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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Chapter 59 烟花 他们像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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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烟花
6月23日,顺江。
威利斯吉普停在院外,虞啸卿像往常一样从副驾驶位跳下来,面对卫兵的执枪礼不冷不热地道上一句“辛苦”,潦草得都没正眼看人家,但那起码是个心意,足以让卫兵动容。不同的是他大衣下的军装的领上竟已是金色中将军衔。虞啸卿迈进院门,后面跟着张立宪。张立宪手捧一个勋章盒子和一个系红带的纸卷委任状。
魏宏在亭边起立,但并没迎上去。看那等尊于司令级和正军级的四颗将星,也毫无反应、理所当然。他想陈主任这个时候吃完午饭该要毛尖儿了。
姜煜则发现虞啸卿目光扫过众人,就立刻抛下参座绕过池塘抢先出现在虞啸卿视界里。走到近前看见师长领口生了锈的上校军衔已换成金灿灿的将星,虞啸卿升官是必然的,一时哑然不知是否该就此改称军座,好在他反应快,干脆不称呼免得冒失,“会议室一切准备妥当,与会人员都到齐了,在会议室恭候您呢。”
意思不错,但这说法颇为恭维。
虞啸卿没觉得,他看了一眼人最多的那屋,“嗯。是那间?”他走路从来都是走正中间,没有溜边溜沿的习惯,在这区区两米宽横跨池塘的石板小桥上走过,姜煜只好将自己贴到边儿上让路。
“不是,那是办公室。在那里边儿。”姜煜刚回答完,打算走虞啸卿左侧偏后,立刻就对上了后面跟上来的张立宪一脸不友好,他只好讪讪走在张立宪后,领路。
虞啸卿看到满院因自己到来而显得不自然的人们,只有一个魏宏鹤立鸡群,庄重安稳地立在亭边继续看着自己手里的文件。虞啸卿心里顿时就是极少有的一番被挑战了的滋味,有些像当年他亲赴溃兵收容站征兵时只有迷龙桀骜不驯继续晃悠自己的吊床,他一半不高兴,一半又是欣赏,那种欣赏也不是出于喜欢,而是诸如“很有趣”的想法。
这也不过一瞥间事,他目不斜视往里走。倒是姜煜示意魏宏过来——他还拿着会议概要,交给姜煜就想走。“你也来。”虞啸卿借机说。
绕过厅堂就听见噼里啪啦拍象棋的声音。虞啸卿故意把脚步声放重些[① “故意”二字,虞啸卿这是给拍象棋的人留面子,若等自己进去他们再收拾,难免显得忙乱。对海正冲他会这么仁慈么?显然,他以为那是龙文章,龙文章和米奇在大塘时玩儿象棋他是见过的。]。
海正冲端详是该支士还是飞象的一步,听见军靴声愈行愈近,他和俞大志一对眼色把棋子都捡回到棋盘上,抬旁边小桌上。
门被从外推开,与会军官们起立,立正注目礼。从前虞啸卿是上校,他们自然与他比肩,所以最高也只是中校,如今迎来个中将,地位悬殊太大了。虞啸卿泰然接受这一切,从人间穿过向里走去。魏宏在外把门关上。
会场布置得很有意思,是在绕过前院的正厅。一张巨大桌子摆在正中。面对门口而坐的那个位子是虞啸卿的。姜煜早已事先告知与会军官各自座位:正位左手桌边放着五把椅子,依次是袁盎、张立宪、陆铭、余治、梁虔;右侧也是五把椅子,依次是米奇,海正冲,龙文章,俞大志[① “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所以虞啸卿右手一侧坐的是用兵的团长们。至于为什么用兵贵右,是因为左为至阳,代表生,右为至阴,代表死。让军队里地位高的人在右手边,是警告他不仅有权力也代表死亡,要慎重用兵、不妄杀生灵,这是中国古人中庸思想的智慧。],最后一个位子放着打字机,那是姜煜记录会议进程的位子。他们的椅背都比虞啸卿的矮了二十公分,国人根深蒂固的等级思想使然。十一个人的会场,参谋长还没来。
虞啸卿走到正位坐下,横藤放桌上。“都坐吧。”
九人纷纷入座,屋里一时只剩挪动椅子的声音。
虞啸卿看看他们每一个人。大仗之后,他们看起来疲惫,但精神很好,这让他满意,可立刻他就发现左手边第一把椅子是空的。“这儿谁啊?”
上峰明知故问,你也得郑重回答。姜煜站起来,“报告,是袁参谋长。”
“不来,椅子还摆这儿干什么?拿走。”
姜煜迈左一步从里面把门拉开,魏宏回头看。说了一句什么,魏宏走进来搬走椅子。
快步过来的袁盎与自己的座位擦身而过,立在门口,发觉气氛不对。“对不起,我给文员开会来着……”他走到自己位子,才发现身后空空,尴尬和羞赧写满劳苦的脸。
其实只要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姜煜肯在虞啸卿神情不对时帮他解释一句,就不会这样了,可惜姜煜不是张立宪。
左侧是一向沉静如斯的张立宪,对面是米奇低垂着眼的深表同情,右侧是刻意让时间停顿下来的钧座。都是将视线投射在桌上,只龙文章偷瞄着所有人。四十多岁的参谋长站着,慢慢摘下帽子,慢慢放桌上。
足有半分钟之久。虞啸卿站起来,把自己椅子拖到袁盎身后。袁盎脑子里若有一道闪电打过,虞师外宽内严、等级分明,那把专椅不是谁都能碰的。他站在那儿。
虞啸卿说,“参谋长多年戎马倥偬,为光复大业不辞辛劳、竭尽忠智,辛苦了。还望日后你依旧兢兢业业、领导众人再集大勋,方不负我期望。坐吧。”
又一道闪电。龙文章、俞大志、张立宪、陆铭和梁虔没听懂,米奇、海正冲和姜煜却立刻听出来。虞师要易主么。
他们可爱的参谋长还站在那里。常年处理琐事,心已练得细如发丝,他也听出了话风,听出来,这刺激就有点儿大了。
虞啸卿向左走了一步,把他按坐下去。袁盎只觉大红酸枝子绝好的实木传递到身上的满是寒意。
大家的思维都停留在虞师继承人上,虞啸卿又开始说起他自己。“此一战全赖将士们浴血奋战,我被国府特任为第二十集团军前线代理司令,前线司令部正在组建,奔赴腾冲之前,人事编制将齐备。上峰说龙川江会战是个极好的开头,我本是少将,未戴衔而已,如今该是中将,搭上一枚二等云麾勋章。对了,兼任虞师师长。以后外人该对我改称呼了,虞师的人和往常无异。”
这种事情让人震惊,然后是振奋,最后是不适应。当一国面对某一局势别无他法或者发现人才的时候,总有人被推上高位一步登天,有的从此无上荣光,有的反而急转直下。那些在关键时刻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人,携着他们的事业像烟花弹一样直上九霄、像烟花一样绽放、最后像烟花杆落地或像光闪消失在夜里。
现在,这种事落到他们的师长头上。可还是师长。他们知道有些事情就要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们不知道的是兼任虞师师长一职是虞啸卿自己的意思。只要他愿意,随时举荐够资格的接位者即可获得批准,不举荐便仍是自己亲理。
参谋长独独舒了口气;张立宪振奋;米奇意料之中;俞大志、陆铭等都是一脸敬畏;海正冲想的比较多——兼任不可能面面俱到,那更加意味着权力下移,袁参熬出头了么?恐怕恰恰相反。
龙文章则是低着头,余光看到虞啸卿的影子模模糊糊地立在那里,逆着光,仿佛隔着很远很远。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虞啸卿接着说,让他不得不打断了自己的走思,“我也是从你们这会儿一步步走过来的。这上峰,志得意满、功成名就了。可你们知道我在想什么?远征军没人像我这样身担重任过。这自然是殊荣,在你们看来甚至值得艳羡,在我心里更多的却还是诚惶诚恐。这不是权力,不是可以拿来炫耀、拿来作威作福的东西,而是责任。想象一下,六万人的生命、全国人的希望和千万华里的失地突然肩负在你一个人身上,你会感到得意么?傻子才会。”
龙文章抬头,他终于听到了他在意的。
“之于你们也是一样,你们管理着多少人,就意味着肩负多重的责任。龙团长说那是几千座坟——很丧气的说法,但未尝不是一种警示长官的工具。龙川江会战大胜,国府很高兴,你们也是,我看见了。但我希望你们也能分担一下我的诚惶诚恐,日本人很难对付,也许需要我们以百换一。做好心理准备吧,光复腾冲会打得很惨,我想象不到会有多惨。”
虞啸卿每次稍一停顿,屋里都只剩下姜煜打字记录的声音。
大家仍是振奋的,目不转睛仰头看着他。惨烈,吓不倒这里的人。
“好,说完你们,说说虞师吧。也许今后的虞师执行权会下移,因我个人公务繁重。但若有人据此认为决策权会下移、监察硬度会有所变软,那就尽可以试试看。交个底吧,会比以前更严,因为我行事——至少在远征军——不必再有所顾虑了。你说呢,海团长?”
海正冲正聚精会神突然被点名,几乎一激灵,他起立,“是。”虞啸卿似乎在暗示:自己终于可以一切由心、再无牵制,什么团长参谋长的地位和作用他都不放在眼里了,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强制一切向着他认为正确的方向发展。但这对海正冲来说不是个好苗头。
虞啸卿示意他坐下。话又开始往好处说,“我希望诸位别让我失望。你们不让我失望,我自然会给予你们应得的回报。近新回报给你们的,是对立功军官和部队,师部将以发放奖金和勋章的形式以示奖励,具体时间和到场人员另行通知。都没吃饭呢吧?早点儿回去歇下吧。虞师,一切照旧。谢谢等我到这么晚。散会。”
大家同时站起来的窸窣声。
虞啸卿退场,一出门看到魏宏手里拿着文件。魏宏转过身来面对门口过道,托文件在手上,一碰鞋跟,这样子与其说是亲随不如说像是守门卫兵。
虞啸卿想了想,“你以后做代理司令的副官,闫助还是师长副官。”说完出门直奔北面小屋走,他喜欢坐北朝南的方向,一天到晚都有阳光。
魏宏不知作何反应,但一句话定了个司令级的副官,他论身份已在张立宪之上了。张立宪把虞啸卿的勋章盒子和委任状交给了魏宏,眼神瞬间相对。张立宪一百个不放心和二百个不乐意,闫助在虞啸卿身边,有什么不对的他还能提点一二,如今面对这个面瘫,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张立宪眼里的各种别扭魏宏瞬间发觉,他哑然一下,拿着东西跟上虞啸卿。
与会军官们这才各自散去。
姜煜试图重新靠拢袁盎,等待和参座搭个话,慢慢腾腾地收拾东西以免使自己显得太明显,不过人家没空理他,正坐在张立宪椅子上揉头发,虞啸卿的专座他绝不愿多碰一会儿。他此刻的心境真真是那四个字,诚惶诚恐。虞师师长不变,可执行权下移,让自己如何自处?继续低调还是凡事多管?这得看师长怎么想的,可师长真心难测……难道能去直接问?虞啸卿肯定说得模棱两可让他去猜。
姜煜只好自己出来,他追上魏宏,待虞啸卿走得靠前些,小声说道,“参座让添件事。”
魏宏把手里文件递给他。姜煜提笔速写。完事,魏宏重新拿好,尾随虞啸卿进了那屋子。
米奇和龙文章顺路回驻地,相对无话。过会儿米奇突然说了一句,“龙团长,到我那儿下盘象棋啊?”
张立宪和陆铭到候见室歇着去了,虞啸卿升官他当然开心。可感觉怪怪的,从前的例会不是这样的。虞啸卿没有给众人空间,只是说着自己要说的。与会军官有的只觉少了些什么,有的真是怅然若失,一肚子话预备着却没机会说。比如陆铭。
陆铭攥着写好的自拟训练科目申请书却不知如何是好。若不交上去,铜钹一役折损惨重,这时候的警备连重建未稳,经不起训练科目、物资配给、人事编制三大头等要事上任何一事的疏忽。若交上去,梁虔老成告诫音犹在耳,况且参谋长、海团长稍有触犯,师长在会上便那般严厉,自己算个什么……
想着想着,陆铭几乎要拍自己一巴掌,怎竟忘了张立宪就在旁边。
屋里就他俩,看了看窗外并无需估计之人,他凑过去,拎壶给张立宪和自己续上水。“张哥,您这会儿可忙么?小弟心里有话呀。”
“?”
“您看什么时候跟师座提一句,警备连的事……他太忙,顾不上警备连训练科目的进度,纵顾得上,屈师长之尊亲理连级作训,难免有不甚了解之处。若他下了令,或科目落后或欲速不达,总归一旦他开口下令,有不合适之处也不好挑明,岂不误了警备连?其实我来制定训练科目大可,无需劳师座大驾不是?可梁军需说,现在敏感时期,不宜伸手要权……张哥,您知道我的,我完全是为连里训练着想,我一个小连长敢要多大的权?我这点儿权根本不入师座眼……可毕竟没有一个连长敢去师长手里要东西的,只怕此言一出,师座纵然英明不跟我计较,也难免小人嫌隙。所以求张哥,您跟师座最亲不过,看个时机,提一句或可?”
这番话直率而得体,深怕虞啸卿误事又没有表露半点贬低反对之意,最后一句又极为动听,说得张立宪心里颇为受用。加诸从前警备连的连长是何书光和李冰,虽曾在铜钹折损惨烈、如今兵员再不是从前兵员,张立宪也依然对警备连隐隐存着一份爱屋及乌之心。
“为警备连,这倒应该,只是急不得,现在事多,你这事相比桌上那些是太小的事了,我看看吧。”
“只要张哥放在心上,我没什么等不得的,可麻烦您啦。这是我写的申请书,也不敢往师座那儿递,可不写又不合章程,就交给您啦,小弟只等听信儿,可权变不了这种事。”
张立宪点头,接下了他的申请书,放进口袋里。脸上却是愁容,他自己也有一件为难之事想提而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