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第七十二章 ...
-
酒过三巡,东倒西歪。异香扑鼻,醉眼迷离。
莫信也快醉了,但远比其他几人还要清醒。他指着已经趴在桌上的广道和周落嘟哝道:“这才几杯啊,怎么都倒了。”
广道满脸通红,不知这酒喝下之后看到了什么美景,看着屋子一角痴痴笑着,嘴巴里嘟哝着不知在说什么。
周落倒是安静多了,唇边笑意渐淡,醉眼朦胧,捏着酒盏昏昏欲睡。
莫信踱步到他身前,低头轻笑:“血衣楼杀手竟还有如此疏忽的时候。”
莫信口中向来听不到几句真话,一双眼睛沉如静夜,而此时眼中却泛起几许异样神采。他负手弯腰,刹那指间却出现了一柄柳叶小刀。
此时周落毫无防备,甚至仰头露出了一截脖颈。他们之间不过相隔七八寸,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几乎刹那就可夺取对方的性命。
阿乖乖巧坐在一旁,且星河已然看到了莫信手中的刀光,眸光流转间泛起几许笑意。他没出声提醒周落,只静静观着。
莫信弯腰看着周落,笑道:“既然醉了,就回去歇息吧。”
说罢,莫信抬手欲扶周落,指间刀光流转,周落仍捏着酒盏醉眼看着莫信,不闪不避,任由刀光顺着脸颊而过,将一只红翅黑纹的毒虫钉死在墙壁之上。
且星河略微垂眸,轻轻摇头。
周落颊边一缕青丝悠悠坠落,他仰头饮尽手中清酒,笑应:“是该和周公一游了。”
短短一刹,刀光细碎,笑意仍在,莫信却输得一塌糊涂。
周落确实带了几分醉意,但尚且还未到神志模糊之时,他迎着莫信的刀光毫不闪避,甚至于眼睫都未有微颤,或是早已知晓莫信只是试探,或是相信自己能挡下刀光,无论二者是谁,莫信都输了。
莫信将手搭在周落肩上,携着他起身,摇头轻笑,另一手攥住广道的后衣领,将他如小孩般提起来,转头对且星河轻笑:“我将这两个醉鬼带回去,明日再来叨扰。”
周落顺着莫信的力道起身,抬手捞过桌上的酒坛,抱着酒坛随莫信离开。
莫信见此得意挑眉:“还是个贪杯的酒鬼。”
莫信将屋门踹开,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许久之后还能听到他的笑声。
阿乖此时已然昏昏欲睡,忽过一阵穿堂风,她恍然抬头,想起今晨听九娘说的且星河不能受凉,便左摇右晃地走去关上门。
她回头迎上且星河目光,咧嘴轻笑,露出颊边浅浅梨涡。
且星河柔声问道:“好喝吗?”
阿乖重重点头,眼睛都已经快睁不开。
且星河又问:“那我们歇息好不好?”
阿乖已然点头,眼见着就要倒下,却似想到什么一般忽而抬眸看着且星河,眼中醉意都散了几分,连忙摇头。
且星河眼中多了几分无奈,正想再多劝几句,阿乖却牵住他的手,随后即使心中有百言都说不出口了。
当毒九娘来到此处时,便见阿乖死死守着且星河,一双眼都快睁不开,却在将睡之际又醒来。
毒九娘嗅到了屋内奇异酒香,望向且星河。
且星河无奈摇头:“原是想借着酒意让她先睡下,却未想莫信他们先倒了。”
此时阿乖意识已然朦胧,她歪头看向九娘,其实没太听明白且星河说得是甚,只愣愣点头。
今夜毒九娘和蛊婆婆欲给且星河续筋,但因筋络寻找起来极为困难,因此在寻筋之时需要且星河醒着,但因连心蛊存在,阿乖便会感同身受。
且星河舍不得阿乖再陪他受此苦难,因此今日早些时候他便想让阿乖在续筋之前吞下麻沸散,等她再次醒来后一切便会恢复如常,阿乖却如何都不愿意。
在莫信来之前,两人还在争执,莫信也是故意带了一坛酒回来,却没想阿乖并不贪杯,只饮了两杯便歇了,直到此时都扛着睡意不愿入眠。
阿乖还记得九娘说过今夜要给且星河疗伤,想在一侧守着。
此时诏罪也拎着两桶热水来了,他见屋内无人言语,便出声打破宁静:“毒九,我先去调水。”
毒九娘抬手轻轻抚过阿乖额发,问道:“不怕痛吗?”
此时阿乖醉意未退,牵着且星河轻轻摇头,张口发出低哑的嘶嗬声,但大抵能听出是:“不……”
毒九娘看向且星河,只见他此时眉头紧蹙,眼中满是忧色:“阿乖身子骨本就弱,上次断筋便让她昏迷且伴有高热,若是再来一次,她这如何受得住。”
蛊婆婆此时也走进屋内,且星河涩声问道:“婆婆,你能拔去连心蛊吗?”
蛊婆婆摇头:“连心蛊盘踞心脉,便是为了不被拔除。姑娘身子弱,拔掉此蛊,身子会垮。”
且星河缓缓阖眸,此时却听九娘说道:“你忧心阿乖,阿乖自也忧心你。”
毒九娘身有千毒百药,自也有能够让人安然睡下的眠香,让她睡下并非难事,但她不愿枉顾阿乖意愿。
诏罪已在一旁听了许久,闻言说道:“既然阿乖执意如此,不如我在一旁守着她,若是姑娘受不住,便让她先睡下。”
阿乖虽诸事向来都依且星河,但其实却是个极执拗的人,她在一侧听了许久,眼睛也阖上了几次,终究还是握紧了且星河不愿放开。
且星河看着阿乖,又一次问道:“阿乖,会痛。”
阿乖听到且星河的声音,转头看向他,半晌后摇摇头:“不……怕……”
随后她站起来,双手捧住且星河面颊,俯身与他额间相抵:“你……别……怕……”
毒九娘在一侧看着,眼中柔光似铺满碎金的湖泊,她转头对诏罪略一点头。
诏罪刚才正在为且星河准备药浴,走到两人身边,柔声询问阿乖:“我带这小子离开片刻,可以吗?”
阿乖起身看了一眼诏罪,又回头看着且星河,眼中升起几分犹豫,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诏罪说的是片刻,却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
当诏罪推开门扉时,阿乖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毒九娘正在一侧准备银针银刀。
且星河见阿乖睡下还不待松了一口气,就见她悠悠起身,竟还在等着。
诏罪将且星河推到榻前,阿乖缓步走来,看到他因为滚烫药浴而泛红的肌肤,抿唇露出两个浅浅梨涡,这一次却没有触碰他,只用尽全力说道:“你……别怕……”
且星河躺下,侧目望着站在不远处的阿乖,两人之间不过四尺之距,而这四尺之间却满是苦痛。
就在且星河又在想若是当初不要服下连心蛊,更甚者若是不将阿乖带入江湖……却见阿乖指着他又指着自己,随即右手变化成小人在左手掌心走过,然后她缓缓比划道:等你。
九娘指尖捻起银针,既是在对且星河,也是在对阿乖说道:“施针。”
九娘话音刚落,数十根银针便近乎同时封住且星河周身大穴,阿乖身体轻颤,只觉身体逐渐麻木,差点便要摔落,诏罪在此时接住她,扶到桌前坐下。
阿乖身上的麻痛不过片刻便消散,而且星河周身已封了上百根银针。
九娘施针完之后执起银刀看着且星河,他静望着阿乖,许久后才几不可见地略一点头。
银刀刺破肌肤,只有几点血珠滚落。银刀破开肌理,探入血肉深处,且星河几声闷哼,额间顷刻便布满冷汗。他生生忍住了这份痛,目光仍落在阿乖身上。
阿乖身子轻颤,她感觉到钻心的痛意正从左手小臂传来,顺着骨头向上攀升,最终来到大臂才止住。
毒九娘手腕轻顿,她听到了阿乖吃痛的声音却不能回头,她此时只能顾上一人。
且星河闷声道:“师父,再往前半寸。”
此时已能看到血肉包裹的森然白骨,银刀再往前半寸,便能看见蜷缩成一团的经络。
九娘移步让出位置,蛊婆婆看到筋络,便从蛊盅里拿出一对金丝蛊,阳蛊落在断裂的筋脉之处,阴蛊落在手腕处。
只见大臂处的阳蛊咬住断筋,缓缓向着手腕爬去。
金丝蛊速度极慢,蜷缩的筋脉也在一点点舒展开,近乎于蚀骨的折磨。
阿乖右手轻轻握住左手,她的手自大臂缓缓滑落,蛊虫爬到何处,她的手掌便落在何处。
初时且星河只感到一阵难言的胀痛,然而随着蛊虫愈发靠近手腕,他浑身都开始因此而疼痛,但银针不仅让他血流变缓,也让他头颈之下无法动弹,纵然手臂似被劈开一般疼痛都无法动弹。
两只金丝蛊终于相会,其中那只阴蛊口中吐出数根金丝,又一次咬破筋络,将已然断裂的筋脉重新接续。
待吐尽金丝缝合伤口,两只金丝蛊因为力竭相继死去。
蛊婆婆用银针挑出金丝蛊,毒九娘将破开的血肉重新缝合。
整整一个时辰,只接上了一根筋。
然而却还不待缓一口气,趁此时药浴渗入的药力仍在,九娘便接着开始给且星河右手接筋。
诏罪转头看先阿乖,只见她神情愈发清明,醉意早已随着疼痛慢慢消散。
他问道:“痛吗?”
阿乖点头,随即略一启唇,无声说道:“别怕……”
……
另一边,广道倒在院中正睡得不省人事,觉得冷了就蜷成一团,有虫豸自身上爬过便几次翻身摆脱窸窣声响。
莫信和周落坐在不远处的八角亭里。莫信抬眼眺望且星河屋子所在的方向,纵然知道执刀者是九娘,心中仍旧惴惴不安,终是阖眸叹道:“不知现在如何了?”
周落倚着亭柱,抱着酒坛,张嘴打了一个酒嗝,这才说道:“既然担心,为何不去看看?”
莫信唇边噙着一抹浅笑,似真似假地说道:“我这人天生就心软,见不得这种场面。”
周落垂眸闷笑,清亮月光落入酒坛之中,他借着这点清光从酒坛中看到了自己,随即酒液漾起麟麟碎光,他仰头将酒液送入口中,金黄酒液顺着下颌沾湿衣襟,甜意浸过喉头,酒气便向着四肢百骸涌去。
周落呵呵痴笑,带着自嘲之意向后倒去,仰目看到天上银盘,轻声道:“江湖千秋,心随意动,有心才好啊。”
莫信抬手轻戳他的心口:“这不还有心么。”
周落看向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广道,又随莫信目光看向不陨园,略一摇头,面带得意之色:“莫兄,你这就不懂了吧,杀手若有心,便离死不远了。”
周落眼中多了几分艳羡之意,随后他又将眼中羡色全数拂去,侧目望着莫信,似嫉似叹:“我原以为恶戮庄与血衣楼一般,却没想到,却没想到啊……”
剩下的话已然含糊,周落起身走到一株裂心竹边:“莫兄,既然周某有幸来此一趟,总不能空手离去。”
莫信明知故问:“你想要什么?”
周落指着那株裂心竹:“我有个故人喜听笛声,便赠我一支笛子吧。”
莫信缓步走去,两人身上都带着蓬莱酒的异香,待他们砍下裂心竹刨出笛孔,吹响第一声笛音时,恰逢天光自东山破开夜幕,星辰明月暂避锋芒,隐去身影。
待阿乖听到笛音之时,最后一只金丝蛊吐尽生息恰好殒命。
且星河此时看向阿乖的瞳光已然涣散,然而朦胧之中依旧看清了阿乖,随后便因剧痛脱力而陷入一片黑沉。
阿乖浑身止不住地轻颤,待九娘落下最后一针,她亦阖眼向后倒去。
诏罪接住阿乖,用袖口拭去她额间冷汗,轻声道:“没事了……”
浑厚内力如溪流一般渡入阿乖筋脉,为她缓解周身痛疼。
九娘最后为且星河四肢上药,待一切结束后,诏罪将阿乖轻轻放在且星河身侧。
蛊婆婆望着二人轻叹:“这连的哪只有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