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赴你》莫崇酒

8、第八章

　　待莫信拎着三只兔子回来时，且星河和阿乖哪还在原地。

　　莫信正要破口大骂，便看到地上用树枝划出来的稚嫩字体“西，水”。

　　随后莫信提着兔子往西约莫一里地，果然看到且星河和阿乖，他们正在一条小溪便搭起火堆。

　　莫信拎着兔子，骂骂咧咧地走过去：“且星河，你真不是个东西，要不是阿乖标注了方向，你是不是还真的打算让我慢慢找去？”

　　且星河听莫信骂他，眼皮都不带抬一下，唇边勾起一个不甚真心的笑：“这么多年的老友了，找不到我们说不过去吧。”

　　莫信呸一声：“谁和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多年老友，我和你说，我莫信今天就是……”

　　阿乖走到莫信身边，接过三只兔子，莫信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也就真给了。

　　三只兔子早就被莫信扭断了脖子，软踏踏的不会动了。

　　阿乖提着兔子寻了一个水流缓和处，蹲下之后背对且星河，从衣襟内掏出一柄一掌长、两指宽的弯刃匕首。

　　莫信瞅一眼且星河，又瞅一眼阿乖，继续骂且星河：“你就让阿乖一个人处理三只兔子？”

　　且星河眉头微蹙，他握着火石的手一顿，叹道：“你知道的，即使是兔子，我也……”

　　莫信这才敛了脸上那佯装的怒意，叹道：“你愿意离开恶戮庄，我本以为你已经无事了。”

　　且星河嗤笑一声，手中刮擦火石，星火跳跃落在枯草之上，燃起点点细烟。他叹道：“那也不是能龟缩于恶戮庄，全然不看这世间何样。”

　　莫信和且星河不一样，他才十六岁就收拾好行囊，非要来这江湖闯一闯，即使他的师父拦了又拦，最后莫信还是跨越千里，从南域来到东域。

　　此时已过七年，江湖上只传有恶戮庄千面魔莫信的名号，却无人知其真面目。

　　而七年前，莫信也曾邀约过且星河一同前往东域，被他拒绝。

　　当时且星河也还是个半大少年，他坚定地摇头，说他永远也不会踏出恶戮庄一步。

　　两人或是都想起了那段时光，且星河耸肩轻笑，望着阿乖说道：“当时便觉得恶戮庄就是永远，但我也要感谢我的易变，否则我该在什么地方遇见阿乖。”

　　莫信本还想问他和阿乖的往事，却见且星河一脚踢来：“我不能去，你难道不能去？三只兔子呢，快去帮阿乖！”

　　莫信斜睨且星河一眼，冷哼道：“我是看着阿乖身体单薄，哪轮到你指使我的份儿。”

　　莫信才走到溪边，却见兔皮已经被完整剥离放在干燥的地面上，阿乖正在处理最后一只兔子。

　　原本毛茸茸的兔子，去掉兔头和内脏，竟然也就巴掌大的一只。

　　阿乖见莫信过来，眼睛一弯，随后继续处理手中的兔子。她先是去了头部和内脏，又剔掉腿骨，随后斜刀切出纹路，以便一会儿撒上调料，容易入味。

　　莫信先是略有些惊喜，随后又蹙眉问道：“就这么一点肉，吃得饱吗？”

　　说着，莫信在阿乖身边蹲下，笑道：“我没想到你手脚这么麻利，我还想着来帮帮你呢。现在要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阿乖白嫩的指头上满是血迹，她却丝毫不在意，指着一旁的内脏和兔头，又比了一个挖坑的动作。

　　莫信明白阿乖是想要挖一个坑，也没问为什么，便从袖口掏出柳叶小刀开始掘地。

　　等莫信挖出一个小土坑后，阿乖也已经将手中的兔子清洗干净，她将兔头与内脏全部埋入坑内。

　　做完这些事后，阿乖仔细地翻过兔子，确定兔肉上再没有沾染上血迹，便和莫信一同回到火堆前。

　　且星河早已帮阿乖准备好了三支不易折断的树枝，帮她将兔子串上插在火堆边。

　　且星河正要说话，却又见阿乖小跑着往溪边走去，她从衣襟内拿出一个瓷瓶抖落在掌心，磋磨半晌后又跑回来，打开包袱，将佐料一一摆放好，一时间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可所有动作又井然有序。

　　阿乖的动作又快又灵，回来后身上传出点淡淡皂香。

　　这时候阿乖才终于好好坐下，她先是对莫信腼腆一笑，然后在他小臂上轻轻敲两下。

　　莫信抬手摸了摸阿乖的额发，笑道：“不用谢，举手之劳，不像某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

　　莫信这话极其意有所指，且星河却全然当做没有听见。

　　阿乖笑望两人，随后便又继续开始忙活起来。她先是拿出装着香油的白瓷瓶，打开塞子轻嗅一下，确保没有变味。

　　阿乖将香油倒在三只兔子上，这时且星河递给阿乖一块他生火后准备好的木片。

　　木片上方是手握之处，下方被且星河用刀切成细条，勉强能当做刷子使用。

　　阿乖用匕首轻轻戳弄过兔肉，不时给兔子翻翻面。

　　莫信还是第一次在野外看到这么精细的烤兔肉，惊道：“你们这小日子，可以啊。”

　　等兔肉开始散发出焦香时，阿乖又细细撒上茴香和一点点花椒粉，最后才将盐粒均匀地洒在兔肉上。

　　莫信已经饿了，肚子咕噜噜地叫，他能吃下三只兔子。

　　阿乖见兔子已经焦黄流油，又用匕首戳了兔肉一下，又烤了约莫一刻，这才将烤好的兔子分给两人。

　　阿乖把最小的那只兔子递给且星河，把最大的那只递给莫信。

　　莫信喜笑颜开，乐不可支：“阿乖真乖，不像有些没良心的，用得到的时候是老友，用不到的时候一脚踢开。”

　　莫信正一口咬上兔子，却见且星河将手中兔子一分为二，将剩下半只递给阿乖。

　　莫信吃不下了，他问且星河：“你的《无妄决》修到哪一步了？”

　　且星河轻轻撕下一块兔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见莫信脸色愈黑，这才说道：“第八层。”

　　《无妄决》是恶戮庄断尘阁内的一部内功心法，修行此功法的人内力会愈发阴邪，可内力增长却也极快。若能修行到第七层，在江湖也算是顶尖高手；修行到第八层，在江湖便难逢敌手。

　　然而若是修行到第九层，则会开始五感丧失，传言中第十层便是破碎虚空，有那仙人之姿，却也终其一生再无五感与情绪。

　　且星河却全然不在意地摆摆手：“这功法不进则退，这一年以来，我的内力已经退减不少。”

　　说着，他又摇头自嘲：“不过这也是我当年自己种下的恶果，为了和陆拾柒争一口气，便非要不顾阻拦修行《无妄决》，哪知还是打不过那狗贼。”

　　阿乖本来还在默默吃着手中的兔肉，可慢慢又停了下来，望着且星河，眉头紧蹙。

　　阿乖不会武功，也不知道什么内力什么心法，可她却数次听且星河说过，他的内力会渐渐消退，在那之前，他要带自己将此间山河走一遍。

　　阿乖觉得难过，因为且星河每次这样说时，恣意之中总带着几分落寞。

　　阿乖隐隐觉得这原因在自己，却不知道该如何询问且星河。

　　好在此时莫信在一旁，他无心再吃兔子，肃目问道：“你内力退减之后有何后果？”

　　且星河又片了一块兔肉，转手就送入阿乖口中，淡然说道：“没什么，以前渐渐丧失的感知和情绪会逐渐恢复，但如果心绪起伏过大，便会走火入魔。”

　　且星河此话说得虽然轻巧，可对于习武之人而言，最忌讳的也不过就是“走火入魔”四个字。

　　却不想莫信松了眉头，重新拿起了烤兔：“那就行，我还以为会经脉寸断之类的。”

　　不走火入魔一次，枉为恶戮庄之人。

　　对于走火入魔，恶戮庄的做法一般都是将人打晕，然后绑到毒九娘或者蛊婆婆那里，吃几天药也就好了。

　　阿乖听他们俩神色由肃目转变为轻松，便真的以为“走火入魔”不是个大事，只是心中依旧隐隐有点难过。

　　阿乖难过的时候很好辨认，她会尽力舒展眉头，可唇角如论如何都挑不上来，看着便觉得好似受了什么委屈一般，连肉也吃不下了。

　　但阿乖又不愿意让且星河看出自己难过，便还是小口撕咬着兔肉，吃得满嘴是油，看着又委屈不已。

　　都不需要阿乖做什么，且星河抬眼就知道她心中难受，他轻轻掐起阿乖的脸颊，解释道：“我放弃修行功法是因为我想和你去很多地方，和你一起吃很多东西，如果再继续修行下去，我便食之无味，万物不能入心，就连你此时高兴不高兴，我都再无知觉，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阿乖懵然点头，且星河又道：“等我们回到恶戮庄，这身功夫便也可以不要了，于我而言并非大事。”

　　且星河为了安抚阿乖，此事说得极力轻巧，但莫信知道，这一身坚持十余年积累的内力，又怎么能够轻易割舍。但且星河修的内功心法太过邪性，不进则退，若想要与阿乖长久下去，便只能放弃修行《无妄决》。

　　不知想到什么，莫信忽地咧唇轻笑：“说起来，我记得以前和陆拾柒说过，若你真的能够修行到第十层，我们便集合恶戮庄之力送你上西天。”

　　且星河这边才安慰完阿乖，又听莫信这般说话，睁大眼睛等着他：“什么意思，我才武学至臻你们就要杀我，多年情谊呢？”

　　莫信摆手：“关我什么事，陆拾柒说的！他说你这功法修行到至臻之处，无知无感，无欲无求，活着和死了差不太多，别浪费恶戮庄口粮。”

　　莫信话音一顿，嘿嘿笑道：“陆拾柒这人说话只说一半，你也知道的。他后面没说的半句就是，到时候你或许已经不是且星河了，也或许根本不想活着，与其留你如死尸般在恶戮庄不能言语也不懂饥饱，不如送你早日投胎，或许过不了几年，又回我们恶戮庄了。”

　　且星河轻啧一声，横莫信一眼：“我告诉你，我生是恶戮庄的人，死是恶戮庄的鬼，我就真是修行《无妄决》到第十层，你们还是得养我到老死！”

　　两人口舌争锋一番，然而他们都知道《无妄决》压根就不能修行到第十层，一般来说修行到第九层以后，都因为五感丧失活活饿死了。

　　谁都不愿意看到且星河皮包骨头，如此凄惨而悲弱的死去。

　　弄清且星河功法的事情，莫信也终于能坦然吃肉了。

　　阿乖在一旁听了许久，终于明白且星河若是继续修炼，便会有不好的结果。

　　她吃完了自己的兔子，又吃完了且星河给的半只，擦了嘴巴以后在且星河手里写道：“痛不痛？”

　　且星河摇摇头，他说：“不痛，但要是有一天我不是我了，你就跑远一点。如果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我抓住了，那你就要告诉我你是阿乖，我只要认出你，病就好了。”

　　阿乖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将这话牢牢刻进心里。

　　莫信听到了这话，心中暗想，若且星河真的走火入魔，或许阿乖正是那仅剩的一味良药。他吃着兔子，轻轻摸过阿乖的脑袋：“我和你说，他要是哪天走火入魔了，你就喊我，我来揍他，揍狠了他就好了，没什么大事，不要担心。”

　　且星河冷哼一声：“到时候谁揍谁还指不定呢，你可话别说得太满。”

　　三句不到，两人继续开始吵嘴，阿乖悄悄往且星河那边挪了一点，攥住他的衣角，再没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