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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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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已过,夜风抚面,阿乖冷得缩起了脖子。
且星河与莫信还是小声嘀咕着,阿乖的眼睛却落在不远处那一地白骨之上。
就在那老翁化骨之后,几条野狗循着血肉的腥味而来,将那白骨叼走了。
人活着尚且如蝼蚁般悄无声息,人死后就连骨头也留不下一匹。
“蛊虫是怕这沉香?倒也奇怪,以前可没听说过会怕这类药材。”
阿乖听到莫信说话,将一直攥在手中的那片沉香放在眼前,随后轻轻嗅过,只闻到一点似有若无的味道,那气味甚至难以称得上是香气。
且星河沉吟片刻,应道:“以前倒是听蛊无知说过,如若是有意饲养此前未有的蛊虫,便会提前给它们设好坤线,若养出来的蛊不合心意或难以控制,便能轻易使其死亡。”
莫信点头,虽然他以前和蛊无知交集不深,但且星河不是个心里没谱之人:“你的意思就是这蛊的坤线就是沉香,所以这镇中人人佩戴沉香便是知晓会有蛊虫害命?”
莫信摸着下颌,半晌之后忽又说道:“我之前为了易容,曾摸过那个老头子的骨……”
莫信指着不远处说着,定睛一看哪还有骨头:“唉,这蛊牙齿够利的啊,骨头渣子都没啦?”
阿乖垂眸轻笑,拉过且星河的手,写下“犬”一字。
且星河迎着莫信睁大的眼睛,笑道:“阿乖说是有野狗把骨头给叼走了。”
莫信轻啧一声,继续道:“这动作可够快啊,我还想着摸骨你比我可熟练多了,本要让你去看看的。”
且星河眉头一皱,似是受不了莫信的满嘴废话:“你到底要说甚?”
莫信一撇嘴:“那老家伙可能已经一百来岁,都快活成妖怪了。”
且星河这才明白莫信为何想要他去测骨。
寻常活到个七八十都能被称为老神仙,这一个小小村镇却有人可活到百岁以上,确有问题。
且星河稍一怔愣,又为阿乖解释道:“摸骨是恶戮庄每个人都要修习的一门技艺,能够忽略皮相大致知道人的年龄,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可教你。”
恶戮庄之人都会摸骨,防的是两种人。一种是莫信这样的易容之人,一种是老翁那样身有蹊跷之人。
且星河看那老翁样貌也就五六十、半截身子都进了黄土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竟已过了百岁。莫信虽说得不甚肯定,且星河却相信他的决断。
毕竟易容简单易骨难,莫信才是这方面的行家。
就在两人陷入沉默之际,阿乖拉着且星河的袖子,先是托起掌中沉香,又指着老翁化骨之地,又指着自己,最后在他掌中写下“无虫”二字。
且星河蹙起的眉头忽然展开,他问道:“若沉香是坤线,那为何蛊虫不来寻我们二人?这小小一块沉香怕是拢不住三个人。”
莫信眉峰一挑:“这丫头说得有点意思。”
且星河睨他一眼:“什么丫头,她叫阿乖。”
莫信从善如流:“是是是,阿乖姑娘。”
阿乖还在端详那仅剩的头骨,听闻此言,转头对莫信眨眼轻笑。
且星河袖口一挥,挡住阿乖笑眯眯的脸颊,对莫信道:“你是想一把火烧了这个镇子,还是先去探探这蛊虫的底?”
莫信眉头一挑,借着夜色掩映无声说道:“你个醋罐子。”
两人内力深厚,即使此时夜色深沉,且星河依旧能够看清莫信的口型,当即握掌为拳,大有马上就要揍人的架势。
且星河以为袖口挡住了莫信与自己的这么一来二往,却不想阿乖多年来早已识得唇语,已经习惯暗光的眼睛也将二人无声的交锋看得清清楚楚。
阿乖唇角一抿,她知道且星河不想让自己看到如此幼稚的一面,便也就当做没看见。
阿乖身量太过瘦小,且星河只是拿袖子这么一档,竟真将她藏在了怀里,莫信也没看到阿乖带笑的唇角,只能看见她在黑夜里如若沉星的双瞳。
莫信又无声说对且星河说道:“你确定这么残暴的行径可以展露在阿乖面前。”
且星河没有回莫信,只是垂首看着阿乖,柔声问道:“这镇子有异状,待我们查明之后可能会放火烧了镇子。”
阿乖先是略一蹙眉,然后想到那顷刻间骨血都不剩二两的老翁,对且星河点点头,在他掌心中轻点三下,意为“小心”。
莫信看得咋舌不已,也不藏了:“我还以为阿乖姑娘如此慈眉善目,想来是被你骗来的良家姑娘,没想到果然该是我恶戮庄之人。”
阿乖其实不太明白莫信此言,却觉得并不像什么好话,心中却并不恼怒,她此时已经学会了不去听闻旁人说的是什么话。
且星河抬手抚过阿乖发顶,满目锋芒早已褪去,留下满眼如九天银河般璀璨的暖意,这本不该是恶戮庄之人该露出的神色。
他道:“阿乖自小颠沛流离,尝尽了苦楚,我现在自然是舍不得让什么礼义廉耻缚住她的。她说可以就是可以,她说不行就是不行。”
莫信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他立即岔开话题:“咱在此地也并无进展,走吧,去探探这沉香镇到底藏着什么吃人的秘密。”
且星河沉吟片刻,最终道:“先安置好阿乖,她不能随我们一块去。”
莫信早已看出阿乖身无内力还有些虚弱,也赞成先让寻个安全的地方安顿好阿乖,两人再做打算。
莫信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山包,说道:“在那半山腰处有一个石洞,往外走三丈左右便有一个矮崖,刚好能够看到沉香镇,是我前几日的落脚处,不如把阿乖送到那去。”
且星河心中默算,这般距离无论是蛊虫还是烟火都波及不到,便带着阿乖往那而去。
来到莫信暂栖的山洞,且星河又从袖口中两三个瓶瓶罐罐,有驱虫药、蒙汗药还有金疮药,最后又给阿乖递了一支恶戮庄出品的旗花,不放心地说道:“我教过你用法,要是遇到歹人便往天上放去,然后将药洒出,我一刻就会赶来。”
莫信在一旁看得直打冷战。
临行前,且星河尤不放心,还想再多嘱咐几句,却见阿乖眼睛一眯,在他掌心轻点三下,然后把他向前推去。
且星河叹道:“我倒是并无大碍,倒是你一定小心,什么山贼强盗、蛇鼠虫豸,一定多多提防……”
眼见且星河还要多言,莫信实在头大,叹道:“那要不咱直接走吧,免得你担心阿乖姑娘的安全。”
且星河一想也是,却见阿乖原本扬起的眉头突然失落,她垂眸片刻,在且星河掌中一笔一划写道:“做事,不我。”
且星河叹道:“那好,我们去去就回,你在此地等我,破晓之前定会回来。”
阿乖唇边这才又带起了笑意,将他往外推去,举手与他道别。
在离开阿乖后不久,且星河原本担忧的目光一扫而空,足下运起内力,几息间便略出数丈,在此寂静黑夜似一只带煞而行的厉鬼。
这才像是莫信认识的那个且星河。
两人武功虽还远未到达化臻之境,但恶戮庄之人敢行走江湖,定有秘技傍身,武功也是不俗,两人还能在疾驰之间闲言两句。
莫信笑道:“你也大可不必如此忧心,我观那阿乖姑娘眼神单纯坚毅,观察细致入微,我们最多就去两个时辰。”
且星河没应这句话,他眼前闪过数个场景,但他自知若此时回去,阿乖定又要闷闷不乐。
阿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不要因我而有不为之事”。
且星河最终应道:“去看看这沉香镇住着什么妖魔,速去速回。”
……
两人站在高处,几乎是一眼就望到了镇中唯一的深屋高楼。
莫信嗤笑道:“这也太过明目张胆。”
且星河眉头轻蹙,只觉得这个沉香镇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不可小视,他们敢公然截杀过路人,不知这背后的主使者又是哪方的妖孽。”
莫信轻啧:“不必深究,看看那些蛊虫都是些什么东西,大不了一把火烧成灰烬。”
莫信指着那院子说道:“我们分头行动,你往西,我往东,如若有事就发暗号。”
还不等且星河应他,莫信几个起落就走远了。
且星河轻啧一声,暗骂道:“这个毛燥的臭猴子。”
且星河并没有如言往西厢房而去,一般来说房屋的主人都住在正房,自然是要先去那一探究竟。
才入这院子,且星河就嗅到了些许粘腻腥味,他想起了此前如黑河般涌动的蛊虫,心下极为不喜。
此时夜色更深,但正房还留着些许幽灯,且星河足尖轻点,干了他们恶戮庄之人最擅长的事——上房揭瓦。
且星河轻功卓绝,落在屋顶宛若一只振翅的蝴蝶,没发出丝毫声响。
他半跪在屋顶之上,揭开半面屋瓦,往下正好可以看到屋中的一面梳妆镜,此时正有一个身着白色纱衣的女人对镜梳妆。
屋内角落里,约末三尺高的连枝灯静静燃着,昏黄灯光掩映之下,且星河只能从蜡黄镜面之上看到女人形状优美的下颌。
然而让且星河毛骨悚然的并不是此时的诡异场景,而是女人忽地起身,娇声道:“我知道你来了,出来吧。”
这女子的声音奇异得很,又娇又哑,万分诡异。
且星河屏息凝气,他自认轻功难逢敌手,不会轻易被识破。
果然,没过一会儿,且星河听到了屋门被推开的声音。
来人也不说话,只是没过一会儿,屋内的女人便笑着迎了上去:“怎么不说话呀。”
说着,女人又走回梳妆台前,这一次且星河终于看清她的面貌——双眼如老妪黄而混浊,面容却若二三十岁的女子。
不仅是那一双眼睛,就连她行路的姿势也像是个老妪,可偏生怎么看都是年轻女子的样貌。
女子从梳妆台上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后如献宝般送到那个未知面目的人面前。随后便听她说道:“近日喂养的艳声蛊功效愈发的好,想来与那些年少的武林人士有关。”
且星河听到这话更是毛骨悚然,随后他便听到一个沉厚而又古怪的声音。
“很好,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