军队，所以虞师他不可能放手。就算想放也办不到，你们这几个团长没一个让他放心的，您和海正冲都脑后长反骨，参谋长没魄力，米奇最合适，可虞啸卿这正儿八经的传统中国爷死活不待见他这美国佬。重用谁很重要，军长就是谋国不谋身，将虞啸卿视为嫡系了，可虞啸卿不是乖宝宝啊，结果军长被架空了不是？被架空过又架空过别人的人，虞啸卿对权力问题肯定很敏感，绝不放手分毫。所以啊，我瞅他这兼职也是半独裁半无奈。
　　“可他管得过来么？管不过来还非得管，不弄得一团糟就靠他治军的经验和威严镇场面了。这下虞师高层有得热闹喽，小太爷真想瞅瞅师部那矛盾样儿。”
　　死啦死啦认真听着军师给他分析局势，最后摸摸我的头，我浑身鸡皮疙瘩地躲。“烦啦，以后继续同命了啊，你看你思路多清晰，我去米团长那儿坐了会儿，又琢磨一路了也没你这什么都没瞧见的明白。”
　　他的谦虚和好学让我无奈。“您哪，短兵相接的天才，撒泼打诨的祖宗，政治人情的弱智。跟我们一帮小人物混出来的泥腿子，深谙人情，但对大人物的那一套……啧啧。您哪，对虞啸卿好点儿吧，人得知道感恩，得亏有他惜重您，要不您早让人整死了，他顶多整你个半死。”
　　“虞师座！”
　　“对虞师座好点儿吧。”我只好再说一遍，“您也别再屡犯军法了，如果说虞啸卿以前不想废掉一个于国有用的人才，那现在他可不缺您这一个了。人咪唏咪唏为他做过多少事？上树堡救人，帮他搞掉陈主任，坚决服从命令……可他心里不喜欢他，也就是多给点儿物资的报酬，重用程度不如您。虞大铁血的心情和好恶很重要，您又不是没领教过。您跟他情义非常，但也小心为上。小心但别疏远了，您能得重用全靠他提拔，再十足真金也得有人把您摆到柜台上才显出价值不是？扔垃圾堆里您也没脾气。和他保持着朋友的情义，我瞅他有时候挺有人情味儿的。也别太腻糊了，虞大铁血是爱自由的人，别让他觉得离了你就不行，而且盛极必衰合久必分……”
　　“扯远啦，烦啦，真禁不住夸。”
　　好吧我确实太贫了点儿，把跟虞啸卿相处说得要上刀山似的。我搬门口长条凳子坐下，打算问问犒赏情况。
　　正在这时候阿译进来了，“团长，斯部来人了。”
　　我们站起来，即便是团长也得对师部派来的人保持尊重，这是不成文的礼数。进来的是通讯连的一个少尉，他们不打算在双山架设电线，只好凡事派人送信。
　　闫助敬礼。“龙团座，我来送通知。”
　　“麻烦小兄弟了，老远跑一趟。其实我这儿要是有个电台就好了，多方便……”
　　我的团长在有些事情上单纯得可爱。我在底下捅他。他不明白为什么，但是不说了。
　　他已经说了的就足以让这个少尉无言以对，只是把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
　　死啦死啦接来看过。“二十六日……明天？早八点曲阜城角楼授勋……就我去？”
　　“那没写上，师座说了，请几位都去。”
　　死啦死啦没明白是怎么个几位，我又捅他。“咳……那个，团座，人家大老远来了得赶紧回去复命，复完命得赶紧歇着呢，您看是不是……”
　　“那好，谢谢小兄弟了啊。”
　　“职责所在，您太客气了。明天都是重要人物，私下跟您说一下，军容军纪什么的，您心里一定有数。”
　　死啦死啦笑笑点头。
　　少尉敬礼走了。
　　阿译也走了，死啦死啦开始虚心求教。
　　“你捅我干吗？”
　　“第一次，您跟他要电线屁用没有，再者，您也该把眼光放到大战上才讨虞啸卿待见，老要小东西不好。第二次，人那话很明白了，让咱们三十八天没死的都过去。南天门，师部从来都是避而不谈，虞啸卿更不爱谈，您没明白还差点儿问，问出来多尴尬。”
　　死啦死啦听完，哑然一会儿，他把自己砸在床上。他不耐烦了，我知道那不是因为我捅他，而是自由、不羁和傲气。他不屑钻营这些琐细小事，就像当初不耐烦伺候虞啸卿的好恶。
　　“烦啦，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知道，这么着还不如南天门快乐。”这谈话短不了了，我坐下。
　　“不是，我突然特别可怜虞啸卿。”
　　“虞师座！”我用他噎我的原话噎他。
　　“不，就是虞啸卿。虞师座光辉万丈，虞啸卿可怜。”
　　换我哑然，哑了好一会儿。我决定为那个可怜人歌功颂德。“您惺惺相惜瞧着累，也许人家自己乐在其中呢？身处局外的是潇洒的人、不操心的人，能在这局中悠然自处、得心应手的，才是真正的强者。强者领兵，咱们虾兵蟹将才安全。身处局中若是坚持让自己潇洒处世、不染尘埃，就会导致三十八天，那是以前的虞啸卿，现在不是了。以前他用君子不群保护自己的正念，现在用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至深无下的城府。”
　　“烦啦，你说这是事情本来该有的样子？为了保护别人，就得把自己染黑？”
　　“哈！虞大铁血倒不是那么高尚，至少不全是。他想随心所欲就会轻松很多，但他不想，他还记得自己的追求，结果就很累。不过……也许他保持理想也并不是真的拘于最初的追求，而是出于想掌控一切的欲望，不想做权力的奴隶。”
　　“……你知道那天在双山，我跟他说什么？他跟我说什么？”
　　“小太爷趴那墙根儿干什么，那儿的景儿比您二位穷腻歪好看多了。”
　　“我说，‘看你争啊抢啊，真累，你多久没跟张立宪打球了？’他说他只想要炊烟回到村庄，然后大家齐回家乡，喝家乡酒。”
　　我再次哑然，虞啸卿看着郭忠搏命时那冷酷和自信的样子浮现在我眼前。
　　我不信。我害怕。“作秀！为了收服你而装犊子！他和海正冲都是绝不忠于任何人，您不一样，您一旦服了谁就会追随一生，值得他耗费心力收服。虞大忽悠多能扇乎您可没见识过，当年那是慷慨激昂地把小太爷都给扇乎到缅甸去了。”
　　“哪怕是作秀，作秀也证明他还在乎。我没见过，但我知道有很多大老爷，他们完全不在乎下面说什么想什么，没人动摇得了他们。如今还有个人愿意作秀，我就愿意相信那片刻哪怕作秀的真诚。”
　　“您让他给戗了行市了，给招了魂儿了，收走了，五迷三道了。”
　　他干哈哈着笑。
　　“这才是孽缘呢，只要他哪怕世故地说一句‘对不起’，您愿意立马儿真心回答‘没关系’，可人家不说，您就巴巴儿地追着，‘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我有那么贱么……”
　　“能相信一个人挺幸福的，啊？”
　　“烦啦，你该感谢他的扇乎，你还说我该感恩呢。当初你们不愿面对自己内心深处存有的梦——和日本人再打一仗，他逼着你们面对，把你们从泥里拔出来。你们带着他扇乎出来的梦飞上天又掉下地，但至少不是在泥里了。”
　　“小太爷可不操这三省吾身的心，今时人不操彼时心、不虑昔日情，小太爷乐乐呵呵儿的。”
　　死啦死啦笑。只有面对他那朋友的时候他才笑得不着四六，平时看他那张脸还是挺清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