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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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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梅悄然绽于无雪深夜,曦照行过石砾瓦片最终落于枝头,惹得馨素梅香带上几分暖意。
恶戮庄终年无雪,步入深冬时只能看到梅花上的一层薄霜,但是当吸入一口刺痛肺腑的凉气时便知道,年节已至。
阿乖睁眼时,且星河已醒了,正在沏茶。
炭火已于昨夜燃尽,屋内却还残着几分余暖,但阿乖将手探出被窝时依旧觉得寒凉得很。她从来没有赖床的毛病,但或许是因为天太寒,今日难得缩回了被中,只露出一双犹带睡意的杏眼,盯着坐在桌边的且星河。
早在阿乖醒来之前他已备好了暖手炉,但一年难见阿乖偷得一日闲,便缓声道:“天色尚早,还可再休息片刻。”
阿乖眼睛轻弯:“师父要我,去帮他。”她的声音被捂在了被窝里,沉沉闷闷的。
且星河用指尖试探茶盏,刚可入口。他端着茶盏走向阿乖,虽然神色依旧如常,阿乖却看出他心中颇为不满。
果不其然,他坐在榻边将茶盏递给阿乖,说道:“大过年的,这老头还不让人休息一日。”
阿乖眼睛轻弯,如同一轮新月。早先且星河行动不便时还未如何,待到他渐渐恢复如若常人一般,便开始苦恼阿乖每日早出晚归,甚至几次跟着去到有味馆,但大多时候都被有味老头举着扫帚赶了出来,后面他便日日守在有味馆门前。
阿乖舍不得他受寒,又把他劝回不陨园,几次下来,且星河和魏有味便隐隐看对方不顺眼,阿乖每日左耳听魏有味念叨,右耳听且星河嘟囔,平淡的日子倒是因此多了不少热闹。
阿乖捧住温热茶盏暖过掌心,不过且星河虽是如此说着,她还是会按时去到有味馆。
阿乖洗漱之后披上徐秋仙为她缝制的白色狐裘,愈发衬得她冰雪可爱,若年画上降福的童子一般。她推开屋门,带着梅香的雪风趁机钻入屋内,积攒多时的暖意顷刻便散了。
其实阿乖早已记不清过年该是何种模样,只记得家家户户都会贴上年画,还能吃到平日里万不可能吃到的饴糖和豚肉。
待到了翠芳阁,过年就好似变成了花魁娘子们争奇斗艳的时节,明明呼出的气已经成了一团白雾,街上也凝了一层冰霜,她们却要穿着新制的纱衣,戴着新打的簪子,笑颜混着胭脂香,阁内才会愈发热闹。
年节时候庖屋便更是劳碌,只有首南给过的一封压岁钱和直至深夜也未散去的炮竹声告诉阿乖新年已至。
而今日格外不同,门外霜雪未至,吵闹声也未有来临,甚至都见不到一点喜庆之色。
且星河与阿乖并肩,他轻声笑道:“我们走吧。”
且星河现将阿乖送到有味馆,有味老头早早就在等着了,见到且星河时一撇嘴,冷哼一声:“你这臭小子。”
这一次且星河在有味馆门前等着阿乖,约莫小半个时辰,师徒二人便拎着大小不一的罐子走了出来,有味老头毫不客气地全塞到且星河手里,也不管他是个重伤才愈的病人。
阿乖拿走且星河手里的重物,将轻的给他,魏有味还在那边吹胡子瞪眼:“身为大丈夫,连点东西都拿不动像什么话!”
阿乖抿唇轻笑,且星河也不和魏有味争辩,两人一同向着正堂走去。
且星河也不知道别处过年如何,反正自他有记忆开始,每逢过年,庄内人便会集于正堂包饺子。
两人行至中途,远远就听到了莫信和周落的声音。
“中原那群人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血衣楼的二把手真还就在恶戮庄里过年了。”
“莫兄说笑了,在下不过一点薄名而已,担不得二把手的名号,不过能在此地过年实乃在下之幸事。”
两人往前又行数十步,便见周落手中捧着浆糊,广道正踮脚抱柱地贴对联。
莫信叉腰站在三尺外,说道:“再往上一寸,停停停,再往左一点……”
且星河无奈摇头:“广道也真是好性子,是我就把对联直接糊在莫信脸上。”
虽然中间还隔着数十尺,莫信抱手回头喊道:“且星河,我可不是聋子!”
且星河并不在意此言被莫信听到,反是轻笑道:“你们贴完便来正堂包饺子。”
莫信遥遥摆手:“知道了,快滚。”
两人比魏有味先一步到达正堂,来到时只有诏罪和徐秋仙在正堂。徐秋仙在布置果碟,诏罪则在烧炭。恶戮庄内大多人都有内力护体,然而今年颇为特殊,且星河与阿乖两人身子骨都差,诏罪便想着添上几盆新炭,免得他们害了风寒。
诏罪见两人手中大罐小瓶,起身接过他们手中杂物。徐秋仙向来是个嘴碎的,见此便说道:“魏有味也真是的,怎叫你们两人拿这么多物什,莫信那个死小子也是不知道去搭一把手。”
阿乖闻言轻笑道:“莫信,对联。”
徐秋仙美眸含怒,叉腰说道:“这臭小子我还不知道?贴什么对联要三个人去?”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莫信略带委屈的声音:“秋娘这可就冤枉我了,你看看这两人,一个是不知底细的血衣楼杀手,一个是什么规矩都不知道的傻小子,我自得好好看住他们二人。”
徐秋仙横了他一眼,又看向满目含笑的周落,轻哼一声:“横竖都是你有理是吧,还不快过来帮忙!”
莫信连声称是,却不忘拽着其他两人一起帮徐秋仙打下手。
不出半个时辰,人陆陆续续来了。莫不是见到这屋小辈,还是忍不住翘着胡子瞪眼,却无人搭理他,只有阿乖给他搬了一个板凳。蛊婆婆来时面上还是慈祥轻笑,随后或是想到了蛊无知,眼中便多了几分落寞,诸人都懂她之烦愁,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便只得不提此事。
随后魏有味也来了,还不等见到他,便先听到了他的声音:“来个人搬这口铜锅,且星河那臭小子不中用啊!”
徐秋仙噗嗤一声笑出来,看着且星河说道:“我看魏有味现在看你就像看女婿一样,怎地都不顺眼。”
且星河垂眸轻笑,对此并不在意。魏有味虽总看他不顺眼,但阿乖翻过年也才不过十七岁,有长辈能全心宠着她,他心中便极为高兴。
魏有味还站在门外嚷嚷着,他手中一轻,便见厉勉川接过他手中的铜锅,帮他放到铜架之上。厉勉川双手如若冰雕,满身寒意,额发也是潮的,看样子才从水中爬出来没多久。
广道原是要帮魏有味的,见厉勉川接过铜锅,便也过来帮他搭了一把手,问道:“今日还去练功?”
厉勉川虽然性子颇为冷淡,却还是抬头看着广道略一点头:“刀道一日不可荒废。”
广道眼中透出点敬佩,心道往后练功也得有如此心境。
老酒仙提着两坛酒来到正堂时,见到莫信便将手中酒坛随手一放,捡起一根树枝便要去揍莫信,还不忘和莫不是说道:“你这个好徒弟从一回来偷了我七八坛好酒,没酿透的还不拿。”
莫不是翘着胡子冷哼:“我可是管不了这个臭小子了。”
广道见那酒坛就放在台阶上,连忙过去将酒坛抱入堂内。
莫不是瞥见了广道的动作冷哼一声,却也没再瞪着他了。
正堂之内逐渐热闹起来,还多了许多陌生面孔,他们平日里都是些喜欢闭门不出的人,也只有这时候才会离开屋舍来到正堂,
魏有味将面团和肉馅往桌上一放:“包饺子了!”
阿乖将皮擀得又薄又圆,转而递给且星河,不多时便包出一个形状漂亮的饺子。然而有如阿乖这样好好包饺子的,便也有如莫信这般偷懒不动的,还有诏罪那样将肉塞到面中,最终不知是饺子还是馅饼的。倒是厉勉川和广道,手艺意外地不错。
在最后下锅时便是什么形状的饺子都有,待有些饺子熟透而慢慢上浮时,诏罪包的饺子还沉在锅底,只熟了一半。
当封三娘和毒九娘出现在正堂时,阿乖一眼就看到了两人。
无论见过三娘多少次,阿乖还是会愣神许久。
毒九娘见到堂中这般热闹,眼中的万年冰霜悄然融化,叹道:“庄内多少年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封三娘依旧着一身素衣,带着满身风雪缓步行至角落坐下。此间繁景似乎映不在她眼中,等到阿乖递给她一碗饺子时,眼中才终于染了点生气。
封三娘接过饺子,从袖口拿出一封压岁钱递到阿乖手中。阿乖面露惊讶,本不欲接,却听九娘含笑说道:“收下吧。”
冬日里天黑得早,只不过包个饺子而已,等将热乎乎的饺子送到口中时,天已朦朦黑。
莫信拿出早就备好的竹条彩纸,广道则是去调制浆糊,撺掇诸人黏花灯。
诏罪这双手沾过血,摸过刀,却甚少做这些细致的活儿,他问道:“不该是正月十五才要放花灯么?”
莫信摆摆手:“咱在这里哪有这么多规矩,今天就放几个炮仗吃饺子多无趣。”
广道看到满地的彩纸,轻声叹道:“偃徒前辈若是在此就好了。”
莫信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几盏花灯而已,还需要匠师出马?”
阿乖用剩下的面煮了一碗清汤面用食盒装好,转头看向且星河,两人便一同从正堂之中离开,前往安乐堂。
途中且星河不由失笑:“没想到他还会愿意吃你做的饭食,想来还能再活十几年。”
阿乖至今仍不知道安乐堂中的那人姓甚名谁,又有什么样的经历,也从没亲眼见过他,只知道若有人擅入安乐堂,最终便会成为院中的一具寒尸。
阿乖如往常一般将清汤面放在墙角,将剩了一半粥米的碗碟带走。
阿乖从堂中走出,忽而想起三娘给的压岁包,她拿出压岁包递给且星河,缓声道:“三娘,我们。”
且星河不由失笑:“我都这般年岁了,哪还有什么压岁钱。”
阿乖却执意要和且星河分,他心道既已回恶戮庄,钱财也便没了什么用处,便也顺着阿乖心意拆开红纸,却不想其中装的并非是银两,而是一颗盈润饱满的血色珠子,若是细看,还能看到珠子内火焰般的痕迹。
且星河目露讶色,将这颗曾惹得江湖风云变幻的雪螺珠放到阿乖手中,笑道:“这是三娘赠你的,便将其放到知了赠你的锦囊中贴身佩戴,如何?”
阿乖觉得可行,她不知血螺珠珍贵,却将其万分小心地收起来,生怕不慎落地便砸坏了。
此时正堂方向刚好悠悠晃晃飘起一盏形状怪异的孔明灯,眼看着便是莫信随手糊出来的。
此时天边暮色愈深,那一盏飘忽不定的孔明灯照亮一隅。
且星河向阿乖伸手笑道:“我们也去。”
阿乖回握住他略带薄凉的手掌:“好。”
……
无论庄内如何热闹,安乐堂内却依旧陷于死寂。
堂内塌边孤坐着一个离死不远的人,他双瞳青白且无神,乍一眼看去便似无瞳。他的头发似染了霜雪,不见一缕青丝。
风拂过门窗将死寂打破片刻,屋内便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周落站在屋内,唇边早已没了笑意,眼中复杂神色,不知是悲是叹。
忽而门扉骤然打开,周落被腰间傀儡丝拽出堂外,然而落地之时他却还是捂住心口,吐出一口暗红鲜血。若是莫信再晚片刻,他可能得交代出半条命来。
莫信站在屋外,掌中牵着一缕傀儡丝。
周落目露复杂神色,最终苦笑道:“为何救我?”
安乐堂门内是黑洞洞一片,如若深渊。周落话音刚落,门扉便已阖上。
莫信看着天边那盏他们三人黏起来却已快要坠落的孔明灯,拂袖转身:“今日不宜见血。”
周落目送莫信离去,转头看向安乐堂,目光沉沉。
莫信回到正堂,广道满手都是浆糊,阿乖和且星河也正做着孔明灯。
广道抬头向后望去,没见到周落,便问道:“周公子呢?”
莫信走到广道身边蹲下:“去茅厕了。”
一刻后,周落回到正堂,他已将紊乱的内力调息好,面色依旧略有些苍白。只是此时天色已暗,灯光昏沉,加之他唇边笑意依旧,便不怎么能看出他已然受了内伤。
莫信将糊好的孔明灯递给周落,待这盏依旧歪扭的灯缓缓升空时,周落不由负手轻叹。此生飘零动荡,虽是镜花水月,却也快意过片刻。
恍惚间不知听谁说了一句。
“今日既过,初春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