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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

  •   恶戮庄骤然间陷入了沉寂。

      阿乖缓缓抬头,撞进了一双眼。

      这双眼瞳色极淡,她好似透过这浅色眼瞳又一次站在了北冥川之上,天地边界被素色风雪晕开,回到上古天地未分之初,万物混沌无知之时。

      当这眼眸微动,阿乖这才能将心神从那双眼中抽离。

      眼前女子着一身素衣,只用一根白玉簪将长发束起,似披了满身风雪,踏过岁月长河,缓缓踱步而来。

      这就是且星河与莫信提过数次的封三娘。

      阿乖觉得这好似说书先生口中的神女,不敢多看,却又不甘心移开目光。

      封三娘见众人都噤了声,目光便落在了且星河身上,她缓步走来,阿乖便忍不住悄悄屏住呼吸。

      且星河对封三略一点头:“三娘。”

      封三娘将手指轻搭在且星河手腕处,片刻后说道:“所遇何事?”

      封三娘的声音轻若飘絮,却又似坠入水面的冰霜,阿乖只觉得霜风迎面而来,明明身上已泛起了惧意,却还想听三娘多说几句话。

      且星河迎上恶戮庄诸人的目光,最终说道:“偶遇中原邪道邪彘门。”

      封三娘转头看向莫不是:“你可听见了。”

      莫不是冷哼一声,口中虽是极不耐烦,手上的动作却已经收了,撇头应道:“听到了听到了。”

      封三娘转而看向莫信:“先歇息吧。”

      转眼恶戮庄便又恢复了平静,莫信便带阿乖去往且星河的居处。

      莫信边走边道:“我师父早年遇到了些事,从那以后就变得颇为疯癫,但他对小辈确实是一片真心,以后还请你们多担待了。”

      莫信转头见阿乖和广道心神都不在此处,抬手在他们面前晃过:“回魂了回魂了。”

      阿乖恍然抬头,迎上了莫信带笑的双眸:“我倒是忘了,你们是第一次见三娘。”

      且星河看不到阿乖的神情,闻言问道:“如何,是看呆了吗?”

      阿乖倒是毫不避讳地重重点头,她此生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女子,封三娘似是用冰霜垒砌雕铸的神女,冷得不敢轻易触碰,却又不愿移开目光,然而再多看两眼都是亵渎。

      广道别扭了一会儿,颇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讷讷道:“是……”

      莫信轻笑一声,缓步往前走去,忆道:“我们初见三娘时年岁还不大,即使是那般不知世事的孩童都看呆了,更何况是你们。”

      且星河不由点头:“那时我刚亲眼见到家人被屠戮殆尽,初见三娘还以为见到了神仙。”

      莫信回忆片刻:“没错,我记得你那个时候一边哭一边扑向三娘,嚎着说什么请神仙娘娘帮你报仇。”

      且星河冷声一声:“那也比你初见三娘就说要娶她,然后吃了莫叔一个巴掌要好。”

      莫信倒不觉羞赧,甚至对此颇为得意:“我自小便有这般眼光,真是奇才。”

      广道忽而叹道:“原来这便是当年搅弄风云的人物。”

      莫信却是摆摆手:“当年中原武林称三娘为‘瞳妖’,众人只知道她有一双极浅的眼瞳,却不知道她的样貌如何。当年见过三娘真面目的人,现在都应该重新转世投胎了吧。”

      广道骤然从憧憬中回过神来,这才想起他现在正在恶戮庄之中,纵然他们现在待自己还算客气,却都是恶名震天的狠角色,便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莫信哈哈大笑,安抚似地轻拍他的肩膀:“三娘已然隐退,便不会戳了你的眼睛要了你的小命。”

      广道无奈苦笑:“那想来还是沾了年纪小的光。”

      自从见过封三娘之后周落便异常沉默,此时忽而轻叹:“我以为脸上这张皮囊在我眼中已无多少差别,原来是因为还没见过封三娘。”

      莫信闻言冷哼一声:“真是便宜你小子了,当年多少武林豪杰都只能见到三娘一双浅瞳,他们若是知晓你能见她全貌,不知得嫉恨多久。”

      广道略有不解:“他们只能看到三娘一双眼睛便如此沉醉,便不怕面具遮眼的丑陋面容吗?”

      莫信转头睨一眼广道:“当年也有不少人就是这么说的,因此便有更多人想要一窥三娘真容。多少人提起封三这个名字,便只能想到搅弄武林的瞳妖,却不知是武林向着三娘而来。”

      何需看到封三娘的真貌,只要迎上她的眼瞳,看到她那天人之姿,便足够引人为之倾倒。

      周落虽然一路收敛锋芒,然而再如何他也是血衣楼的顶尖杀手,闻言叹道:“多少人说封三是为祸武林的妖女,然而他们都只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想要一窥瞳妖真容。封三不愿摘下面具,他们又敌不过封三,这妖名便愈发远扬。”

      广道从不知其中内情,只知道以前的师父明理对恶戮庄多有忌惮,而今听来不由唏嘘道:“那如此说来,是江湖中人心胸狭隘,倒将恶名落在了三娘身上。”

      莫信闻言轻哼,广道抬手挠过侧颊:“我此话……说错了吗?”

      莫信无奈摇头:“都在江湖闯荡至今,怎么还是个听风就是雨的性子。既三娘被称为‘瞳妖’,纵然是江湖向她而来,她也生生撕开了这江湖。三娘这恶名,倒也名副其实。”

      周落忽而看向广道,问道:“我记得,你是霄玉派的弟子。”

      广道略微张嘴,他此时理应不再算是霄玉派的弟子,然而他自小就在霄玉派长大,不若旁的弟子一般还有俗名,道号即是他的名字,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周落见此便当作他默认了,便继续道:“你们霄玉派的掌门明理,你应该知道他。”

      广道略一点头,心想何止知道,这正是养育他多年最终却又弃了他的师父。

      周落轻啧摇头:“当年明理年岁也不大,闯荡江湖时遇到了封三,那可谓是一见钟情,都不知道封三的真面貌如何,便闹着要还俗,当时他因资质极佳已被定为下一任掌门,还被当时的掌门禁足过一段时间。禁足之后他也不闹了,只是从此以后封三去哪他去哪,直到最后封三回了南域,这才偃旗息鼓。”

      周落话音刚落,就看到了两张同样惊愕的脸,一个是莫信,一个是广道。

      莫信指着广道对周落说道:“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被明理赶出门派的大弟子。”

      广道提到此事本还略有些伤心,然而此时好奇却占了上风:“当年讨伐恶戮庄,霄玉派也有参与,师……师父虽是嫉恶如仇,但若真是如此爱慕三娘,那怎会……”

      周落无奈摇头:“这就叫因爱生恨。当年如此多人倾心于封三,封三心中却只有陆戟一人,加之陆戟又是恶戮庄庄主,想来也有不少人都是借此以泄私怨。自陆戟于命陨中原,封三娘便为他守灵至今,这般情谊真是令人艳羡。”

      广道倒吸一口凉气,结巴说道:“那那那,那三娘岂不是陆拾柒的娘……”

      莫信奇怪问道:“你为何会如此以为?”

      广道忍不住张开嘴巴,愣愣应道:“陆拾柒是少庄主,陆戟是庄主,那陆拾柒就应该是陆戟的儿子,三娘又为陆戟守灵至今,那三娘不就应该是陆拾柒的娘。”

      广道说完之后看到莫信脸上奇异神色,问道:“不是这样吗?”

      莫信转头和且星河对视一眼,他轻咳一声:“陆拾柒必须得是陆戟的儿子,才能是少庄主吗?”

      广道目露疑惑,没明白莫信的意思。

      在一旁静听他们说话的且星河解释道:“意思就是,我们也不知道陆拾柒是哪里来的,我来到庄里时陆拾柒刚断奶,我也不知道他是哪家的孩子。”

      莫信比且星河长两岁,比他早些来到庄里,笑道:“我一向把陆拾柒当作山里面蹦出来的小妖怪,瞧他那模样,反正肯定不是三娘的孩子。”

      莫信转头见到周落眼中颇有些遗憾,看来他也想打探陆拾柒的来历。莫信轻啧一声:“你个血衣楼的杀手,怎地比我们还了解庄内人的过往。”

      周落眼睛一弯,笑意更盛,看得出此时心情不错:“杀手大多都是以小博大,以弱胜强,便是在细节上下足了功夫。比如一个绝顶高手很是贪财,又喜欢用牙去试金银的真假,那我们在元宝上下毒,岂不是比正面搏杀要强数倍。”

      莫信忍不住打趣道:“你们血衣楼不去卖消息倒有些屈才了。”

      周落摆摆手:“莫兄说笑了,血衣楼也就只是知晓点皮毛,够用就行。”

      广道听此忍不住后背发凉,心想连命都没了,那哪只是点皮毛。

      莫信故意问道:“听周兄这话,恶戮庄也在血衣楼的刺杀名单上?”

      且星河闻言嘲弄道:“莫信,我可是被血衣楼刺杀了两次。”

      周落仰头笑起来,那张娃娃脸愈发显得亲和:“血衣楼又何必与钱过不去,况且血衣楼名声还算不错,若有一日有人要请我们杀掉明理,那也总得知道他有什么弱点才好下手。”

      广道直到此时都无法恨明理,心中依旧保持着对他的那份尊敬,然而今天先是听到他的风流韵事,又听周落说该如何利用弱点杀他,心里一时间五味陈杂。明理在他心中曾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从来只可仰望其存在,而今这山峰已然逐渐崩毁,变为了随处可见的凡夫俗子,但即使如此,他依旧无法憎恨明理。

      广道忽然叹道:“没想到在师父身边时我完全不了解他,此时身在南域,却好似又多看清了他一点。”

      莫信轻拍广道肩膀,并未多说什么。

      恶戮庄远比想象中要大,他们五人行了许久才终于来到一个小院,小院门口挂有一个木牌,上面写着“不陨”两个字,虽然笔锋稍有些稚嫩,但阿乖还是认出这是且星河的字迹。

      虽是看不到阿乖神情,且星河却似有所感,看着木牌说道:“我那年学写字,师父说星河便是天上的那条银河,人如繁星,既会闪烁,便也会陨落。我那时便极为不服气,随后便刻下了这块牌子,而今也有十二年了。”

      随后他们走进院子,这院子不大,庭中有一方石桌,墙边栽了几株裂心竹,其余便再没什么摆设。虽然许久未住,倒是没什么杂草灰尘。

      院落已经很是朴素平淡,推开屋门只见一桌一椅一柜一床,便是屋内全部的摆件。

      莫信打趣道:“且星河整日的乐趣便是习武看书,为了不让我们来找他闲聊,连椅子都不愿多备上一条。”

      阿乖听到这话却笑不起来,且星河小时候是多么调皮的一个人,长大后却因内功心法而逐渐变得冷漠无情,就连昔日的玩伴都不愿再多看一眼,这让她想起与且星河初见之时,他就像一块化不了的冰、凿不开的顽石。

      莫信在屋内转了一圈,笑道:“看来是知道我们准备回来已提前清扫过了,到处都挺干净,被褥也给你们铺好了。那你们小两口先休息,我带着这两家伙去我那里。”

      阿乖将莫信他们三人送走,再回来时长舒一口气,随即伸展四肢,神色轻快不少。

      且星河见此有些心疼,说道:“他们向来话多,你也听得烦了吧。”

      阿乖摇摇头,轻轻比划道:还好,累了。

      她在屋里走了一圈,抿唇笑着。这里就是且星河住了十几年的地方,虽然他离开了一段时日,然而依旧能在屋内嗅到他的气味。

      且星河却没猜到阿乖在想什么,便以为阿乖是觉得这屋子太过清冷,也跟着笑起来:“以后可以添置些你喜欢的物件。”

      阿乖走到且星河面前半跪,伸手揽住他的腰,将半个身子都埋进他的怀里。片刻之后,阿乖觉得不对,随后又将且星河的手搭在身上,这才又长叹一声,似个餍足的猫儿一般轻轻用脸蹭着,没一会儿就传来了浅浅的呼吸声。

      且星河垂眸看着阿乖,这才发觉他们已然很久未有独处,往日他们在外游历时,无论是客栈上房,还是山野密林,他都是这般拥着阿乖入睡。那时阿乖总会陷入梦魇,他便会轻轻拍着阿乖后背哄她入睡。

      且星河望着阿乖的睡颜,只觉得心口又痛又甜,那股痛意似乎化成了一汪水,向着四肢百骸漫去。

      没过多久,毒九娘与蛊婆婆来到此处,却见阿乖窝在且星河怀中睡下,且星河也已阖眸,两人同时传来浅浅声音。

      毒九娘绝艳却也冷硬的面容在看到此景时多了几分柔意,眉间的几分忧虑也逐渐消失。她轻一拂袖,眠香被送入房中,两人睡得更深。

      蛊婆婆露出笑容,脸上沟壑便愈深,她轻笑道:“都是好孩子……都累了,好好睡一觉吧,等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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