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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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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过去一旬有余,且星河的伤处已渐渐愈合,能在阿乖的搀扶之下缓步走动,但也不过只能走出去两三步便没了力气,需得休息片刻才能继续前行。
自那日阿乖差点误入安乐堂之后,除了毒九娘的居所,且星河便不敢随意让阿乖独自在庄内行走。
阿乖将窗户推开,曦照越过窗台缓缓流入屋内,落在且星河身上。
此时天气愈寒,恶戮庄因为地处南域常年无雪,只有层层加深的寒意昭告着渐近的冬日。
且星河抬眸见几许流云,垂眸便见阿乖趴在窗口,伸手去够门外的裂心竹,曦照自她指尖淌过。他知道阿乖虽然向来稳重沉静,然而其实仍是个还未长大的孩童,对外物总是充满了好奇之心,若不是他此时行动不便,又如何舍得将她囚于这窄小院落。
且星河沉思许久,恶戮庄用于藏书的断尘阁就在毒九娘居处的东方,周围也没什么人居住。莫信的师父莫不是因为九娘也甚少去那附近,也从没听说过他会去断尘阁。加之莫信在之后也与莫不是数次交谈,听说此时虽然对阿乖和广道仍有些偏见,不过倒也不至于再如初见那般喊打喊杀。
片刻之后,且星河缓声说道:“阿乖,回庄数日也无事可做,可否劳请你去断尘阁内帮我取一本书?”
阿乖转头看向他的手脚,缓声说道:“你的……身子……”
除了初遇时且星河身受重伤之外,两人还没在一个地方待过这么久。加之且星河身体抱恙,阿乖也不愿将他留在此处随莫信他们四处游玩,却不想这么十几天下来,阿乖说话愈发清晰,虽还没办法说出整一句话,但平日里已不用再与他用手势交流。
且星河轻声笑道:“今日惠风和畅,天高云淡,你将窗户打开,我在此处等你。”
阿乖仍有顾虑,但也知道且星河已在院中待了十几日,怕他烦闷,便最终点头答应,只不过走前给他的伤口重新上了药,又给他披上大氅,膝头放上薄锦被,这才放心。
且星河低头看着这一身衣服,缓缓抬手握住阿乖略带薄寒的手掌:“不要着急赶回来,你看,我已渐渐好了。”
阿乖能够感觉到且星河轻轻捏过她的指骨,虽然这力道依旧轻微,手指也在微颤,但她依旧知道他正一日日好起来。
她松开原本紧蹙的眉头,回握住且星河。九娘和蛊婆婆说了,他得有个大半年才能如行走如常,但即使如此也需日日涂药松筋,千万不可疏忽。
阿乖并不厌烦日日照顾且星河,只是怀念他的拥抱,也怀念他握住她的手,教她一笔一划地写下“且星河”三个字。
阿乖临走前又回望且星河好几眼,这才向着断尘阁而去。
这一来一去用不了半个时辰,但途中会经过有味老头的有味馆,还会经过厉勉川的练武之地,且星河便想着这条路颇为熟悉,也能让阿乖喘一口气。
那边阿乖没一会儿便走到了断尘阁,她之前曾和莫信来过此地,阁中无人看守,需得自己翻找所需的书籍。她没一会儿就找到且星河要的游记,在回程时见到仍在瀑布之下练刀的厉勉川,无一日歇息。
阿乖单是想到要在这时候踏入冰冷泉水之中就没忍住打了一个寒颤。她见厉勉川从山壁之中抽出长刀随水而舞,破开激流,虽然她不懂武,却仍旧不由自主地发出轻叹。
当厉勉川结束一套招式后看到站在岸边的阿乖,便对她行刀礼。
阿乖不懂江湖的这些规矩,便只能对他略一躬身,以作回应。
她没停留太久,随后继续不陨园走去,然而刚巧行过有味馆,便见有人用力推开窗户,有味老头低头看着阿乖,口中喃喃道:“怎么是个丫头,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魏有味未作纠结,对阿乖大声喊道:“丫头,我这出了性命攸关的大事,请你帮个忙!”
阿乖神情一紧,便听到魏有味又说道:“丫头,你去帮我摘一百朵尚未凋谢却已没了蕊心的梨花,尽快送到我这里来。”
还不等阿乖询问,有味老头便又砸上了窗户。阿乖本想喊他,然而若不是对着且星河,她便难以出声说话,半晌后便只得先行回到不陨园。
她回到时,园中还颇为热闹,莫信又去拿了老酒仙的酒,然而还是没能让他找到馋了这么四五年的玉露青霜酒。
阿乖将游记放下,对且星河轻声道:“有味……帮他……”
虽然阿乖只说了这么几个字,莫信却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只见他摆摆手:“阿乖不用在意,有味那老头就是在研究食谱时逮着一个人就让他帮忙,这么多年连说辞都不换的,我猜他肯定说的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然后提一堆不可理喻的要求。”
阿乖听莫信说得八九不离十,但她之前见魏有味脸上的慌乱也不似作假,便还是想帮一帮他。
且星河自然也看出来了阿乖所想,他看向莫信,说道:“吃了有味老头这么多年的东西,似也从没帮他做过什么,既然今日阿乖碰巧遇上,便帮他一次,如何?”
广道与阿乖此时如何也算得上是恶戮庄的人,只有周落一个是外人,他之前也尝了有味给的牛肉饼,便应道:“恰好我们今日人多,集我们之力,许也没有什么难事吧。”
莫信本不欲答应,但见周落神色轻松,忽地冒出一肚子坏水,他眉头轻挑,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便又看向阿乖,问道,“有味老头要你帮着做什么?”
阿乖一边比划一边缓慢说道:“梨花…未落……无蕊……”
周落唇边笑意略淡,他看向阿乖,又一次问道:“他要尚在枝头未有落败却已经无蕊的梨花?”
阿乖点头,伸出一根细白手指:“一百。”
广道不由惊呼:“一百朵!”
莫信轻笑着拍拍周落的肩膀:“没事,才一百朵,比让我们以前去集齐一千滴花瓣尖还未落下的露水简单多了,我们走吧。”
周落此时已然知道自己上了莫信的当,然而话已出口,哪能反悔,一行五人便向着梨林而去。
虽然这片梨林之中的全是如若落雪的梨花,然而要找到魏有味所说的那种梨花又谈何容易。且星河只能在一旁观看,其他四人找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找到了不到五十朵。
莫信本也不是个多有耐心的人,找到一半,他忽然一脚踹上梨树,顿时漫天落梨飞舞,如若在刹那之间便踏入雪天,满身满头都是落雪。
周落轻轻扫过肩头落雪,他知道莫信已经没了耐性,然而莫信诱他前来做这等难事,又怎么能轻易就放过他,便道:“此时已找到了将近半数,莫兄该不会就要放弃了吧?没想到找几朵梨花而已,也能难住了莫兄。”
莫信眉头一挑,他自然是能听出周落此时正在用激将法,但他却着实见不得周落那故作谦和温驯的模样,冷哼一声:“这点小事,怎难得住我,别是周公子找得不耐烦了,还反要说我。”
广道站在两人的不远处,正一朵朵看着尚在枝头的花朵,闻言无奈摇头,心想好歹也是两个武林高手,怎么凑在一块就变成了胡闹稚儿。
此时阿乖正在找着,且星河也在帮着探看,他见阿乖神情认真地翻找着每一朵梨花,唇边笑意流淌,笑道:“以前我们怕有味不给我们吃好吃的,便也帮他去找过一些奇怪的东西,但都因为嫌麻烦而中途放弃。自我们发现有味从来不记仇后,便再也未应过他的请求。”
阿乖闻言敛回目光,对且星河轻轻摇头。且星河知道她向来将恩情看的极重,此前偃徒甚至未有救她,而是救下了待她极好的花魁娘子,她便记了偃徒数年。
有味虽对他们并非有什么大恩,但在阿乖眼中,一饭之恩便已值得涌泉相报,毕竟若在灾荒之年,一饭便是一命。
阿乖又找到一朵,她走到且星河身边,抬手轻轻拂走他肩头落梨,只觉恍惚之间好似已走过一生。见他青丝成霜,眉间柔意却依旧如故。
又过了一个时辰,他们终于找齐了一百朵尚在枝头却已无蕊的梨花,一同向着有味馆走去。
莫信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轻声抱怨道:“我当年学易容都没这么劳累过,要是有味做不出什么珍馐美馔,我就砸了他的切菜板。”
且星河轻哼一声:“你信不信你前脚砸了他的切菜板,三娘后脚就会敲断你的骨头算作赔礼道歉。”
莫信沉吟片刻,冷哼一声:“那我去掀掉他的琉璃瓦,都在咱这破庙小庄,怎地还要那中看不中用的琉璃瓦。”
等来到有味馆面前,阿乖敲着有味馆的门,过了好半晌才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便见魏有味推开门扉,见到阿乖先是疑惑片刻,这才捋着胡子恍然点头:“是你啊。”
莫信闻言就知道魏有味一开始没认出阿乖,略有些不满道:“下次你托他人做事,起码记一下所托何人吧。”
魏有味轻哼一声,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这说了你们你也不搭理我,那我还记了做甚。”
阿乖将一个小木盒递给魏有味,他目露惊讶之色,打开果然看到是满满一盒无蕊的梨花。他盖上盒子,问道:“是你摘的?”
阿乖轻轻摇头,并不打算独揽功劳。她侧身让开,指着身后四人,又轻点木盒。
魏有味低头看着木盒,抬头扫过几人,目光略有几分陈杂。他忽而说道:“你们在此稍等片刻。”随即他又将门砸上。
魏有味说的是稍等片刻,然而他们足足等了半个小时,魏有味才又一次打开一楼的门户,提着一个不大的食盒走了出来。他将食盒递给阿乖,说道:“你们确实找到了一百朵未落也无蕊的梨花,这是我做的梨花酥。”
莫信听到是梨花酥,眼睛都亮了许多:“我以前可还未吃过梨花酥呢。”
魏有味得意地翘起胡子:“那肯定,我只给封三做梨花酥,今天真是便宜了你们几个臭小子。”
言罢,魏有味看向阿乖,见她年岁不大,掌心指头尤带几分薄茧,这并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加之她圆脸杏眼,目光澄澈毫无阴霾,极合他的眼缘,便问道:“丫头,愿意随我学做菜吗?”
魏有味这话刚说完,便只听莫信倒吸一口凉气,惊声问道:“你一直出这么些稀奇古怪的难题,就是为了收徒?”
魏有味摸过小胡子,高深莫测地说道:“是也不是。”
阿乖略有些迷糊了,怎么三两句便说到了收徒,听到莫信这话,便连忙应道:非我一人。
魏有味听且星河帮阿乖解释着,看着阿乖的眼神闪过几分可惜,心道多好的苗子,却是个哑的。不过片刻他又欣喜起来,做菜又不靠着嗓门,哑的也无甚大碍,就是教起来可能颇有些麻烦。
阿乖都还未答应当他徒弟,他就已经想得很远了。
莫信惊道:“那我们以前若是真收集到了花尖处的一千滴露珠?”
魏有味捻着花白的胡子,看着莫信的目光略有几分嫌弃:“那我就只能给你做一碗百花酿,要你当我的徒弟,我可不乐意。”
且星河看着有味无奈失笑:“看来有味老头看不上我们。”
魏有味努着嘴点点头:“你们不合我眼缘,不要不要。”
广道依旧不解:“但阿乖姑娘也非一人做到,况且前辈所提之事太过困难,若不集多人之力也难以做到,总不能都收为徒吧。”
魏有味掀开眼皮打量了广道一二,摇头说道:“这丫头能让你们帮着一同寻找,岂不正巧说明这丫头为人处事颇为不错。况且我要这么多干嘛,一个就够了。瞅瞅你们几个,也就这丫头合我眼缘。”
说了半晌,他们可算知道了,什么都是虚的,魏有味收徒主要靠眼缘。
魏有味转身看向阿乖,敛去脸上那分得意,肃目说道:“丫头,你可愿拜我为师,随我一道探寻此道。”
阿乖也没想到魏有味会突然肃声说到此事,此前也从未想过要拜他人为师,一时间有些无措,只得转头看向且星河。
只见他眼中笑意柔若三月暖阳,轻声道:“别怕,随心而为。”
阿乖在且星河的目光中缓缓冷静下来,她垂眸沉思片刻,后退两步,对魏有味躬身行礼,颤声道:“师……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