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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Chapter 60 端倪 ...

  •   第六十章端倪
      6月23日,江苴城虞师师部。

      一个整洁得几乎空洞的房间。外屋依旧是虞啸卿那套大红酸枝子桌椅,门口旁边有两把太师椅、一张小茶几。办公桌后边是通往里屋的门,里屋就完全是虞啸卿私人房间了。
      虞啸卿四下看了看,比较满意,不顾魏宏在后,直奔里屋。魏宏把门带上,往里走了走,站在里屋门外等着吩咐。
      “你是来给我当门卫的?小魏副官。”虞啸卿半开玩笑的声音从里传出来。他现在精神状态比从前快乐了,随心所欲得甚至有点儿随便。
      魏宏不适于那个称呼,但只好进去。
      赭石色木搭的地板,屋角一张床,配了一套木桌椅,桌上镜子映照出门口的方向;一个码着十几本书的书架,一个衣柜,衣柜侧面是挂钩,挂着一件军绿大衣;墙上有地图。一应琐细物事都在屋子里,五脏俱全。阳光从床边窗子洒进来,平添一点温馨。
      魏宏把勋章和委任状放到桌上。
      虞啸卿大白天的居然躺床,靠着被子,腿搭在椅子上。看魏宏站到眼前,还抱着那摞文件。“那什么?”
      “文员会议整理出来的一干琐事,本是会上要用的。”
      “打仗还没歇过来就跑回去临危受命,回来还得看这些鸡毛小事,太累了。”虞啸卿仰头揉着太阳穴。“不知为什么,精神反倒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那很好解释,权力的刺激。魏宏想着什么,还是忍不住说了,“精神好,只怕太费心神。其实……您可以交予参谋长召开会议讨论。”
      “……我定就行了,没必要。”
      难以名状的东西在悄然改变。随着大西南一颗新星冉冉升起在第二次远征途上,虞师内部已经初露了事权过于高度集中的端倪,那源于一身兼二职的代理司令无力面面俱到又不愿放权的矛盾。
      魏宏只好把文件掉个个儿递给他。
      虞啸卿闭上眼,“你念吧。”说完腿放到床上,把椅子让给魏宏。
      魏宏坐下,从兜里拿出笔,开始他的新工作。这个时候他完全没有想,也想不到他将无论公务、诗词、闲聊、陪伴,一直担任这个轻声朗读的工作,在虞啸卿疲惫、无聊、寂寞、心烦的时候。
      “第一件是……四团折损不一,似乎应酌量平均兵力,并依各团立功大小制定物资分发比例,定为成例,可提高效率、稳定人心……”
      虞啸卿听不下去了,“这是参谋长的主意?各团编制、物资配给,取权于上,不容下臣置喙。”
      魏宏心里一惊,这话实在太生冷。“您看是不是看参座料理琐事诸多劳苦的情分上,给他留些情面。您若觉得其情虽可凉然其事难容,可让人私下叮嘱啊。”
      虞啸卿气性犹在,但细想起来,维护参谋长的面子确实应该,毕竟他和自己处于同一地位,扫他面子让底下人看热闹,不应该。“好吧,你写吧。当此非常之时不宜大肆更张,凡此议皆暂缓。令因胜利而沸腾之军心踏实平妥下来为第一要务,否则沸水再沸,只会满溢。”
      “议皆暂缓”,虽也态度强硬,但并非不同意只是不能现在同意,和“你们都给我闭嘴”之意的“不容置喙”一天一地。魏宏很满意,甚至感激虞啸卿会这么听劝。赶紧一字不差批复上。
      庆幸这些的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担任了润滑虞师高层矛盾的角色,虞啸卿和袁盎各自利益他不曾想,对这支军队的了解也泛泛至极,只是本能觉得师长和参谋长不合绝不是好事。
      批完他继续,“第二件,师部曾于大战期间为增加效率而将备编文员加入公务班之中,如今战事稍滞,公务班原在编人员中难免有心有余而力不足者,新录之备编人员亦不乏人才,故此考虑是否该重编公务班,比原有编制稍冗而人人精干,以收理事详尽、辅战无虞之效。”
      魏宏抬头,表示念完了。
      虞啸卿闭目养神看不到,但感觉到。“既想要大换血,都换谁呀?”
      “这只是先请示是否实行,如实行即刻拟定人事编制。”
      “可行。”
      魏宏看到他侧脸嘴角好像隐隐有一丝洞察的不屑。
      会去问的是傻子。魏宏批上“可行,拟定名单再看”,继续读。“第三件,原江苴县长、商会会长等卖身日寇为政者,有的确为汉奸,有的虽不得已卖身日寇却未曾行伤天害理之事。然龙川矿产被日寇掘尽,其人亦皆有难辞之咎。此番光复江苴,对此等人处置条案理应区别对待,不宜一概而论。特此请示宗旨,以拟处置方案。”
      “宗旨是,留着还有用的,杀了没用又该死的。该不该死,我们不了解,老百姓说了算吧,可以试试投票。最重要的是管理好光复区,这些小猫小狗如何处置都在其次。”
      魏宏发觉他说的太白话,就换了另一种方法,他在一张废纸上飞快润色成文。“百姓投票以决其是死是罚。除万恶之人,皆可酌情暂缓。接管好光复区一应事宜为头等要务,其余琐细均可酌情。”虞啸卿宗旨的原话他不敢改,直接加上“留着还有用的,杀了没用又该死的”,最后又添一句,“兹拟定具体方案再看。”
      正要念给虞啸卿听,抬头,对方似乎睡着了,就在他写这几行字的时候。
      他已穿着大衣,魏宏四下寻摸,搭放在椅背上的羊毛毯子再显眼不过,拿来给他盖上腿。虞啸卿醒了,撑着坐起来。“说哪儿了?”
      魏宏重新坐回椅子上,给他念了一遍。“这样批好么?”
      虞啸卿有些惊讶,“姜煜不会教得这么快,你本来就会?”
      “有所了解罢了……”
      “就这么批吧。”
      应完他等着听下一条,魏宏正式誊抄好却不往下念了。“您该歇歇吧,睡会儿再继续不迟。”
      本该如此,可多年严于律己的习惯不是一朝升官就改得了的。他一直坚信管得住自己一万分,才能管得住他人一万人,何况现在是六万军队加上光复地人民。
      “继续。”
      魏宏只好继续。
      这样将近一小时才全部批示完,实在已经很快了。魏宏刚合上册子,小猴在外面喊报告,魏宏快步走去外屋,小猴交给他一沓子文件。
      魏宏拿回来,看了看封面,“是各团报上来的申请授勋名单。小……侯昊天说还有阵亡将士名单、物资清单等等,这个需您批示就送来了,那些仅是存档,所以参座直接留下了,没拿来。”
      虞啸卿睁开眼,“送来了我也不看,那是我的事,干脆不送是什么意思?”
      他本就性情暴戾、不容冒犯,以如今身份地位,说话越发不顾及下边感受也算正常,魏宏还是没想到他这么敏感。想来参谋长也真是个实在人,当此非常之时仍一心办事、不怕遭忌。不为他说句公道话,于心何安。
      “参谋长想是怕您累着,您精神极佳、思虑甚密,可气色不太好……这事本身再好办不过,让猴昊天去说一声,依旧拿来就可以嘛。”魏宏说话很慢,似乎时时刻刻在寻觅着措辞。如果说在陈主任身边的谨慎持重是出于性格,在虞啸卿身边就是更加了一份小心翼翼。
      虞啸卿静心又想,自己脾气这么大,竟要一个刚来没几天的人劝架,挺可笑的。“你对袁盎这么好啊?为他说两次情了。”
      但这玩笑开得魏宏心里一惊。“我是……也许旁观者清吧。”一解释又自觉甚不得体,好像在指责虞啸卿不清。
      虞啸卿自己倒还没敏感到那地步。“你去跟袁盎说,第一,各团主要军官所立功勋整理成册,晚上交我定夺,明天授勋。第二,扩张兵源一事要比在禅达时更上心,虞师装备日强而兵力大减,没人是撑不到光复腾冲那天的。放宽对光复区行政官员的处置,只要他们为我提供更多兵源,一切都好商量。第三,传令各团团长,征收新兵时顺便给所有士兵重新登记造册。”
      并非正式军令,口头嘱托即可。
      魏宏以优秀的记忆力和理解力记住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一遍,没什么疑问才应,“是。”
      “去吧。”
      魏宏再应是,把文件夹子拿走,授勋名单等放桌上勋章盒子旁边。
      走出来看到师部一派紧张兮兮的欣欣向荣,魏宏深呼吸。原来军队是这个样子的,不同于他曾经想象中沙场点兵的激昂,而是琐细事物堆加起来的广厦,别有一番眼见只言片字定天下的感觉。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只言片字。要去传令给参谋长,把参谋长直接留下的阵亡将士名单等存档文件拿来给虞啸卿,再把手上文件交给姜煜……不,自己刚来,不能侵夺他人事权平白惹事。送文件得让公务班的小猴来;存档文件是师座要的东西,得让闫助去拿,他是师长副官;只有传话给参谋长是虞啸卿亲口吩咐给自己的,不能转给别人。
      实际上虞啸卿的副官已经换成了魏宏。闫助精心侍上,张立宪交代羊毛毯子放明面上,他就从此照做,而且还没有搭放在被子上,因为虞啸卿经常靠着被子歇息,谁还让他起身再给他拿出来用?放椅背是最好的,腿放椅子上,一眼便看见毯子。可这样一个好副官毕竟没有魏宏协助料理大事的思维,在虞啸卿走向更远更大的征途上已无法再满足他,多少人眼红的副官一职——人微但绝不言轻——能被他争取到也多赖张立宪的保举。魏宏因有跟随陈主任的历练,能梳理文件又敢引导虞啸卿善待参谋长,闫助是做不来的。但虞啸卿鲜少革哪个军官的职、鲜少和哪个亲随因事疏远,他又为什么要明令撤掉从没犯过错的闫助呢。
      冷颜之下这种挥之不去的人情味儿被魏宏体察了出来,他本就无心压任何人一头,此时自是顺承虞啸卿心意,全无他虑。他找到闫助,让他去跟参座拿文件,但要在自己之后才去。路上碰见小猴,让他把文件交予姜煜。有的时候无论人如何小心,都会不可避免地惹一些钉子,姜煜是老大的不乐意。
      “参座,”魏宏到文员办公室来找到袁盎敬礼。袁盎并没有自己的办公室,他的工作多是和文员们一起商讨,又不像虞啸卿喜静,就从来都是在文员办公室的一角有个属于他的位置。
      袁盎这些天来已经习惯,魏宏一来就是师座有话说。“魏宏啊,坐,什么事?”
      魏宏不坐,拿纸看着。“师座让我跟您说一声,有三件事办一下。其一,把各团主要军官立功记录整理一下,晚上交给怹,怹定夺之后明天就授勋,具体时间没说,您送去时候顺便问一声就好。其二,要抓紧扩张兵源,可以放宽对光复区行政官员的处置,以利用他们为虞师提供更广的兵源。其三,让各团团长征收新兵时,给所有士兵重新登记造册。”
      “这是为什么?老兵履历都有啊。”
      “卑职不知。”
      “好吧,我让他们详细登记吧。个团主要军官,怎么个主要法?”
      “师座说主要,多半是想着怹只看主要的。卑职建议您把能报的都报了,一来以慰烈士在天之灵,逝者虽不求名爵,生者亦应铭记;二则,授勋虽不是什么军政大权,但事关军心荣誉,理应师座权衡。报得多了,怹嫌看着麻烦,顶多指责一句不分主次,若是报得少了……怹多想上一两分,对您有所误会,可不好了。”
      袁盎点头,“谢你指点。说实话,我对师座是摸不透了,为避免误会,还请你以后多多指点,你离得近,远比我们都清楚。”
      魏宏连连谦词。“不敢,怎么能是指教呢……我不过是师座留着打下手的人。”
      姜煜就在这办公室的里屋,他此时捧着小猴刚送来的文件看了两行,眼睛就转而直勾勾盯着外屋门口袁盎的背影,看他不怎么说话,便知一直是魏宏在说。又见魏宏前脚走,闫助后脚到,问袁盎拿物资清单等文件。
      袁盎喊他去拿。他一边找一边想:师座从前都是愿意倾听意见的,此番批复怎么是再不容商榷的腔调?拿这些清单文件干什么?魏宏刚才跟参座絮絮叨叨又是在说什么?这小子刚一来,自己的消息就不那么灵通了……这字不是师座写的,是魏宏?他会这个!真不是好兆头。
      袁盎此时也有一番心思,他在回味魏宏的那番话。方才初听时,他只感慨魏宏思虑周详至此,难怪师座不择手段把他抢来。闫助紧跟着来要文件,他才明白魏宏主要是在暗示自己这事。明白了,他先是感激,然后是庆幸,最后不禁有些委屈。
      他长出口气,站起来吩咐全体文员,“补觉的醒醒吧,诸位。把各团报上来的各级军官所立何功都列出来,再按规矩对应好应授何勋,只提荣誉,不写升迁,那不是咱们该说的。好了,开始吧。姜煜,电报通知各团,对士兵重新登记造册,记录详细点儿。”
      姜煜没用半分钟就写就了通知各团登记造册的通知,交给属下去发了。完事他重新理了一下虞啸卿批复的那些事,判断眼下师长最急的该是光复区管理和征兵的事,便将对光复地官员处理的批示又一字一字读了两遍,吃透了,开始召集几个人开会,从头到尾没有要跟袁盎请示的意思。
      袁盎见他们在忙的是师座让魏宏口头交代给自己的事,这是要管管的,他自己凑了过来。姜煜自然把上位让给他。
      从来没人说虞师师部的文员是只会刷笔杆子的文人,他们办起事来是奇快的,二十分钟,所有待处理人员名单和概况整理了出来,十分钟,逐一商定筛选分类,又十分钟,姜煜亲笔拟出草案请示文件。散了会。袁盎和姜煜两人又整体细细校阅了一遍,叫来了小猴,小猴送去给师长。
      姜煜开始忙着起草新编入的文员名单。扩大文员编制获批让他心里那些小疙瘩得以疏散,虞啸卿向来不喜欢人事变动瞎折腾,这次获批,想必是对自己的信任和嘉奖,或者是默许自己借机培植亲信以制约参谋长,无论哪种,都是好的。
      袁盎出门去,要去找当地德高望重的老乡绅传达虞师长的意思,兵,更多更多的兵。这种事毕竟还是只有参谋长可以做,只有他有资格代表师长。更多更多的兵会使虞师更加壮大。目前还剩一万的虞师士兵都是千锤百炼之后的精锐,新兵的到来会注入新的活力。袁盎走到院里看到绿荫摇动,远瞻前景,心情立刻转好。他相信只有自己最不幸,但整个军队都会蓬勃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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