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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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乖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她梦到了绕过村庄的那条溪流，在大旱之时那条溪流变成了一道小小的沟渠。还梦到了翠芳阁门前那盏长夜之中从未熄灭的红灯笼。
阿乖在梦中似走马观花，待醒来时便已身处恶戮庄。
此时且星河还未醒来，阿乖的目光先是落在他紧闭的双眼之上，顺着高挺的鼻梁缓缓落下，最终落到了无甚血色的薄唇之上。
且星河虽然眼中唇边总带笑意，但或是因为出身恶戮庄，又或是因为修行《无妄决》，眼底眉间总有几分挥之不去的凉薄之意，这种感觉在他睡着时愈发明显，似一座风雪篆刻的塑像。
此前阿乖总会陷在梦魇之中，且星河便时时在一侧守着她，她鲜少见过且星河熟睡的模样，此时便忍不住用眼神描摹他的轮廓。
阿乖对身外之物向来无甚欲求，然而此时心头却似燃了一株火苗，随着目光掠过薄唇，心火便燃得更烈，阿乖便不得不移开目光，额头轻轻抵在且星河肩头，以期这株心火渐渐熄灭。
然而移开目光并没有太大的用处，阿乖悄悄抬眸，往日里若是她有这般动作且星河早就醒来了，然而或许因为昨天持续了一晚的续筋让他筋疲力竭，此时依旧没有醒来。
许久之后，阿乖抬手，食指轻轻落在且星河的眉骨之上，随后顺着鼻梁轻轻滑落到他的唇上。
阿乖指尖略寒，却觉得肌肤相触之地极为滚烫。她眼睛一弯，起身蹲坐在床上。
因为且星河此时身上有四道深长的伤口，因此他身上只着亵服。阿乖掀开身上的薄锦被，凉气骤然扑在身上，她小小地打了一个寒颤，便将且星河身上的衣服缓缓掀开，露出暗红细长的伤口。
“不冷吗？”
阿乖正凝神看着那道狭长伤口，忽而听到这般沙哑声音不由浑身轻颤，抬眸便对上且星河带笑的双眼。
阿乖点点头，反问道：你冷吗？
且星河眼中多了几分苦恼：“冷也没办法，我这伤口需得时时通风，否则便有可能化出脓水，到时候便得再剖一次皮肉，将腐肉脓血剜出才能痊愈。”
阿乖神情随着且星河的话语愈发紧张起来，蹙眉盯着那道伤口。
只听门扉被推开时响起的吱呀声，毒九娘缓缓走进屋内，说道：“别听那臭小子胡说，近日天气渐凉，他这伤口没那么容易起脓。”
毒九娘原本想来看看且星河如何，还没进屋就听到他在吓唬阿乖，唇边便扬起一抹几不可见的轻笑。虽然这笑极轻，然而她的眉眼都浸了暖意。
且星河听到了九娘的声音，无奈轻叹一声：“师父，我已不是孩童了，况且阿乖也在，未免撞破什么尴尬之事，下次还是劳请师父敲敲门。”
阿乖没懂且星河的言外之意，却见到毒九娘带笑轻哼一声：“既然还有余力玩笑，想来是已无大碍了。”
毒九娘走近看过四肢的伤口，随后将一个青色瓷瓶递给阿乖：“这几日就劳烦你为他上药，早中晚各一次，残余的药膏需要用温水拭去再上新药，这药膏三日便得换成新药。”
阿乖接过新药，点头表示记住了。
毒九娘抬手轻轻摸过阿乖额发，笑道：“那之后就麻烦你每三日来我这里取新药，若伤口泛白发臭，你就立即来找我。”
且星河没忍住问道：“师父，你就这么不管你的乖徒儿了？”
毒九娘呵笑一声：“这不担心撞破什么尴尬之事么。”说罢，她便如来时一般悠悠而去。
阿乖握着手中的瓷瓶，低头看向且星河：她生气了吗？
只见且星河眼中满是惊讶之色，长久未有回神，半晌后才终于长叹一声，对阿乖说道：“阿乖啊，我已多年未见到师父的笑容，也甚少从她口中听到如此玩笑之言，本还以为她已心死神衰，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见到此景。”
阿乖低头看着掌中瓷瓶，恍然想起了初见九娘时她紧抿的双唇与蹙起的眉头，其中担忧之色作不得假。于是她问道：是不是，你没看见？
且星河沉默良久，最终轻叹笑道：“你说的对，师父从来都不是无心无情之人，是以前的我眼中有太多东西，没能看见罢了。”
阿乖抿唇轻笑，随即她出门准备烧柴煮水，昨天诏罪在院中备下不少柴火木炭，只是取水颇有些费力。不过阿乖从小不是个娇生惯养的，也不是第一次照顾不能动弹的且星河。
待阿乖端着热水回到屋内时，且星河见到她满身凉意，心中满是歉疚之意：“阿乖，我带你离开锦武都之时本想让你再不受这世间风雨，却是我拖累你了。”
阿乖将锦帕拧干，昨夜且星河一夜痛呼，出了满身的汗，嗓子也哑了。她细细为且星河擦拭过每寸肌肤，小心地避开了伤口，最后为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此时药茶也已温了，她便又用沾湿的棉布为且星河擦拭干裂失血的唇瓣。
待做完这一切后，阿乖身上早已被汗湿透，她叉腰长呼一声，神色却颇有几分畅快之意。
虽然且星河说伤口需要通风，然而此时逐渐转凉，阿乖也怕他害了风寒，便将叠好的锦被轻轻盖住他的胸腹，免得着凉。
随后阿乖拖着一个凳子坐到且星河面前，沉吟许久，这才一边一比划，一边尝试说道：“与……你，不……拖累……”
阿乖的声音依旧沙哑破碎，且星河看着此时将袖口卷起的阿乖，她此时与初见时何其相像。且星河曾问过阿乖当时为何要救他，只不过那个时候他不知道阿乖不能说话，便也没从她口中的得了答案。往后两人命途纠葛，虽然一人不能说话，一人门扉紧锁，然后终究不分彼此，且星河也就没了当初想知晓缘由的心思。
但或许今日之景太似往昔，且星河便不由出声问道：“阿乖，当初你为何救我？”
阿乖杵头看着他，半晌未有动作。且星河本以为她是忘了，抑或只是不愿回答，半晌后却见她小声说道：“狗……”
阿乖怕他听不清，又重复了一遍：“小狗……”
阿乖其实从没想过要瞒且星河，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因此才不提。然而且星河已问了她三次，这才将遇到他之前的事情缓缓道来。
阿乖比划许久，不时说话加以解释。等知晓了原委，且星河失笑道：“原在你眼中，我那时与被抛弃的小狗差不多。”
阿乖目露纠结之色，虽然她当初救且星河确实是因为所救小狗被陈老三杀害，见到重伤濒死的他便起了恻隐之心，但其中还是有些不同，她却不懂到底是哪里不同。
且星河将阿乖的疑惑纠结都看在眼中，笑道：“虽然此言残忍，但当初若是那小狗未死，你便有可能不会救我。如此而言，我倒要庆幸那小狗死在我之前。”
阿乖回忆片刻，最终竟真的点头。她当时将口粮分给小狗，早有一段时间日日挨饿，早已无余力再救且星河。而且那个巷子之中总有因嫖赌无钱而被打个半死的人，阿乖见多了那样的人，早就没了什么恻隐之心。
但随后阿乖俯身看着且星河，一双杏眼透彻晶亮，对上他那双幽深双眸后又摇摇头。巷子中那些半死之人，大多目光浑浊，神色萎靡。有些神色癫狂自言自语，有些蜷缩角落自生自灭，然而那个时候的且星河不一样。
阿乖骤然才想起，那时她已心存死志，看到了倚在墙边的且星河，他满身血污，眼神沉冷，似对生死毫不在意，然而就是这幅模样让阿乖想继续再活下去。
且星河也没想到就如此一个问题竟引得阿乖如此深思，秀气的眉头紧蹙，不知心神去向了何处。见此，他不得不出声唤回阿乖：“阿乖，你从起来忙到刚才，可是饿了？”
阿乖回神捂着小腹，乖乖点头。
且星河不由松了一口气，心想阿乖果然还是对吃的比较上心，循循诱导：“我也有些饿了，我们一起去庖屋可好？”
阿乖却是摇头，指着他的伤口说道：“有伤。”
且星河好说歹说阿乖就是不松口，只得向阿乖口述庖屋所在的方位。
然而一刻之后，且星河没等来阿乖，却是等来了手中提着食盒的莫信，身后还跟着醉眼朦胧的广道和无所事事的周落。
莫信将食盒放在桌上，得意笑道：“大清早我就专门跑去让张大娘给你炖了莲子粥，够意思吧。”
然而莫信话音刚落，却见且星河眉头微蹙，他不满说道：“怎么，给你带吃的还不乐意了？”
且星河问道：“你一早就在庖屋？”
莫信点头：“是啊。”
且星河疑道：“阿乖也去了有一刻了，怎会没和你遇上？”
莫信抚着下颌说道：“阿乖莫不是走错地了。”
且星河脸色骤然一沉，冷声道：“莫信，安乐堂与庖屋在一个方向。”
莫信脸色同样沉下，将食盒放下，对周落说道：“陪我走一趟。”
广道欲跟着一同出去，却被莫信喝止：“你在此地守着且星河，我们马上回来。”
眼见他们都走了，广道略有些不安地问道：“阿乖在恶戮庄内应不会遇险吧……”
只见且星河身体轻颤，眉头紧锁，似是想要挣扎着起身，广道吓得连忙将他按住：“你莫急，莫信他们已经去了，你这伤口若是裂开该如何是好。”
广道看到且星河的神色算是明白了，莫信让他时时跟在身边是有缘由的，恶戮庄也有着不能擅闯的禁地。
就在广道快要拦不住且星河之时，徐秋仙带着阿乖回到不陨园，莫信和广道跟在她们身后。
徐秋仙向来是个话多的，虽然且星河躺在榻上不能动弹，还是对着他好一顿数落：“你怎么就放心让丫头一个人出门呢，要不是我恰好撞见，她差点就要走进……”
徐秋仙说到此处回头瞅了一眼周落，随后转身叉腰开始数落阿乖：“庄里多少年没有个小姑娘，你又是个不会武的，可不要到处乱走。”
随后她转身指着莫信：“你也是个没良心的，知道阿呆不能动，丫头又初来乍到，也不知道多帮衬着点，这脑袋也真是个榆木做的。”
徐秋仙虽然没说，周落却已记住了安乐堂这个名字。
几个人不敢出声，就由得徐秋仙一顿数落，半个时辰后才把她送走。
此时，粥早就凉了。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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