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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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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信赶到不陨园的时候,阿乖正推着且星河在院内缓步而行,
莫信原本紧张的神色一扫而空,轻啧一声:“原本听说九娘要给你疗伤,你们怎还有闲心在此地赏花。”
且星河睨了莫信一眼:“即使是要疗伤,也总不可能什么准备都没有,直接就接筋续骨吧。”
今早且星河和阿乖醒来时发觉已躺在床上,毒九娘和蛊婆婆前来帮且星河号了脉,他的四股筋脉已然蜷缩到极深处,即使能将其重新接好,日后手脚也不能再如往日那般灵活,医者一途算是彻底毁了,自此不能提重物,也受不得半分风寒。
莫信到后不久,广道也终于小跑着来到此处,穿着粗气说道:“你跑这么快作甚。”
莫信哼笑一声:“我看你是怕不小心遇到庄内那些凶煞之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周兄这不和你一路同来,你有什么可怕的。”
周落缓跟着广道步而来,身上还穿着那身满是补丁的长衫,倒是没了半点书生样。他闻言摆摆手:“莫兄高看我了,恶露庄内卧虎藏龙,在下也不敢妄动。”
周落还听到了听到了莫信此前所言,眼中泛起几许好奇:“连已然断掉的筋脉都能接续,敢问用的是何种方法。”
莫信见周落好似真不知道,心想都已经让他住进了恶戮庄,这种小事倒也没什么值得隐瞒的,便道:“先找到蜷缩起来的筋脉,然后用蛊将筋脉连接在一起,时间久了筋脉就能愈合。”
莫信说的虽然简单,旁人听起来却觉得心惊胆战。
广道颤声问道:“这经脉都已断了,该如何去找?”
还不等莫信出声询问,且星河却出声打断:“今晚就开始续筋,得有好长一段时间未能出门。恰好你们全到了,陪我和阿乖转转吧。”
莫信一眼就看出且星河是怕他卧床养病期间,阿乖在此全然陌生的恶戮庄中寸步难行。两人对视片刻,莫信轻咳一声:“我也许久未有回来,你们又都是客人,便一起到处看看吧。”
从不陨园向西走过几间阁楼,便能看到一栋绘金漆、琉璃瓦的小楼,楼中正飘出袅袅炊烟,竟然是一间厨房。
五人嗅到诱人香味,莫信对着小楼喊道:“有味老头!”
没一会儿,一个胡子花白的小老头推开窗户:“莫信?你这臭小子什么时候回来了?”
莫信扯着嗓子应道:“回来两天了,在做什么呢?”
有味小老头够着脑袋听了许久,这才应道:“在做牛肉饼!”
莫信又继续大喊:“扔几个来尝尝!”
只见有味小老头转身回了楼里,没一会儿就有一个油纸包被人从窗内扔出来,莫信接住油纸包:“谢了!”
油纸里包的正是刚出炉的牛肉饼,不多不少,刚好五个。看来这小老头耳朵虽然不行,眼睛倒还亮堂。
广道看着莫信,无奈说道:“老人家看起来耳朵不太好使,你就不会上楼和他说话吗?”
莫信拿起一个烫手的牛肉饼直塞到广道嘴里:“就你有嘴巴。”
且星河解释道:“有味老头看着和善,却是最不喜欢有人进到他的楼里。我们在楼下还能讨一口吃的,若是进去就会被他拿扫把打出来。”
阿乖却不信他们会有这般乖巧,既然知道进楼就会被打出来,想来以前便总进去惹得老人家烦。
周落接过莫信递来的牛肉饼,叹道:“没想到在江湖消失了几十年的金菜刀魏有味竟然在这里。”
莫信轻哼一声,吃了一口热吞吞的牛肉饼,含糊说道:“不愧是周兄,就连这老头都认识。”
周落看着手中这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牛肉饼,这饼看起来其貌不扬,像是在早市就能买到的煎饼,却曾在江湖掀起一时风云。
周落不由心叹被迫来这一趟恶戮庄,也真是让他长了不少见识:“约莫二十多年前,那时皇帝荒淫无道,骄奢淫逸,似个饕餮转世。他听说江湖有一家有味馆,里面的掌勺人被称为金菜刀,能做三千席,席席是绝品,便想请他进宫做一顿御膳,却不想那厨子脾气却是不小,一听要给那个狗皇帝做饭,收拾好细软就逃了。”
莫信囫囵吃下一个饼,又将且星河那份拿在手里,冷哼一声:“那是被追杀到不得不逃了。”
周落轻笑摇头:“这都是些江湖轶事,金菜刀也非江湖中人,大多人都以为他死了。”
且星河笑道:“当时皇帝要让有味老头给他做饭,巴结者有之,嫉恨者有之,还有不少人想要有味老头给皇帝的菜里下毒,一时间各方势力都盯上了他,这才不得不逃。”
周落缓缓摇头:“江湖总不请自来,这也是老生常谈了。”
他们已经走出去一段路,回头却还能看到那华贵小楼的影子,莫信指着那琉璃瓦笑道:“这楼就是按照有味馆给他盖的,平日里只有三娘能进去用膳。若是他心情不错,便会把做好的菜放在一楼,想吃就自己去拿。若是心情不好,就会把所有门窗全部阖上,得悄悄摸进去看他做了什么好吃的。”
阿乖眼睛一弯,心道果然如此,他们可不是会守规矩的人。
恶戮庄内有一道流水,五人一边闲聊一边向着流水的源头走去,竟是走到一片极窄的山涧之中。涧内有一道激流瀑布,此时正有一个男子赤膊站在水中。
男子脊梁挺直,宛若一柄正在被淬炼的长刀,而那声势浩大的激流便似锻刀的铁锤,重重砸在他的身上,却没有丝毫动摇。一刻之后,男子从瀑布中拔出一柄长刀,在瀑布激流之下挥舞此刀。如绸缎一般的水流被他的刀势斩断片刻,水珠顺着刀尖漫天飞舞,一时间水雾更浓,他的刀似乎与水流已然融为一体,轻挑拨弄之间只见刀光,不见刀身。
周落端详片刻,问道:“敢问,这是否是‘刀痴’厉勉川。”
莫信转头看向周落,似是在探究他之心谷到底有多深,片刻后看向那片水雾弥漫之处,笑道:“他确实是厉勉川。”
广道正咬着最后一口牛肉饼,此时却如何都咽不下去了。他好歹也是出身于大门派,自然是知道厉勉川的,他讷讷问道:“他不是扬言要讨伐恶戮庄的么?”
莫信点头:“非要说的话,当年他本欲和乔沔一决生死,然而他才来南域就听闻乔沔已死在陆拾柒手中,便敲响了应声鼓想要与陆拾柒一决生死,再分高下。”
广道看着每次挥刀都能将激流截断的厉勉川,问道:“厉勉川输了?”
莫信睨一眼广道,笑道:“他和陆拾柒打赌输了,陆拾柒让他在此挥刀十万次,他便会再和厉勉川一决高下。”
广道惊道:“十万次!这该不是托词吧。”
莫信轻嗤道:“你不还挺崇拜陆拾柒的,你觉得他像是这种人?”
广道立马摇头:“我觉得不是。”
且星河解释道:“厉勉川刀途已至瓶颈,陆拾柒说他也不知道厉勉川的刀道还能在何处突破,便让厉勉川在此地挥刀十万次再去找他,因为他也在此地挥刀十万次。”
莫信眼睛一弯,故意压低了声音:“别是在此地修炼太久,天天被水流压着身子,因此才长不高了吧。”
且星河冷哼一声:“这话让三娘听到,你猜她揍不揍你?”
莫信嘿嘿一笑:“三娘人美心善,不会揍我。”
就如此一会儿功夫,厉勉川已在此挥刀数百次,每次他的刀尖都会击碎水珠,劈开水流,在收刀之时,他已如一柄长刀,破开激流立在池中。他横刀而立,却见刀尖处落有一朵完整梨花,随风被轻轻吹落到水面。
厉勉川收刀之后看到岸边站着的五人,对他们行一个刀礼,便又重回激流之下入定。
他们甚至未能看清厉勉川的面容,只觉得他已如一柄千锤百炼之后的长刀,愈发坚韧锋利,只等有朝一日锻刀而成。
几人接着顺着缓坡向上爬去,便能看到瀑布边上有一个木棚,里面正有一个老太太在打盹。莫信让他们在远处稍等,自己往木棚里走去。
瀑布声音不小,老太太听不到来人的脚步声,睡得正香。
莫信敲响木门,见老太太不醒,他便悄声将手伸向木棚里的酒坛,随即运起轻功便往外跑去。
他才跑出去两步,就见老太太拿着拐杖走出来,指着莫信破口大骂:“好你个兔崽子,又偷我的酒,你给我等着,一会儿我就去找莫不是!”
其余四人都在远处等着,莫信遥遥举着酒坛,笑道:“这就是锦锈窟都喝不到的玉露青霜酒,平日里老酒仙都舍不得多喝,怕被我们刨了她的养酒地,就时时把这酒藏在身边,没想到现在还保持着如此习惯。”
广道叹道:“莫信,我可算明白了,你是真讨人嫌。”
莫信轻啧一声,问道:“你就说喝不喝!”
还不等广道说话,周落便立即应道:“喝!”
几人已经绕着恶戮庄走了一圈,最终又走回到不陨园。
且星河屋里虽然没有椅子,不过好在酒杯还是有的。
莫信才一拍开封泥,一股奇香便从酒坛之中渗出,还没饮下就已有了醉意,恍然间似看到天上宫阙,玄女起舞。
莫信眉毛一挑,和且星河相视一眼,两人忽地仰头大笑。
莫信倒下四杯酒,口中啧啧:“还是被老酒仙摆了一道,竟是把玉露青霜酒换成了蓬莱仙山酒,看来你们是尝不了那般绝妙滋味,但这酒也并非凡品,都尝尝。”
且星河本还想抿上一口,但阿乖还记得今夜就要疗伤,便阻了他。
这蓬莱仙山酒泛着金黄的琥珀色,入口似花似雾,还未有察觉之时,酒液便已滚落入腹,待那股奇香散去之时,清浅酒味才慢慢泛出,恍如那藏在深雾中的蓬莱仙山,终于在人前现身。
然而这酒味虽浅,酒劲却足,只一口广道便有了醉意,就连周落眼中都泛起了些许醉意。
莫信见他们已将酒液咽下,这才故意问道:“你们都不好奇这酒为何如此奇香?”
周落此时已然微醺,平日那份假意笑容敛去不少,仰头又饮下一口仙山酒,指着莫信大笑道:“老酒仙,老酒仙,不就是那个用尸土藏酒的老酒仙。”
广道虽然脸颊绯红,此时神志却还留着几分,他打了一个酒嗝,睁圆眼睛:“尸土,什么尸土?”
莫信拍拍广道的肩膀,指着院外的泥土说道:“就是埋过尸体的土,我和你说,这尸体是有讲究的,这土也是有讲究的,不然酒液颜色会变成凝着怨气的血色,那味道可老远就能闻到臭味……”
广道只听到一句“埋过死人的土”,捂住嘴巴就往外跑去。
周落仰头拍手大笑:“周兄,你可真不是个好人。”
莫信听这话又给周落满上一杯:“你这话倒说得没错。”
周落又饮一杯,眼中醉意更浓:“虽名为尸土,埋的却是各种草木残花,只有老酒仙知道如何调制尸土,也只有老酒仙酿得出这口酒。”
酒量若阿乖这般,只一口已熏熏然有了睡意。
莫信又给他们添了酒,笑道:“有酒才江湖。”
阿乖醉眼端着酒杯,唇舌间都泛着甜味,恍然间仰头又饮一杯,似饮众生百态、江湖春秋。
然而一转身,眼中却只看得到且星河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