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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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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之间,枝头上的梨已经落了。
阿乖一早便来到有味馆,她近日已跟着魏有味开始做几道简单小菜,但每日的基本功还是要练的,然而还不等她准备磨刀切菜,便见有味老头向她招招手。
阿乖走到跟前,发现竹篓里有几只肥壮的草鱼。
魏有味捻着小胡子说道:“今早新来的那小子送来的鱼,说是厉勉川练功之余随手抓的。也不知道抓点好鱼,这鱼肉质不算细腻,还带着一股子泥腥味,真是白送也不吃。”
魏有味虽是如此说着,却是转头看向阿乖,面上多了几许笑意,缓声问道:“乖徒儿,前几日教你杀鱼,学会了吗?”
见阿乖点头,魏有味抬手示意她将菜刀拿来,说道:“今日教你如何剔骨。”
魏有味一个比阿乖高不了多少的枯瘦老头,双手却似钢爪一般有力,他三指掐住鱼头,纵然那鱼如何用力翻滚都逃不出他的五指。
手起刀落,魏有味便用刀背将鱼敲晕,一边说道:“这鱼啊不能死,纵然只死了片刻,那鱼腥味便是成倍地涌出。”
阿乖虽是点头,心中却有些不解,可若是要杀鱼便免不了要将其开肠破肚,剔去鱼鳞,鱼怎能经过这一番刮骨剔鳞还不死。
魏有味似看出阿乖眼中疑问,轻声道:“看好了。”
一柄两斤有余的菜刀在魏有味手中却仿若失了重量,菜刀自鱼尾而下,两刀便剔去一侧鱼鳞,随后便见刀刃自鱼腹而下,血水还没流出,脏器便已被掏出鱼身。最后一道剔去草鱼脊骨,待到其落入一旁备好的凉水之中时,鱼尾还无力地微微翕动。
眨眼的功夫,一共七刀。
魏有味放下菜刀,用净水洁手,颇为得意地仰头笑道:“怎么样,师父厉害吧。”
阿乖哑然失笑,立即点头。她这个师父宛若老顽童一般,有什么本事都想在她面前露一手,然后得一声夸耀,便会开心得不得了。
阿乖真心实意地说道:“厉害!”
有味老头将洗净的鱼拿出来,指着一道灰线说道:“这世上理应只分能吃与不能吃之物。草鱼虽然味道不如银梭子这般的天生珍馐,然而只要愿意用心钻研,也能成为桌上美馔。”
待魏有味将一整只鱼放在盘中时,只剩下细嫩花白的鱼肉,不见一丝血,也不见一分骨。
阿乖本以为今日便是要学如何杀鱼,却听魏有味吩咐道:“阿乖,你去将锅稍至七成热,将冷油下入其中,今日教你一道最简单不过的鱼汤。往后纵然不能出师也罢,待师父走了,别饿着自己。”
阿乖手脚本就麻利,魏有味话音刚落便向灶里添了柴火,然而听到魏有味最后一句话时却停了手,转头时眼中满是惊慌。
魏有味知晓自己这话吓到了阿乖,连忙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笑道:“师父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师父哪也不去,还要把毕生所学教给你呢。”
见阿乖眼中疑惑未散,一双琥珀般莹润的眸子闪着泪光,魏有味深叹一声:“阿乖,今日师父带你去一个地方。”
随后阿乖烧热了锅,下了冷油,随后便一步步指导阿乖烧出一碗香味扑鼻、汤头奶白的鱼汤。
魏有味将一半鱼汤盛进瓷碗之中用食盒装好,带着阿乖走出有味馆。还没走出去几步,阿乖便发觉此路她曾来过。
前几日她按且星河之言去寻庖屋,却不慎误入一个小院。她在院中没找到人,出来后就遇到了徐秋仙。再然后就是徐秋仙带着她回到不陨园,骂了且星河与莫信他们整整半个时辰。
那日她见且星河拼着病体都要起身来找她,便未将进入院中之事告知于他,没想到才过了几日,便又来到他们避如蛇蝎之地——安乐堂。
魏有味站在小院之前,看着小院之上的“安乐堂”三字,叹道:“阿乖,里面住了一个将死之人,今日我们给他送一碗你做的鱼汤。若是他愿意喝,往后待师父无力掌厨,还劳请你帮师父隔几日便给他送一碗饭。若是他不愿意,那更好,让他跟我一块驾鹤西去。”
阿乖抿唇睨了魏有味一眼,魏有味连连点头:“好好好,师父不说这些不说这些,你将鱼汤放在墙角便可。”
两人在回有味馆的途中,魏有味缓声对阿乖说了一个故事。
“安乐堂中的那个人啊,曾是我的一位食客……说来也巧,那段时间前朝那个糊涂的老皇帝点名要我进宫,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阵仗。那日我收拾好细软就跑,但没来得及走就被人堵在了有味馆,便是他将我救了出来。”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不知怎么就跟着他来到这恶戮庄。他早先还是个能说笑的人,后面不知怎地愈发寡言,到最后连饭食也不吃了,也就偶尔我给他做点鱼汤什么的还能给他吊个命,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看着倒是没变,我这骨头倒是愈发脆了。”
说着魏有味还锤了锤受风之后有些胀痛的腰椎,此时便听阿乖轻声道:“《无妄决》?”
魏有味忽一拍手:“对对对,就是这个!现在虽说还是活着,但也不过只是还喘着气而已,不说话也不动弹。”
随后魏有味还说了很多,阿乖回到有味馆之后才发现,越过二楼窗户,恰能看到安乐堂一角。
该是怎样的人,断了五感,却还住在名为“安乐”的房屋内。
……
“你怎么还不走?再不走这都要过年了。”
“来都来了,我这又能走到哪去?”
“回你的血衣楼去。”
“血衣楼如二蝣生一样,不过都是虚妄,既找不到来时,也并无归处。”
莫信和周落坐在且星河屋里,广道此时正在瀑布边看厉勉川练剑,两人闲来无事,便从莫不是那里拿来几两好茶来找且星河。
“二蝣生,你们这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别名。”
“蜉蝣生死,须臾而已。”
“那你们楼主为何要叫一蜉眠?而不是那劳什子一蜉死。”
“哈哈哈,那你这就得去问他本人了。”
且星河正挽袖写着蝇头小篆,听到两人叽叽喳喳个不停却全然不受影响,他停笔之后将纸张拿起轻轻吹干墨迹,莫信见了,给自己倒上一杯茶,也不避讳周落:“还在写你那《锦锈窟记》呢?”
且星河将纸放下,此时他虽已能拿笔写上一二页,但始终重伤初愈,纸上字迹初看清秀端正,细细看来却能发现不对——笔锋涩如稚子,撇捺之间颤抖粘连,再不复往日那般锋芒毕露、恣意轻狂。
两人凑到且星河桌前,莫信眯着眼念道:“初时窄道暗巷,忽而开阔坦然,石顶高约十二丈。红烛摇曳,约千盏,穷奢极欲,仰目可见‘锦锈山河’狷狂四字。”
莫信素来不喜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只看了一眼就不再往下念,轻啧一声:“不错,挺好的。”
且星河冷哼一声,知道莫信肚子里没多少墨水:“你觉得什么不好?”
莫信压根不用细思,张口便道:“孔孟之言,圣人之道,十分不好。”
周落此时身上还穿着那件满是补丁的书生长衫,听此问道:“为何?”
莫信骤起鼻子,走回了桌前坐下,且星河替他答道:“因为小时候他总因读背不清被莫叔追着揍。”
莫信不以为意地轻嗤一声:“咱这是恶戮庄,自小总学些孔孟之言,怕是不妥。”
且星河无奈摇头,莫信自小不爱读书写字,要不是被他师父日日追着揍,现在大抵便是个目不识丁的流氓。
周落听此眼中却是多了几分艳羡之意:“我小时候也想着去学堂学习四书五经,未来中个秀才,就算混不来一官半职,在山野之中当个教书先生也是极好的。”
莫信捏着茶杯抬首看周落一眼,他眼中艳羡不似作假,那张不辨年岁的娃娃脸上带着遗憾浅笑。周落天生便长了一张极易让人心生亲近的脸,然而这张时时带笑的脸似真似假,从入不得莫信的眼。
然而今日莫信没问周落来历,也不欲问他的师承。
血衣楼、恶戮庄,终归都是些苦命之人走到末路时骤然抓到的一根救命稻草。
周落眼中落寞也不过转眼即逝,他目光落在纸上,缓声念道:“锦锈窟……”
莫信眉毛轻挑:“怎么,以前听过吗?”
周落轻笑摇头:“听过一首童谣。”
莫信却是不信:“血衣楼怎会不掺和此事?”
周落缓步走向莫信,坐下后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掺和了,但去的人不是我。”
莫信见问不出什么,便将话头对准且星河,问道:“你和阿乖什么时候成婚,年后我还得再去中原。”
且星河闻言抬头看向莫信,应道:“徐秋仙说她此生还从未缝制过嫁衣,庄内这么多年才出过这么一次喜事,她们得再好好想想。”
莫信目露不解:“她们?”
且星河点头:“徐秋仙说一年之内能备好嫁衣,三娘便给陆拾柒写了一封信,让他明年开春之前把人全都抓回来。”
莫信一听此话心中便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眼睛一弯:“那你等得了么?”
且星河眼中多了几分无奈,他轻叹一声:“阿乖想要亲手缝制嫁衣,等不了也要等。”
莫信闻言重重拍桌,毫不客气地指着且星河笑道:“你看你,一生作恶多端,这就是报应。”
且星河嗤笑,冷眼睨着莫信:“我此生最大的错误就是在小时候没把你掐死。”
两人口中所言虽然恶毒,但周落听后垂眸掩去眼中落寞,再次抬头时,便随他们一道笑着。
待阿乖回到不陨园时另外两人已经走了。
她回来时没见到莫信还颇有几分诧异,问道:“莫信?”
且星河垂眸轻笑:“聒噪得很,被我赶走了。”心中却想那两人日日都来蹭饭,也是脸皮厚得紧,他不想阿乖在魏有味那里累了一天,回来还要关心他们吃得好不好。
阿乖闻言失笑,将冒着热气的鱼汤从食盒中端出,给且星河盛了一碗晶莹透亮的珍珠米。
魏有味知道且星河大病初愈,教给阿乖的都是些清淡的菜肴。今日自安乐堂回来之后,阿乖便学着杀了几尾鱼,虽不如魏有味那般厉害,但鱼片依旧厚薄均匀,鱼汤鲜甜奶白。
阿乖才坐下便看到且星河鼻头微动,她抬手闻了闻袖口,心想杀了一天的鱼,许是哪里沾了鱼腥味。她知且星河素来喜爱洁净,正打算去洁面净手,却听他说道:“天气转凉,先吃饭吧。”
阿乖夹给且星河几片无刺的鱼片,说道:“今天,和师父,安乐堂。”
见且星河骤然紧绷的后脊还有蹙紧的眉头,阿乖握住他的手腕,轻声道:“师父,和我说,里面住着,一个人。”
两人喝着温热鲜甜的鱼汤,阿乖将前几日所历与今日所闻缓缓道来。
他们曾在冰封千里的北冥川上破冰捉鱼,也在奔腾如雷的九重河边捞银梭子,最后还是回到这间朴素屋室,喝一碗平淡鲜美的草鱼汤。
阿乖轻轻握住且星河的手腕:“你还在。”
且星河眼睛似天边弦月,里面却只能映出阿乖一人:“嗯,再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