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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Chapter 58 燃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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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良人何处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良人都在远方,眼睛望着西方,发梢挂着太阳。”这是后文借小醉之口转述的侯老爷爷的一句揭语。
良人何处,远征军人最终结局都将归宿何方,在此卷都有暗示和伏笔。
第五十八章燃火
6月23日,顺江。
四天飞也似的过去了。这期间,作战部队忙完固东的事便是修整,从指挥官到士兵都累得够呛。只有后勤部队忙活了一天,一万人吃饭扎营可不是小事。
固东一战几成焦土,要至少半年才能恢复。可从固东到顺江张灯结彩,跳着舞蹈、捶打着锅碗瓢盆以代鼓乐的老百姓们看起来无比幸福。如果人真能幸福到被拥挤的人群撞倒都在开怀大笑,那一定就是这种场面。
绝非简单的幸福,一种民族情愫。
百姓们一边或站或爬到断壁残垣上,一边站在山脚下,一直绵延到过江去到顺江的桥,这桥是有警备兵把手的,不然他们一定会一直蔓延过来。城墙和山脚之间近五百米宽的道路供远征英雄们走过,那是第一主力团、独立团和师属各部。他们军容不整、灰头土脸,但他们也那么幸福。对一群背井离乡的军人来说,还有什么能比付出最小代价打了胜仗之后接受百姓爱戴更幸福?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都比不上这时老百姓们扔来的花草。把军队本该进行的南下装饰成一次古罗马式的凯旋仪式,是虞啸卿深谙荣誉对人的重要的产物。那场景让在桥头傻听着鼓乐的我们简直后悔老早跑来顺江,恨不得绕个圈儿回去再像他们一样走过来。
与之相比,师长们就低调得多了。他们各自回远征军高层参加第20集团军作战会议,授勋仪式上受了勋章和奖金,今早回来各回驻地整军休养,准备合围腾冲之战。只有虞啸卿没回,总司令和司令跟他有话要谈。
这里本是顺江镇政府,一个很宽敞的庭院,里边厅堂的一切日本标志都已毁掉,院门口坍塌的院墙插上了青天白日旗和盟军的旗帜。那意味着这里已经不再是鬼子指挥部,而是虞师师部。
会议室内,四位团长、师部坦克连警备连连长、总军需官和师部要员在等待召开师级例会,虞啸卿迟迟未归,会议只好延后。
海正冲俞大志在下象棋。米奇一向活泼,拉龙文章闲扯,后者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心思飘得老远。
警备连连长陆铭在写报告,他想申请制定警备连训练科目的全权,警备连一向几乎是虞啸卿亲自打理,陆铭觉得师长无暇顾及会贻误训练,干脆自己来多好。总军需官梁虔和在旁边暗示他,“虞师之主尚且不明,正是敏感时期,不要伸手要权”。
各有各的事可做,只有余治坐在窗户边上,看着窗外翠色陡然有点儿伤感,想起从前他和何书光、李冰在一起等师座和张哥的时候,李冰总是安安静静在一旁,何书光拉手风琴解闷儿,现在张哥一如既往被师座带去了,这里却就自己一个人。
魏宏坐在院里凉亭,旁边是姜煜,姜煜捧着一份文件在教魏宏一个师部文员要做什么。当然他照旧不教任何人如何草拟虞啸卿要的各种公文,只教其它与虞啸卿并无直接接触的工作,这是他维持他办公室主任地位的策略。
姜煜拿笔指给魏宏,“还有这个,这就是参座把问题和纲要给咱们,咱们细化,绞尽脑汁想想还有哪些细节需要考虑,提出方案,在师部会议室开会,写成策划书给师座看,他批了就去执行。要是不批,就又有两种可能,若不如他意的不多,他就拿笔把不同意的部分一划,打下来咱们再商量,不如他意的太多,就干脆废了,咱们全部重来。比方说日本人尸体怎么处理吧,咱们把怎么运、拿什么运、运到哪儿、怎么处理、需要多少人、会造成什么影响、有什么好处……等等琐碎都考虑全面,条理清晰写成策划书,你页数多了他还懒得看呢,必须压缩得言简意赅。”
“参座统筹这些过程?”魏宏带着惊异。
“参谋长嘛,上峰让他管军他就是个副师长,不让碰军队那就是个文员头儿,拿着钥匙的使唤丫头,管得了家、做不了主。”
这么说参座着实有点儿不太恭敬,就姜煜表情看来他绝对不拿参座当回事。魏宏不明白他为何对旧主这个态度,但魏宏明白了他说的,虞啸卿是断然不会允许除自己之外的人插手军事、人事、经济三大权力的。这似乎暗含着虞师高层的矛盾——虞啸卿不喜欢管琐事所以需要立个参谋长和参谋长本该多少有点儿实权而虞啸卿又不愿放权的矛盾。他不由得走神。
姜煜把文件夹交给魏宏,“你再看看吧,还有什么大点儿的琐事得在会上提到。我去问问参座那儿还有事没有。”
“好。”
姜煜走了两步又想起点儿来,“对了,还有如何处理维持会会长这帮日本人的狗腿子。”
“这也需要虞师座操心么?”
“当然,你刚来,不懂呢。”论军衔他与魏宏同为少校,但他更多是以老辈来教导新人的轻慢态度在对魏宏。“师座不可能分派人手管着这些地方吧?这儿可比马面关大,没有熟悉的人怎么管?这帮狗腿子得惩戒,可恐怕不能全惩戒,还有用。写得靠前点儿,这要紧的。”
“好。”魏宏低头开始思考如何措辞,想好写上。
姜煜看了一眼,颇为满意,然后往西边办公室走去。
魏宏却并没有继续想,他的心思不在这里。看着忙着在小厅堂布置虞师会场的小猴和四处打扫的勤杂兵,听着外面锣鼓喧天的凯旋仪式,他想起自己再次见到虞啸卿的那天晚上。
夜色湛蓝澄净,比大地明亮。
张立宪派了人在林子边上搭建又一次的临时师部,支起几个大帐篷供师部官员们有个容身之地,然后叫上魏宏一起来找师座复命。他对这个总是一个表情的面瘫没什么好感,但既是二人协作办事,就该一起复命。
一个深绿的小帐篷,选址选在距野战医院一华里左右的林边。帐篷外外一个年轻孩子在添柴烧水,拿几张废弃文件纸扇烟。日军空军力量已打击尽数才敢这样烧火。
张立宪走在魏宏前边,叫那孩子,“小猴,怎么就你在?闫助呢?”
“张哥!”小猴站起来,无须文件往来的时候他就成了勤杂兵。“闫哥去拿被子什么的。”
“师座呢?”张立宪总是习惯了“战前侦查”。
“在里面。”
“龙团长呢?”
“你走没多会儿,师座和龙团长出去了,没多会儿就回来了,龙团长直接回医院,他不是有伤在身么,师座说让孟哥看着他,不让他满世界疯。师座回来就没再忙别的了。”小猴的语言听起来真是很家常,和张立宪总喜欢学虞啸卿正儿八经截然不同,魏宏来到这儿以来首次感到一点儿近人的气息。
张立宪点点头,走到帐篷门口。“报告!”
有好一会儿里面才回答,“进。”
张立宪撩帘子进去,魏宏大大方方跟着,他被关的那天就下定决心要泰然面对一切。
电线暂且接不到这里,帐篷里只是两盏煤油灯幽幽如豆。虞啸卿正在穿上大衣,刚才解下的武装带连带柯尔特中正剑扔在床上,总戴着那个他也会累。
张立宪先敬礼,魏宏随着。“师座,安顿好了,房子正在赶建,就在那边儿,您去么?”
虞啸卿穿上大衣,冷得揉了揉胳膊。“建好再去吧,不然我还得搬两趟,懒得折腾了。”
“您就住这儿?”张立宪看看这个只有一张行军床的空间。
虞啸卿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你再跑一趟,给参谋长递个话,让他从联络部回来组织各项事宜,挑个日子继续定期例会。例会中断半个月了,该继续了。我没什么要说的,就是任何一部最好别让我挑到毛病,战时当用重典,重典当立典型。就这些。”
“是……”张立宪要敬礼又把手放回去,“您真就住这里啦?”
虞啸卿拿起横藤敲了他的脑袋,“你怎么老忘不了当副官的那点儿事?”
他的小兄弟赧然笑了。“那您多盖点儿。”敬礼走了,看了魏宏一眼。
魏宏还在对这两位一家人似的亲昵感到新奇,虞啸卿已经在打量他了:他还是记忆里的那个样子,威吓和囚禁没能打掉他的自若,自若得老是那一个表情,庄谨谦恭而不失善伺人意的机灵,一看便令人觉得心里踏实。
魏宏头略微低下一点儿,把视线放在虞啸卿的上校领衔上。那早该是少将了,至少少将。魏宏想。
“你差事办得怎么样?”虞啸卿这是没话找话说。
“都是张营长在料理,我没做什么。”
这就聊不下去了,虞啸卿看看这个小空间,实在是连把椅子都没有。只好坐床上,拍拍旁边。
魏宏还是中规中矩的,“这不合适。”
“让你坐就坐,哪儿来那么些规矩。”
魏宏于是坐,为表礼数他只半坐,那看起来实在比站着还累。
“在生我气吧?”虞啸卿说。
魏宏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只能表示不知道,“虞师座何出此言?”
“争权夺势,被人告上一状就疯了,无理搅三分,奈何不得本主可又得顾全颜面、威慑他人、尽快了事,就找了个替罪羊。”
虞啸卿这话自贬得让人无话可说。魏宏无话可说。
“你知道么,这个时候我简直是如履薄冰,在选择掌握权力的时候我也选择了一个人承担这天大的责任,可我不能让人看到我在害怕。师部那一帮人精,没有自己的房子我都不敢去面对他们,让他们背后议论我气色越来越疲惫,是否战胜无望的闲言碎语就会一传十、十传百,弹压舆论又会让明眼人觉得是在欲盖弥彰。我指挥全军却开始躲避嫡系下属了……没有司令部的运行体制,我只好笨人土招地让他们昼夜轮值联络各师,随时报给我最新战况,可我拿什么解释这一切?没有国府正式任命,我什么都不是。好在几位师长都是深明大义,愿在司令部之外的前线再立统一指挥的机构。可虞师不冲在最前,人家难免会疑我保存实力,冲在最前又违背战略、得不偿失。谋国还是谋身?我选择顶着压力按照战略一步步地走。种种矛盾和无奈,你能想到么。”
虞啸卿说的这些本身都是真的,但说出口来就是种手段了。
“是。”魏宏似乎不想多说什么,可心里的如水平静终究还是起了涟漪。仿佛又回到第一次见面那样,虞啸卿掩盖自己的暴戾、装得很平和;又像第二次见面那样,虞啸卿跟他说着话,说着有关自己个性的传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和你初遇时不一样了?”
“不。”说翻脸就翻脸,绝不留情绝无手软,才是虞师座的正常。
“你怎么想我个人不要紧,但你千万别以为虞师的师长是故意那样对一个少校,那个时候,我没办法。”
“是,我知道……”
多了三个字的回答。虞啸卿还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但昏暗里似乎有半个微笑。
“愿意跟我么?”就在同时小猴喊报告的声音在帐篷外响起,魏宏几乎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但他没忘赶紧站起来,规规矩矩的习性,不忘把床单捋平整。
“进来。”
小猴两手都拿着东西,无法掀帘,闷头往里拱。魏宏两步走过去,给他撩起帘子。小猴左手拎着灌满的暖壶进来了,右手抱着一个盆,盆里放着杯子毛巾。身后是抱着被子枕头的闫助。
他们把东西放地上床上。虞啸卿看小猴烧水熏了自己一脸黑,觉得挺可爱,拿盆里毛巾给他擦擦。小猴满带不好意思又深感恩宠地笑笑。
虞啸卿把魏宏引荐给这两个亲随,“带他去和你们住一起吧,人家刚来,凡事照顾些。”
魏宏随两人走出来。尴尬的地位就此成为定局,档案履历都在陈主任手下,实际上却已成了虞师亲随,每每有闲人便要针对他交头接耳一番,那是谁呀哪儿来的呀干什么的呀怎么还是个少校呢呀又是师座的亲戚吧是不是又一个弟弟啊……闲人总有,何况鸡毛小事都会被师部人员当做嚼零嘴的谈资。诸如此类的一大套闲言碎语他还要再忍受几天,直到虞啸卿给他个名正言顺的位置。
帐篷外又是一壶水在烧。火在燃烧,壶里的水一直沸腾着。
现在,魏宏坐在凉亭里看着这个有假山石、小水池、树木装点的院子,西南小镇竟有些许北方庭院的气息,也许它曾经的主人就是要躲避北方战乱才来此闲适过活的。如果不打仗,真是个好地方。
这里现在的主人还没回来。龙川江大胜,虞啸卿升官是肯定的了,谁也没去操心那事,那毕竟离基层军官们太远,但如此一来可忙坏了师部文员、高官亲随、各团团部之中善于钻营的人,他们都想探听到一点儿确实消息——虞师将交给谁掌管?谁接任虞师师长,肯定是虞啸卿一念之间皆可定事,保举定成,且日后作为虞师师长肯定最受虞啸卿关照。若是能探听到确切消息,赶在正式公文之前去报个喜,便是进身之阶。
然而无论从文员探听还是亲随口风,师部没有透出半点风声。有人试图从虞啸卿和什么人在一起的时间最长来推出究竟,结果发现最长的依旧是张立宪,其它几位团长都是一面了事,张立宪当然都不可能一步登天。海团长地位军功都够,可惜脑后长反骨,又有个骇人前科;龙团长军功有余地位不足;米团长地位有余军功不足;俞团长地位军功都勉为其难;挂着名的副师长?唐基早已功成身退了,他愿意他虞侄把他兔死狗烹踩在脚下飞黄腾达,他要的从来都只是虞家壮大;参谋长?说他没军功有点儿委屈他,虞啸卿忙全军之事,虞师一切琐事可就一直是他在打理,虞师运营得当诠释了他的出色能力,然而虞师更需要的是能打胜仗而非处理琐事的师长。如果他接管虞师必将削减这支虎狼之师的锐气,但能继续成就虞啸卿对虞师的绝对掌控,两年里他从没敢违背虞啸卿的意思。也许谁都没机会,也许虞师就必须姓虞呢?
魏宏把这一切冷眼看在心里,终于看到浮华尽息、尘埃落定。虞啸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