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七十五章 学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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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寒了，纵然冰水已经刺骨难耐，恶戮庄内依旧结不起半点冰霜，庄外的梨花依旧簌簌落下，从无断绝。
此时辰时刚过，阿乖扶着且星河缓步走在小院之中。此时他已能在阿乖搀扶之下缓步而行，只不过行出几步就会双腿胀痛，再不能行。因此两人也不走远，每日就在这小院之中缓行数步，只有莫信他们来的时候才会走出这方院落。
约莫一刻之后，且星河说道：“阿乖，今日便到此处，你也该去寻有味老头了。”
自那日阴差阳错拜师之后，阿乖已跟随魏有味约莫半月时间，这段时间内她每日都在练习握刀切菜，近乎只有且星河半个巴掌大的手掌却要握住两斤有余的菜刀。
才这么几天阿乖手掌就留下了数道伤口，指尖茧子日益明显，且星河费尽心思才养起来的那点薄肉也没了。他虽然心疼，但看到每天阿乖回来之后满眼漾着的笑意，便也只能轻责几句，然后帮她细细上药。
阿乖将且星河扶进屋内，两人身子骨都已大不如前，近日这天气已需要在屋内烧一盆炭了。她燃起炭火之后便去到书桌前为且星河备下纸笔，他偶尔在看完游记之后会写下些许注解。
阿乖本已走出屋外，不知想到什么又转了回来。她在且星河面前站定，目光在他手边游记上落定片刻，且星河笑道：“忘拿什么东西了？”
阿乖轻轻摇头，随后目光移到他俊朗的眉眼之上。这一年来变故颇多，且星河身上也早已没了当初那份恣意轻狂，然而他眉间那份沉静却更加引人侧目。
阿乖缓步凑到他身边，在且星河讶异纸张捧住他的脸颊，重重在他眉间亲了一口，然后小退一步，脸上已起了两分红晕。
且星河一时间只觉脑中昏昏沉沉，怔愣问道：“阿乖，这是……”
阿乖的眼神在屋内转了一圈，最终才转回且星河身上，说道：“师父言，夫妻之间，理应如此。”
且星河沉默片刻，眼中笑意逐渐涌出，他缓声说道：“有味说得不错，但既然是夫妻之事，刚才我反应不及，这便不该作数。”
阿乖犹豫片刻，似觉得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便又凑了过去。
然而此时那恼人的莫信忽而从屋外缓步而来：“诶呀，男女授受不亲，阿乖还没过门呢，且星河你怎凭空污人清白！”
阿乖忽而顿住，见是莫信，便对他点头轻笑，随后转头对且星河略一摆手，便小跑着向有味馆去了。
莫信哼着小调走到且星河跟前，瞥到桌上写到一半的游记，故意当着他的面将纸抽走，踱步走到屋内木桌之前，给自己添了一杯茶，眼睛落在纸上，朗声道：“锦锈窟记，让我来看看写得如何，啧啧，你这字写得倒有几分似我的风采。”
且星河蓦然攥紧拳头，浑然不顾手腕传来的钝痛，抬眸狠声道：“莫、信。”
莫信抖了抖手里的宣纸，摇头无奈轻叹：“莫说什么虎落平阳被犬欺，就你现在这样，我看你能奈我何？”
然而不出三息，莫信默默将游记放下，敛了笑意，看着且星河说道：“同为庄内小辈，我不该如此消遣你。”
且星河睨着莫信：“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货色？也不过两刻的功夫就会自行消散，下次长个记性。”
莫信举起刺痛麻痒的手掌，怒道：“好你个且星河，都断手断脚了还不忘下毒，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且星河冷哼一声：“就是因为断手断脚了，这才更应防患于未然。”
莫信举起逐渐肿胀变红的手掌，疑惑问道：“真的两刻就会恢复原状？”
且星河虽是笑着，眼中却无多少笑意：“或者你去找阿瓜求一壶黄金水，不用两刻就能恢复。”
莫信怒道：“你看看你，这说得还是人话？”
且星河不耐道：“今日你独身前来，有什么事快点说，说完快滚。”
然而两人小时候便也是如此过来的，莫信也不至于真因为这么一点痛痒外伤真和且星河急眼，大不了他还能去找毒九娘。
莫信瞪了且星河好几眼，这才说道：“善生堂来信了，此前我推断无误，宜祈镇善生堂内确实出了叛徒，元瑯先生此前捏造了我们亡故的消息，堂主庄宽把消息传了出去，连夜收拾好细软便准备逃离，最后庄宽说了几个名字，元先生便顺着这一条线将善生堂彻底清了一遭。”
且星河听到莫信此话却觉得有些恍惚。宜祈镇也不过只是几个月之前发生的事情，他和阿乖也正是在那附近与莫信会和，然而此时听他再次提起宜祈镇，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记忆也似蒙了一层薄纱，如梦里看花，看不真切。
且星河问道：“那阿乖救出来的那个姑娘呢？”
莫信没答，且星河迎上他的眼睛，片刻便懂了。
且星河叹道：“我们此前不知宜祈镇与邪彘门有所牵连，便将那姑娘带到了宜祈镇。而今细细回想起来，那姑娘自小便被灌入药液，及笄时又被巨蟒吞噬，想来那劳什子张家村也是邪彘门的一个养蛊地。”
莫信无奈摇头：“元先生查到张家村、庄宽和邪彘门之间的关系时，已寻不到那姑娘了。想来是庄宽听闻我们将她从蛇口之中救下，便已经猜到了她是邪彘门豢养的药人。”
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良久之后莫信问道：“这事，该如何与阿乖说？”
且星河垂眸轻叹：“自是如实说予她。”
莫信无奈摇头，他倒也不在意那姑娘的生死，只怕阿乖伤心：“此前你托我给元先生带的信已到了，元先生派人将阿乖的幼弟送进学堂，往后有什么造化，端看他们自己了。”
且星河垂眸轻叹，阿乖虽让他莫管此事，可他却又如何愿意视而不见，虽不能保他们一生吃喝不愁，此举却也算帮阿乖还生养之恩。
片刻后，且星河看向莫信：“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莫信放下手中茶盏，难得见且星河会如此严肃神色，便也认真应道：“何事？”
且星河眼睫轻颤，垂眸道：“你可否帮我去看看，阿乖此时如何。”
莫信看着他沉吟许久，最终无奈摇头，起身离开，一刻后又回到的此地。他道：“还记得阿乖在北冥川上解鱼熬汤吗？”
见他点头，莫信便继续说道：“她此时神情与那时一般。”
且星河唇边终于多了些许笑意：“那就好。”
……
另一边，阿乖赶至有味馆，有味老头此时正在磨刀，见到她来，起身捻着胡子笑道：“今日稍晚片刻，看来和那臭小子还挺腻歪。”
阿乖从有味老头手中接过厚实菜刀，纵然此时水已寒凉刺骨，她却还是挽起袖子，将水洒在刀刃之上，缓缓磨刀。
阿乖跟着有味老头学的第一样，就是磨刀。
有味老头在一旁看着，越看阿乖这徒弟就越发心生喜爱，逢人就夸自己收到了一个好徒弟。
阿乖虽然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然而悟性极强，有味只需要提点一二阿乖便知晓该如何做。
阿乖一手捏着刀柄，一手抵着刀背，缓慢却有力地磨着刀刃，有味捻着小胡子笑道：“这才几日，便能磨得一手好刀。阿乖啊，你以后要好好记住，想要当一个好厨子，就不能没有一柄好刀。这刀可用来削菜、剁肉、碎骨、甚至于雕花。这磨刀切记不可心急，便如我们做人一般，需得一点点打磨才能终于见锋芒，若是不讲究章法胡乱磨刀，刀刃越锋利，便也越容易断折，人也一样。”
在魏有味说话之时阿乖便停下磨刀，待他说完之后轻声应道：“知道了，师父。”
魏有味听到这声“师父”，眼睛都弯成了一线：“好徒儿，好徒儿……”
魏有味经年难有如此畅快之意，他捻着胡子走到窗边，笑叹一声：“料想曾经，我也曾是江湖中人人都要尊一声‘金菜刀’的人，原以为此生只能在此地钻研菜谱，再无法将这等珍馐流传于世，没想到老天还是待我不薄。”
阿乖此前还以为魏有味是个性情古怪的老头，这几日接触下来才发觉他平日因为不许他人进入有味馆，大多时候便只能自言自语，时间长了就开始口中叨叨絮絮，然而其实是一个性情极好，待人爽朗的小老头。若不是当年被迫只能流亡南域，想来此时也该是个儿孙满堂，桃李天下的大师。
这才短短半月，阿乖已听魏有味讲过不下十遍他当年的辉煌过往，若是换做恶戮庄的他人估计早已听不下去出声打断，换做莫信和且星河，或许早在魏有味开始讲述之时就溜之大吉，但阿乖却一遍遍听着，从无厌烦。
等魏有味又将过往说完一遍，阿乖已经磨好刀，将一旁准备的萝卜切成近乎透明的薄片，此时正在将其切成极细的萝卜丝。
纵使这萝卜极薄极细，拿在手中却轻易不会散烂，可见阿乖不俗刀功。
魏有味看到者萝卜丝极为满意，他叹道：“你也真是个有天赋的，这才几日便能有如此功夫。我日日都说这些陈年旧事你也烦了吧，今日我们暂歇一日，咱们明日去钓鱼，师父从解鱼开始教你。”
阿乖闻言轻轻摇头：“师父，不烦。”
魏有味待她极好，就连爹娘往日都未曾待她如此好。阿乖不怨爹娘，天灾人祸他们也难以抗衡，她只是偶尔在看到魏有味时，心头总不免有些酸涩。
魏有味抬手轻拍阿乖肩膀：“好孩子，今天想吃什么，师父给你做……”
阿乖眼睛一转，想起从来到庄里就没能吃上一口的梨子，缓声道：“梨。”
魏有味闻言仰头大笑：“想吃梨还不简单，你师父我在这里这么多年，年年都做梨。刚好现在还有最后一批梨子挂在树上，今天就给你做一顿梨子宴。”
随即魏有味指着角落里已然积灰的竹篓，说道：“走，咱摘梨去！”
魏有味这小老头儿也是个破锣嗓子，但许是难得从有味馆中出来一次，一边带着阿乖往前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他和阿乖站在一处，更似个童心未泯的老顽童。
恶戮庄极大，魏有味带着阿乖走了一条她此前未曾踏足过的小道，行了许久才到一间小小院落。这院子从远处就能看见，浅青的梨子挂满枝头，清风徐行，摇摇欲坠。
魏有味指着那两棵梨树笑道：“乖徒儿，那梨子正甜呢，咱去摘他几个。”
阿乖点头应着，想起此前且星河曾说带她来摘梨，而今她摘了带回去给他也是一样的。此时忽听魏有味扯着嗓子喊道：“封三，我摘几个梨子给我的乖徒儿。”说着，他也不等应答，自顾便先跨进庭院，将矮处的梨子摘下，用小刀切开，分了一半给阿乖。
阿乖接过梨子，看着紧闭门扉，心想未得主人同意，此举是否妥当，然而魏有味已摘下几个梨子往筐中装去。
就在此时，清风骤起，忽而一个高处的梨子坠下，不偏不倚地落到阿乖手中。阿乖握着圆润饱满的梨子，抬头便见身着素衣的封三娘。
阿乖看不清封三娘那双浅瞳落在何处，只听心鼓震颤，好半晌才对她欠身行礼，她先尝了一口梨子，酸甜可口，带着几分初冬的凉气，流转过唇齿之间，只剩下一道清甜的梨香。
阿乖垂眸看着梨子，她自小就喜欢梨，这是她此生尝过最甜的梨。等她再次抬眸，封三已然消失，她若山鬼一般，骤起惊鸿，却也无迹可寻。
阿乖抿唇轻笑，转而同魏有味一道去摘梨子。
魏有味一把年纪还想攀梨树，阿乖止了又止才拦下他，最终他们师徒二人各背着满满一筐梨，悠悠晃晃向有味馆而去。
“乖徒儿，你师父我可会做梨子了，什么银耳梨汤、雪梨炖肉、八宝梨、酒沁香梨、梨子酥饼……”
……
等阿乖提着食盒回到不陨园时，她亲手做的银耳梨汤还热着。
是夜，且星河拥着满身梨香的阿乖，虽是心中几番不忍，却还是将知了的事情告知于她。
阿乖听后沉默许久，随后转身钻入且星河怀中。
这几载时光，阿乖早已逐渐明白，世间苦难百般，她只守得下此间安宁。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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