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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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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霜消融,夏蝉喧闹,一年光景转瞬即逝,裂心竹又长出一节。
少了莫信的年节少了几分热闹,年后庄内又渐渐恢复宁静,中原武林却因一封请柬而又骤起波澜,不过阿乖对此全然无知,每日早些时候便去有味馆,晚些时候便又带着些许糕饼去寻徐秋仙。
近日天还带着几分薄寒,梅花坠挂枝头暗香涌流。这一年无论寒暑秋冬,阿乖每日都会先练刀功,因时节不同,魏有味每日都会教她不同的菜肴。
仅一年光景,阿乖一开始拿着菜刀还会手酸肩痛,而今已然能够在十刀之内杀鱼剔骨。
今日魏有味教阿乖做了一份梅花米糕,若按照往日定还要再学些别的,魏有味却把米糕放在食盒内,捻着小胡子叹道:“若我没记错,你与那臭小子的婚期定在了三月?”
阿乖正在收拾碗碟,闻言手中微顿,抿唇轻笑:“是。”
随着三月临近,已有不少人回到庄内,想来是陆拾柒已然将婚事告知他们。
魏有味从见到阿乖之时便已知晓迟早会有这样一天。此一年来,他与阿乖日益亲厚,已将她当做至亲。眼看着阿乖还似个孩童一般,身量矮小,目光诚挚若稚子,转眼便要嫁做人妇,心中便苦闷得紧,夜夜都愁得睡不着,本就是一个皱巴巴的小老头,此时看着愈发憔悴。
然而即使如此,魏有味却还是忍不住深叹一口气,随后对阿乖说道:“你每日往返于有味馆和秋仙居也是劳累得紧,你的婚事要紧,接下来一段时日你便安心去秋仙居。”
阿乖心思细腻得紧,早先还对人情世故略为懵懂,这一年来日子虽然平淡,心思却似经过打磨的铜镜,愈发澄明透亮。她见魏有味口上虽是如此说着,脸上的每一道皱褶却都是不情不愿。
阿乖抿唇轻笑,她将切好的萝卜丝倒上桃醋和老抽,拍上一头蒜,小葱切碎,浇上香油和蜂蜜,三两下便做出一道爽口凉菜。就这么片刻的功夫,她早先带来的酒也暖好了。
她将凉菜分为大小两份,多的那份留在这里,少的那一份放进食盒准备带走。
魏有味这小老头一柄菜刀一双手可做千种珍馐美馔,却最是偏爱冬日里水灵灵的萝卜丝,无论凉拌还是煮汤,甚至切成一指大小的萝卜条撒上盐和少许蜂蜜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每次阿乖不在有味馆时,他便会拌上一盘萝卜丝,靠着窗喝凉酒。然而他终究年岁大了,阿乖便每日都会给他温酒,隔几日才准他吃上一碟萝卜丝,今日看他满脸愁苦,便亲自拌上一盘。
阿乖将东西备好,魏有味见她欲走,眉间愁苦更深。却不想阿乖忽地伸手拥住魏有味,轻轻唤了一声:“师父,阿乖明日再来。”
魏有味眉头舒展片刻,然而这雀跃不过一瞬便小声嘟哝着:“你不用可怜你师父,你又不是以后就不来了。”
阿乖眼睛轻弯,这一年来虽然身量未长多少,却是脱了身上稚气,愈发沉稳娴静。但在魏有味面前,她依旧还是那个初到恶戮庄的小姑娘。
她知魏有味嘴上虽是如此说着,但要真是不来有味馆,他只会一个人在此地暗自神伤。但他又是个老顽童的性子,若直说怕他伤心,端看他这口是心非的样子,反倒还有可能恼羞成怒。
阿乖沉吟片刻,缓声说道:“厉大哥有言,万法有道,若要悟道,便一日不可荒废。”
果然魏有味再听到这话之后眉头散开不少,轻轻拍过阿乖肩膀,满目欣慰:“好孩子,当初择你为徒真是为师之幸。”
阿乖轻轻摇头,抬眸看着魏有味,目光真挚澄澈:“能当师父的徒弟,是阿乖之幸。”
阿乖从有味馆离开时,魏有味透过二楼小窗目送阿乖远去,拿起筷子夹着晶莹剔透的萝卜丝,小口抿着温热酒液,这冬末的寒意便都散了。
秋仙居就在断尘阁不远处,这一年来且星河已行走无碍,他早些时候将阿乖送到有味馆,随后便会去到断尘阁看书,待黄昏将近又去秋仙居接阿乖。
徐秋仙见到阿乖来到,第一眼看的便是她手中的食盒,娇声问道:“阿乖今日带了什么好吃的?”
阿乖轻声应道:“梅花米糕,萝卜丝。”说完便看向徐秋仙手中正在缝制的一件玄色劲装,她用只有发丝粗细的血色细线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火麒麟。
徐秋仙注意到阿乖的目光,将手中细线断开,笑道:“今年给那些家伙都添了一件新衣服,往年到这个时候也该给小桃和拾柒缝新衣了。小桃素来喜欢桃色,女儿家长得快,不知今年又长了几寸,便先给拾柒缝一件新衣裳。”
说到这两人,徐秋仙眼中便多了几分惆怅,叹道:“我也算看着这俩孩子长大,他们也是第一次离庄,不知在外过得如何,吃得可好,又是否有新衣服穿。”
徐秋仙转而看向阿乖,那分惆怅便又褪去些许,扬唇笑道:“阿呆这小子也是,来时才是不及腰高的孩童,而今都要成婚了,媳妇儿还是你这般惹人喜爱的姑娘,真是颇得老天偏宠。”
庄内现在只有徐秋仙还唤且星河为阿呆,阿乖曾问过缘由,得知且星河初到恶戮庄见到诏罪这样满脸凶相的和尚,加上灭门那日记忆深刻,便总是沉默寡言。庄内人见他呆呆傻傻不会说话,便就叫他阿呆。哪知不过两三年的光景,他便和莫信他们厮混到一块,闹腾得令人头痛,便许久未有人再叫他这个小名,也只有徐秋仙记了这么十几年。
徐秋仙放下手中给陆拾柒缝的衣服,拿出已裁剪好的婚服。若放到寻常人家,一年光景定是难以缝制一件婚服,但阿乖有徐秋仙帮衬着,虽然此前几乎从未做过女红,但此时喜服已快缝好了。
徐秋仙托腮看着眼前这件还未刺绣的大红喜服,她向来活泼明朗得仍似个未出阁的姑娘,此时却略有些苦恼:“我还从未缝过喜服,想来大户人家都该绘上祥瑞之兽……”
阿乖从小只见过一次娶嫁,便是那次送叶群音出嫁。她此时只模糊记得叶群音身披大红喜服,美若天仙,至于那婚服上的刺绣图案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此时忽听“吱呀”轻响,两人回头便见一人负手站在门前,一身玄色劲装衬得她肌肤苍白如雪,一双凤眼自带三分媚气,眼中却如坠寒霜,手中还提着一壶酒。
偃徒唇边微挑,笑意虽浅,阿乖却骤然睁大眼睛,起身喊道:“偃徒!”
偃徒听到阿乖声音时眼中泛起些许涟漪,她缓步走进阁中,点头应道:“许久未见。”
徐秋仙也没想到来人竟是偃徒,好半晌才轻拍双手,眼中满是笑意:“你竟回来了。”
偃徒垂眸看到她手中嫁衣,声音虽似冰霜清冷,却能听出关切之意:“我原想,应还有一顶凤冠。”
徐秋仙美眸轻颤,偃徒见她此般模样便知道她定是忘了此等大事,摇头轻笑。
徐秋仙捂眼垂眸,娇笑一声:“这么多年仅只这一件喜事,我们还是考虑不周了。”
偃徒抬手轻抚过阿乖发顶,知晓两人在苦恼什么,便道:“本就无规无矩,随心便好。”
徐秋仙却对此不太赞同,嘟嘴睨着偃徒:“不是说那日还会有不少庄外人会来,这不会引人笑话么?”
一年未见,偃徒周身锐意褪去不少,她垂眸看着阿乖:“哭笑由得旁人。”
阿乖沉吟片刻,若是离开规制,她倒是有个想法。
待且星河来接阿乖时,便见她和徐秋仙正坐在院中吃着梅花米糕,桌上还放着一坛酒。当他看到院中还有一人,眼中却无多少讶色,略一点头:“偃徒。”
徐秋仙抢先说道:“偃徒回来给阿乖打凤冠呢。”
且星河迎上偃徒那双清冷眼瞳,笑道:“看来你收到信了,刚好最近遇到些许瓶颈。”
徐秋仙目露疑惑之色,且星河解释道:“我原想亲手打制一顶凤冠,但隔行如隔山,便只要求助于偃徒。”
阿乖此前从未听且星河说过此事,闻言不免有些急了:“你的手……”
且星河轻笑示意无碍:“金器偏软,费不了多少气力,倒是你,这一年来都在忙碌。”
徐秋仙见二人这情深义重的模样,心下不免有几分艳羡,叹道:“韶华已逝啊,想当年我也是个名动江湖的美人,如今怎地日日帮你们缝衣裁裤……”
偃徒与且星河对视一眼,如若放任徐秋仙继续下去,她能一直说上几个时辰,若是不听还会引她恼怒。偃徒从小偏宠陆拾柒,而今面对徐秋仙却还是说道:“拾柒也随我一同回来,除了小桃,随行的还有‘北剑’言凌空。”
且星河闻言不由挑眉,虽然陆拾柒回庄让他颇为惊讶,但却更没想到言凌空也一同前来,笑问道:“他们两人怎凑到一块去了,看来再过几年,恶戮庄也能自称为江湖正道。”
徐秋仙停住话头,双眸笑意满盈:“小桃回来了?言凌空是个姑娘?多大年岁?家在何处?样貌如何?八字和我们拾柒合不合?”
偃徒此生从无一句谎言,沉吟片刻才道:“是个姑娘,年岁十七,家在临城,样貌极佳。”
徐秋仙闻言忽地起身,娇俏地哼笑一声:“这个臭小子,出息了啊,竟还带姑娘回来了,我瞧瞧去。”
徐秋仙甚至未有询问陆拾柒所在何处便离开秋仙居,纵然陆拾柒武功再高,她也总能在庄内寻到他。
待徐秋仙走远,且星河走到阿乖身边缓缓坐下,给自己添了一杯偃徒带来的酒,笑道:“他们俩,八字是不是不太合?”
不知偃徒想到什么,竟是轻笑出声:“字字不合。”
……
另一边,厉勉川在水中练功,广道在岸边练剑。
许多人在来到恶戮庄之后便舍了从前的名字,但广道最终还是留下这个随他历过生死的名字,又一次握住剑。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霄玉派的广道,也不再是“碧桃大侠”,仅只是广道。
他在恶戮庄内没有师父,白日里在岸边练剑,晚上便会去断尘阁研读各类心法秘籍,最终挑出一本平平无奇的剑法十式,无论刮风下雨,从未有一日断绝。
十式剑法很短,只需一刻便能练完一套。
在广道收剑之时,忽听一旁有人说道:“足下之力往前一寸,剑往上一寸,右肩低半寸,丹田提气两分,呼吸放缓一息。”
广道回头便见头戴斗笠、持刀而立的陆拾柒。他眼中闪过惊喜之色,随后才看到陆拾柒身侧那位身着青白长衫的姑娘,还有曾在天堑门见过一面的顾伈大夫。
说话的人是那位姑娘,她见广道目露疑惑之色,便道:“在下闲云庄言凌空,一点拙见,见笑了。”
广道不由愕然,如此一看,言凌空眉眼与言凌越确实相像,目光在陆拾柒与言凌空之间来回跳转,只一年而已,往时传言中的人却并肩出现在眼前。他连忙抱拳应道:“能得姑娘一句提点,是广道之幸。”
忽听一阵水声,原是厉勉川从池中走出,手持长剑,肃目看着陆拾柒:“你来了。”
陆拾柒略微点头:“未忘承诺。”
广道曾听厉勉川说过他和陆拾柒约定,待他挥刀十万次便要再比试一次,只分高下,不分生死。眼见两人就打算在此地比试,陆拾柒却先走到广道面前。
广道不知陆拾柒有何打算,正欲询问,却见他这一掌便向心口拍来。广道重新入道不过一年,陆拾柒早已至臻,只要陆拾柒想,都不用拔刀便能一掌将他拍死。
广道本该是极怕的,但真到此时却又格外冷静,他知无法硬抗,便提剑去挡,然而狂肆的内力击在剑上,剑身哀鸣,心口颤抖,就在几欲受伤之际,陆拾柒便又收回了手。
陆拾柒对他略微点头,广道不知这究竟是和含义,心中却沸腾激昂。他知或许此生都无法追上陆拾柒,但此时却心中更为澄明透彻。
就在陆拾柒走到厉勉川面前时忽而停住脚步,侧身回望,似有所感。
不过一息,陆拾柒转头对广道说道:“帮本大爷一个忙。”随后转头看向厉勉川,肃声道,“不忘承诺,择日再比。”
还不待广道问帮什么忙,陆拾柒回头一把拉住顾伈,几个起落便已看不清身影,徒留言凌空一人在此。
言凌空对广道略一点头:“有劳你带我去寻一下小桃姑娘。”
然而话音刚落,便听徐秋仙那娇柔细长的声音传来:“拾柒去哪了?”
广道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厉勉川却见多了这样的场面,指着陆拾柒离开的方向说道:“往安乐堂去了。”
此时徐秋仙已走到跟前,闻言略一跺脚:“这臭小子。”随即她目光落在一旁的言凌空身上,观她眉目清秀,温润谦和,那点恼意转瞬即逝,走到言凌空面前,“你就是言凌空?诶呀拾柒那小子也真是的,怎么将你一人扔下了。我是他的秋仙姑姑,你往后也唤我姑姑便好,我带在此处看看。”
厉勉川已重新回到寒凉泉水之中,广道此时才终于明白陆拾柒要他帮的忙是什么。
言凌空面上并无尴尬之色,眉眼带笑,轻声应道:“劳烦秋仙姑姑。”
广道无奈,只得跟上二人。
另一边,陆拾柒拽着顾伈往旁人均避之不及的安乐堂,他一脚踹开屋门,朗声道:“老头子,本大爷回来了。”
骤然风起,寒梅将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