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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

  •   何为恶戮?

      恶是恶欲,戮是屠戮。

      恶戮庄便该是由血肉枯骨搭建的高墙樊笼,炼狱在里,人间在外。

      广道曾是如此以为的。

      而现在他已亲眼看到了恶戮庄。青砖黛瓦,白墙绿柳,犹带点绿的枝条探出墙头,其上已坠上了还未熟的梨果。门被漆成玄色,其上铜环锃亮,此时正虚虚掩着,能窥到庭中几分红花绿叶,溪水潺潺之声若佩环相击。

      眼前所见,哪有半分恶戮之意。

      诏罪走在最前,他抬手推开玄门,原本只虚虚能看到的庭院便铺展于眼前。

      此时已值十月,当是秋收之时,万物归于尘土,来年再吐新芽。然而恶戮庄却似非要颠倒这春秋冬夏,仿若颠倒江湖黑白一般,非要在秋日见新叶嫩芽、绽万紫千红。

      莫信许久未归,此处庭院已比他记忆中的窄小不少,然而因色彩更浓,便勾得记忆越发清晰。他深吸一口带着兰花幽香的清冷空气,叹道:“几年过去,这院子倒是愈发好看了。”

      周落打量过这庭院,造的山水画像固然雅致,然而却暗藏杀机,他已看到了数种毒草,以及被花香引来的各类毒虫。眼前此景虽是赏心悦目,只怕随意走动便会殒命于此。

      周落拱手笑道:“实在没想到,令人闻之色变的恶戮庄竟是如此世外桃源。”

      莫信似笑非笑地看着周落,似是知道他的口是心非,随即转头看到了满脸不掩惊诧之色的广道,打趣道:“广道,咱恶戮庄这风景如何?是不是与你想象中白骨高垒尸横遍野的样子相差甚远?”

      广道的脸倏然变红,他干笑两声避开莫信的目光,随后察觉不对,对着莫信怒目而视:“一路走来不是你说……”

      在看到莫信面上笑意后,广道声音渐小,他这才意识到莫信从未说过恶戮庄是何模样,是他因莫信之言误以为恶戮庄位于险恶之地,有森罗阎狱之貌。

      诏罪听小辈斗嘴玩闹,摸着光亮脑袋哈哈大笑几声,看得出是极欣喜于他们的归来。

      马车停在门外,阿乖听且星河嘱咐,寻了一棵梨树将阿瓜拴住,免得它乱跑进梨花林,到时候便再难寻见了。

      诏罪只一眼便看出且星河此时内力已退至三层,轻啧一声:“你们这些小崽子啊,不过才走了多久就如此狼狈。”

      诏罪嘴上虽是如此说着,眼中喜色却不似作假,他回头叉腰,用了十成十的声音喊道:“毒九,莫不是,你们养的小崽子回来了,快出来!”

      诏罪这一嗓子直震得栖鸟惊飞、花叶飘零。周落心律略有参差,抬眼看着似乎只是在玩笑的诏罪,虽只片刻,心中思绪早已万千。

      没过一会儿,便听到一个刺耳尖锐的破锣嗓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从院内深处传来。

      “来了来了,诏罪你收收你的大嗓门吧,可吓死老子了。”

      便见一个身量瘦小略有些跛脚的男子从院中走出,他眯着眼睛轻捻过唇边的山羊胡子,在看清莫信之后忽而睁圆了眼睛,脸上神色复杂,惊喜之中带着担忧。

      风都好似在此刻驻足,莫不是缓缓走近,莫信上前几步,朗声道:“师父,徒儿回来了。”

      就在此时,只见莫不是忽地脱下足下厚底鞋,身影几个起落便来到莫信跟前,举起鞋子便揍:“好你个臭小子,这么几年才会来一次,我看你不想认我这个师父,也不想认这个恶戮庄了!”

      在场诸位只有诏罪与且星河神色如常,广道先是睁圆了眼睛,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千面匠师莫不是竟是如此样子,随后想到或许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师父,莫信才会是那般混不吝的性子。

      且星河轻声对阿乖说道:“你别看这声势挺大,可没有一巴掌是拍实了的,我们这辈里,就数莫叔最偏心孩子,向来雷声大雨点小。”

      阿乖眼睛一弯,问道:那九娘呢?

      且星河忽而轻叹,眼中多了几分惆怅:“师父待我倒是极好,但是师父向来话少,我小时候便觉得憋闷得慌,总喜欢和莫信厮混在一起,他闯祸了,总免不了一起挨收拾。”

      且星河神色极真,好似真因为莫信受了不少委屈似的,然而阿乖只笑望着他,没有拆穿。

      那边莫信佯装逃窜,别说此时内伤未愈,就算是全盛时期,也逃不过对他知根知底的莫不是,身上结结实实地落下了几个鞋印子。

      然而果如且星河所说,莫不是那就是声势大而已,声音虽响,但见莫信依旧嬉皮笑脸的样子,应该也疼不到哪去。

      莫信对着莫不是讨好笑道:“师父你莫气,徒儿这不是回来了吗。我前几年实属有因,这一来一回小半年,实在脱不开身。”

      诏罪也知道莫不是的性格,摸着脑袋说道:“这崽子都这般大了,不回来说明在外混的不错,也总不能要崽子们在这呆一辈子。”

      莫不是停了手,虽然依旧对着莫信吹胡子瞪眼,但还是借着诏罪给的台阶往下走了,举着草鞋队莫信说道:“今天暂且放过你,这个臭小子。”

      莫信倒是皮厚,见莫不是穿回了鞋,便嬉皮笑脸地凑了上去:“师父,徒儿这几年在中原也遇到不少奇事,到时候和你说说。”

      莫不是小眼睛一瞟,这才多了几分满意之色。然而这气头刚过,莫不是便发觉不对,他神情一凛,抬手便扣住莫信的手腕,细细探过他的脉象,片刻之后冷声道:“好毒好烈的内力,你怎么受了如此重的伤?”

      莫信转头与且星河对视一眼,莫不是这才看到今日异常安静的且星河。莫不是发觉他坐在四轮车上目露讶色,快步走到他身前打量一番,掀开袖口一看,手腕之处正有三寸来长的结痂旧疤,眼见着是被人挑断了手筋。

      莫信跟着来到莫不是身边,轻声解释道:“我们最近可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是你,是你,还是你?”

      莫不是眼神哪还有此前半分平和喜悦,如隼般的目光扫过阿乖、掠过广道,最终停在周落身上,生生如寒刃一般刮过,此般阴晴不定,终有了几分传言中的模样。

      莫信自然知晓莫不是性子,应道:“谁也不是。”

      莫信声音坚定,望着莫不是的目光没有半分漂移,然而莫不是的眼神却忽地落在阿乖身上:“是你,对么。”

      阿乖原本唇边的笑意已然敛去,她其实能猜到莫不是为何忽然态度大变。且星河刚才说了,莫不是最是心疼小辈,此时莫信和且星河两人狼狈回庄,他定然心中又疼又怒。然而莫不是说的也没错,若不是因为她,且星河也不至于如此时这般狼狈。既然她为因,也坦然承受这果。

      莫不是见阿乖不闪不避,抬头直视他的目光,神情坚定而沉默,不由得眼睛一眯,低喃一声:“好个小娃儿,倒是傲得很。武林最忌为情所困,你倒是绊着他们了。”

      莫不是的声音愈发阴沉,且星河早先想过莫不是或许会有怨,却没曾想到他竟暴怒至此,不由沉声喊道:“莫叔,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莫信也正欲去拦:“师父!”

      然而他们越是护着阿乖,莫不是眼中不满便愈多,右手成爪,已然刺出。

      因此变故愣在一边的广道忽然回神,刚才的温馨团圆已然消失,纵然这庭院再如何姹紫嫣红他也无法再多看一眼,只能定定看着神情骤变的莫不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广道看到莫不是只觉得害怕,好似老鼠见到了猫儿一般,寒意顺着四肢扩散,然而他却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拦在了阿乖面前,双臂展开,紧紧闭眼,生怕看到自己被开肠破肚的场景。

      广道浑身抖如筛糠,却还是鼓足勇气大声喊着,直至声音嘶哑颤抖:“前辈找错了人了是我害了莫信和且星河我是霄玉派弟子广道他们为救我被霄玉派设计被邪彘门暗害前辈要杀就杀我吧是我害了他们。”

      广道只觉一阵劲风拂过,虽刺得脸皮生疼,却好似性命还在。他缓缓睁眼,这才见莫不是的手距离脸颊不过一寸之距,便被诏罪握住手腕,生生拦下。

      莫不是身上犹带杀气,目光阴鸷,手掌成爪,想来若是有机会,还想拧掉广道和阿乖的脖子。

      这才是真正的千面匠师莫不是。

      诏罪神情淡淡,只对莫不是说了一句话。

      “你还想为这自以为是的一时冲动后悔多少载。”

      莫不是的手忽而轻颤,但只不过片刻,他便抽回手掌,攥拳冷哼,不作应答。

      “你敢碰阿乖一根头发,我便折断你一匹骨头。”

      就在此时,清冷若冰的声音自院中深处响起,隐隐能看到来人着一袭轻纱紫衣,且星河只听声音,便轻喃道:“师父……”

      毒九娘这话如同火上浇油,莫不是才缓和的神情又立即沉下,他撸起袖子指着毒九娘:“你这婆娘怎地不识好歹,你以为我是在操心谁的徒弟?”

      毒九娘冷哼一声,拂袖而来:“不劳。”

      转眼情况便又剑拔弩张,诏罪无奈摇头,转头见广道还呆呆站着,因那一瞬杀气久久不能回神,他便轻拍广道肩头:“小兄弟,你没事吧?”

      广道刚才只觉在生死一线游离而过,久久不能回神。随后他感觉到肩头汇入一阵暖意,周身惧意慢慢消融,他抬头看向诏罪。

      诏罪见他回神,咧嘴一笑。

      广道这时才发觉,原来长相最为震慑人心的诏罪才是此间最为柔和之人。

      眼见莫不是真想和毒九娘动手,莫信和且星河异口同声道:“师父……”

      诏罪最后补上一句,彻底灭了此时骤起花火:“你们再这样,我就把封三喊过来。”

      莫不是眉头轻颤,他放下卷起的袖子,将褶皱拍平:“两个年纪加在一起过百年的人了,真是幼稚。”

      毒九呵笑一声,虽是缓缓踏步,却是眨眼就来到跟前,她道:“是谁挑的头?”

      阿乖见此望向且星河,眼中闪过担忧。且星河看得心头坠坠,他此时甚至不能站在阿乖身前护住她,却还是出声安慰道:“没事,他们两个老冤家了。”

      诏罪看着两人,无奈摸过脑袋,最后仰头大喊一声:“封三,莫不是和毒九要打架!”

      诏罪这一嗓子喊完,院中诸人全都盯着他。诏罪努力想要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然而怎么看都觉得凶神恶煞。

      “诶唷,我就说怎么这么多声响,原来这是回来了不少人呢。”

      诏罪这一嗓子还没把封三娘喊来,倒是先喊来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这就是南域闻之色变的蛊婆婆。蛊婆婆头发早已花白,眼睛渐花,耳朵渐背,然而还是能看出这一群人中没有蛊无知。

      “干嘛呢干嘛呢,吵的人家连布都织不好了,冬日快到了,你们有本事自己缝衣服去呀!”

      随后赶来的是身披七彩的徐秋仙,她曾用一根绣花针缝了百人的眼睛,却能不伤到他们的眼珠子,被追杀至南域之后留在了恶戮庄,有空就会织布绣花,给庄内诸人添置衣裳。

      徐秋仙一见到推着且星河的阿乖眼睛就泛起神异光亮,她若一朵彩云般飘至阿乖身边,上下打量一番,连连拍手:“小桃走了我正愁呢,哪料想这么快就来了这么清秀的一个小姑娘。”

      且星河唇边抿出一丝笑意,还不等他开口,徐秋仙便忽地惊叫一声,她凑到且星河身边:“诶呀,阿呆啊,这才多久不见你怎么成这样了,怎么还不让你师父帮你看看。”

      说着徐秋仙就抬头看向毒九娘,娇声说道:“诶呀,你和莫不是那个傻瓜计较什么呢,还不快过来看看你的宝贝徒弟。婆婆,你也过来瞧瞧,你还能走路呢阿呆就瘫了,快来看看能不能治。”

      阿乖看向且星河,眼中笑意闪烁:阿呆?

      且星河轻咳一声,转头看向诏罪。只见诏罪嘿嘿一笑,好似在说,把徐秋仙叫来这事和他无关。

      原本就窄小清冷的院落此时挤下如此多人,一下就热闹得不行,特别是徐秋仙来了之后,她就像只叫不停的百灵鸟,到处都是她的声音。

      “在吵什么?”

      众人声响骤然停住,就连动作都放缓,仿若岁月在此凝住。

      阿乖恍然抬头,却不想此间绝色便是在如此不经意间落入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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