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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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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骤起一长一短的枭叫声,暗含的意思是“到我这里”。
莫信和且星河年幼的时候调皮,总背着三娘跑到回声谷之内玩耍。
他们这群孩子就是在那时定下了各自之间的暗号,老一辈恶戮庄之人都听不明白。
就这样,他们住在恶戮庄不同的地方,跟随不同的师父,甚至一天之内都无法见面一次,却总能聚在一起。踩明月而去,负初阳而回。
三娘他们定然知晓这些小辈的胡闹之举,但只要没抓个现行,便当做不知。
莫信走出之后回以枭鸣,一短一长,间隔三息之后,又是两声短促枭鸣,意为“无事,无人,两人已死”。
不远处的且星河听到莫信的回应,一爽生得极好看的羽玉眉倏然紧蹙。
这个镇子诡谲万分,那个对镜梳妆的女人也透着股不祥的妖佞气,可东厢那边却没多少人驻守。他越探越觉得这像是妖怪的洞府,看着倒是一脉平静,但搅开之后却是藏着毒的浑水。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莫信顺着枭鸣声寻到了且星河。
莫信是个藏不住话的,他先是环视一圈,见周遭无人,便道:“东边有个地牢,关着茶棚遇见的两个霄玉派弟子,还有一人下落不明。我和看守闲聊片刻,他们把那个蛊虫称为沉香使,说是这蛊能让人延年益寿,重返年少。”
莫信本以为且星河听到这话之后会大吃一惊,却见且星河轻啧一声,好似并不惊诧。他眉头一转:“你是不是见到用蛊的人了?”
果见且星河点头应道:“我在正房看到一个女子,肤若凝脂,青丝如瀑。”
莫信正想打趣一句,却被且星河以眼刀截断,继续说道:“可她声音喑哑如埙,眼白浑浊泛黄,行路时也如老妪垂垂颤抖。我只透着瓦片看了一眼,我猜,她早已年过花甲。”
两人具是想起那个已化为蛊虫腹中食的老人,若是只看骨,他也早过了百岁。
莫信应道:“我知道,你说的那个女人应该就是看守口中的沉香娘娘,她每月会举行一次沉香会散发丹药,吃下之后就可以延年益寿,想来她就是用这种手段控制人心的。那丹药,怕就是用蛊做的。”
莫信悻悻问道:“咱恶戮庄,没这种东西吧……”
且星河睨莫信一眼:“据我所知没有。毒婆婆主医,蛊无知主杀,而且最多也就是断手断脚之后保人一命,还不能有反老仙丹般的妙用。”
此时且星河虽不能说是后悔,却也觉得卷入这么一场是非之中不太值当,尤其是还遇到这么个只听见声音却没看到脸貌的黑衣人。他将此事与莫信说后,两人都觉得这镇子就像是一个瓮,其中的人才是互相厮杀的蛊。
而且在那个沉香娘娘身后,还有别的主使者。
可既然已经知道如此多事,两人更是不能随便离开。
官道刚好经过沉香镇,去往天堑门必要经过此地,一两月已经在此死了十一个人,其中大多应该都是受邀去天堑门参加少掌门大婚的,却不想将命搭在了此处。
二人对视一眼,一同往正房而去。
途中,且星河忍无可忍,对莫信说道:“你下次别照着阿乖易容,这眼睛太过违和。”
莫信不服:“就我这手艺,哪里违和?”
且星河指着他那双相较阿乖太过于精明透亮的眼睛,说道:“你这眼睛,一看就是个坏人。”
莫信才不信且星河的鬼话,还在和他争辩着,忽地止了声。
两人对视一眼,多年老友甚有默契,几乎只一眼莫信便读懂且星河所想。
莫信足尖轻点,转眼便消失在原地,且星河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柄折扇,负手往前。
且星河走了差不多一丈左右,行到正房门前,还不等他说话,屋内就传出了声音。
“如此大摇大摆来到此地,也不怕有去无回。”
这声音嘶哑之中又带着点刺耳的娇媚,且星河两刻之前在屋顶听过这个声音。
且星河手中折扇轻击掌心,笑道:“我既大摇大摆来到此地,你还不如忧心此处就是你的葬身地。”
那位且星河只打过一个照面的“沉香娘娘”闻言竟大笑起来,声音枯哑如断枝崩裂。
“哈哈哈,哪里来的小娃子,这话也不怕折了你的舌头。”
且星河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拿着年龄辈分压他一头,便应:“哪里来的老婆子,也不怕年岁太大折了骨头。”
此话音刚落,便见屋门忽然打开,那个所谓“沉香娘娘”站于门前,满脸怒容。
且星河轻摇折扇,知道这是戳中了她的软肋。
若是那个沉香使的效用是延年益寿,长驻容颜,那做出这个蛊的“沉香娘娘”定也是个极为重视容颜之人。
怒意没在沉香娘娘脸上留存太久,几乎只是片刻,她就褪去怒容,冷笑道:“若是你视而不见,还能捡上一条性命。”
话音刚落,便有无数黑色蛊虫从她屋中涌出。
且星河早在到她屋顶打探消息之时就知道屋中藏了无数蛊虫,敢孤身前来自有原因。
就在蛊虫涌出之时,莫信站在屋顶上喊了一声:“今日便给阿乖放几个烟花!”
说完,几个漫雪雷便应声而落。
漫雪雷在半空之中炸成朵朵血色莲花,随后如雪簌簌而下,高温的火焰在遇到满地的蛊虫时复又炸开。
这蛊虫常年喂食各种人肉药物,加上沉香镇地处北域,气温偏寒,蛊虫都怕极了这极热的爆裂花火,纷纷四散逃窜。
那个“沉香娘娘”料到了且星河并非孤身前来,却没料到他们手中竟有如此威力的暗器。
且星河站在花火之外,与“沉香娘娘”遥遥对望。那花火不仅烧得蛊虫滋滋作响,还炸在了她的身边,将她的肌肤烫出红印,随后那红印便渗出黑水来。
在刺眼的星火之中,且星河看见她身上怪状,见她想要往屋子里躲去,弹指间飞出梅花针,将她的裙摆死死钉入石板之中。
“沉香娘娘”脚步虚浮,并无内力傍身,如此一遭竟是扑爬在地,更是躲不开炸在身上的火药。
听她惨叫声渐起,且星河面上并无丝毫不忍,冷眼看着她身上不断涌出的黑水。
或许是嫌声势还不够浩大,莫信又接着扔了几个漫雪雷,炸得且星河眼前都起了重影。
在这漫天簌簌火光之中,且星河问她:“你在为何人做事?敢在官道上劫人,胆子倒是不小。”
有数只蛊虫自火中往外逃离,且星河目光虽落在“沉香娘娘”身上,手中数支梅花针却将逃出的蛊虫钉死。
莫信和且星河打小就没学过什么恻隐之心,听着“斩草除根”四个字长大。而现在,且星河心中莫名有几分不安,总觉得那未知面貌的黑衣人隐隐是个麻烦。
就在此时,莫信往屋子里扔了几颗漫雪雷,炸开的火花落在了易燃的木板布帘之上,顷刻间,火苗就开始攀爬移走,屋内火光冲天。
莫信从屋上跃下,落在且星河身边,轻声道:“我把门都锁死了,没看到有护卫。”
原本不可一世的“沉香娘娘”此时痛得蜷缩起来,高声痛呼哀嚎着,原本可以称得上是肤若凝脂的肌肤全都皲裂渗出恶臭的黑色液体,一眼望过去,像是蛊虫爬了满身。
且星河循循诱导道:“痛吗?你给我一个名字,我便救你。”
却不想原本痛得蜷缩起来的女人忽地开始大笑,笑得癫狂痴傻,最后狠声道:“邪彘门不会放过你们!”
说完,还不等且星河有所动作,她忽地掐住腹部,呕出一大滩血水来,其中有三条蠕动蜷缩的蛊虫。
蛊虫身上裹着血液,一时没有被火点燃,便蛄蛹着往沉香娘娘腹中钻去。
刹那三支梅花针与三柄柳叶小刀死死钉住蛊虫,近乎将它们对半切开,再无活着的可能。
呕出蛊虫的沉香娘娘近乎是在顷刻之间就断了气,原本没有被火燎到的地方也开始蜷曲骤缩,像是晒了几天的陈皮般萎缩开裂。
莫信口中啧啧,转眼却见且星河早已移开了目光,望向了他们的来处——阿乖在的地方。
死人便什么也问不出来了,还有不少蛊虫振翅欲飞,莫信对且星河说道:“我还有几颗火-雷,炸完就走吧。”
且星河点头,后退了几步,再也不看那满是焦痕的尸体。
正巧有数只蛊虫挣扎着从火海中离开,且星河从袖口掏出一个瓷瓶,倒掉里面的丹药,用瓷瓶困住三两只蛊虫。
漫雪雷声音巨大,将不少人从梦中震醒,迷迷糊糊之中便只看到沉香府那方的明亮花火,打更人吓得一哆嗦,边跑边敲锣,响声震天。
“沉香府走水了!沉香府走水了!”
那边才恢复些许力气的广道自然也听到了这般声响,他愕然地望着起了冲天大火的地方,那正是他们被困之处。
广忝叹道:“真是好大的动静。”
广道半晌才应道:“我们先离开此处,找到广昴之后立即前往天堑门,需要彻查此处,以及死在这里的人。”
他们二人才走出数丈远,迎面便看到牵着三匹马愣愣看着沉香府大火的广昴。
广昴转眼见到二人,喜道:“你们竟在这里,客栈里有我们被盗的马儿,我在客栈里没找到你们,掌柜和伙计也都寻不见。”
广昴说完才发现两人好似受了伤,正要询问原因,广道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此地邪门,速速离去。”
广昴指着不远处的冲天大火:“不去救火吗?”
两人闻言心绪复杂,大抵也猜到用火是为了杀掉那些所谓的“沉香使”。
广道垂眉,他知道这镇子里大多人都与那些蛊虫有所牵扯,却也轻叹:“这火不能救,我们……去拦一下镇民吧……”
……
阿乖抱腿坐在崖边,静静望着沉香镇的方向。
那里只有不多的几盏灯亮着,能够让阿乖在夜里分辨出镇子的方位。她早已困得不行,却仍旧在等且星河回来。
阿乖记得莫信在离开前说要给她放烟花,等了许久眼前也还是一片黑沉。
忽而,沉香镇中忽起一朵火莲,随之又有数朵在夜里绽开。
阿乖隔得远,那些花火全都映在她的眼中,明若星河。她想,既然莫信实现了承诺,那想必二人距离回来便也不远。
约莫一刻之后,阿乖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她循声音而去,站在崖下唤她的正是且星河。
她抿唇轻笑,放下环抱着的双腿,纵身跃下。
阿乖一如往常那般,赴且星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