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归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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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城是个二线城市，地界不大不小，一条翻滚的大河从城市中间穿过，城市的东侧是广阔的泽海，古时因地界靠南，气候湿热，蛇虫之灾颇盛，所以只是个驱逐流放的罪罚疆地。
到了近百年才因海运河运便捷快速，又邻海外繁荣，慢慢发展起来，过程中自然也少不了商业利益的争斗厮杀，其间血淋淋的竞争已是老人嘴中一笔带过的故事罢了。
等到鹿凝子这代人出生时，芒城似乎开始显得迟暮缓慢，城市的生活悠闲惬意，少见那种凌厉破坏的发展手腕。但这不代表着城市开始走了下坡路，只不过是用前辈人的付出换得后辈人的福荫而已。
奇怪的是，芒城在国内能吹上一笔的，不是经济，而是教育。
芒城在古时，虽是个穷乡僻壤的小地方，但无论是私塾，还是洋学，都是顶完备，顶闻名的。
古人因罪，在富庶的中原地区被驱逐到这里，但流放之人，极少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往往都是提笔写激愤之言的苦命秀才，亦或是被人推陷，败于官僚争斗的的文笔外侍，满脑子的之乎者也，忠君孝悌，瘦弱的胳膊怕是都拎不起根轻飘飘的绣花针，更别提下田耕地，肩挑手扛上山打猎之事。
加之这个地方潮湿多雨，猛兽出没，时而还会发水灾。
发配的人被扔到这座破败零乱的小城，自给自足都无法满足，比起刀落头点地的干脆，这种惩罚更像是坐等死期。
多亏原就生在这儿的百姓是些心肠好的，时不时会送去些柴米油盐，让他们填饱肚子。
读书人讲的就是两袖清风，被流放至此的多是极正直、极坦率的一批人，哪有能白收人家东西的道理。庄稼人和读书人推来扯去，芒城的小孩们就聚在一堆看起了热闹，结果被秀才们一指——
你送我粮食，我就送你娃娃知识。
私塾秀才后继有人，娃娃们知礼仪，讲德才，一代代传下去，芒城竟也称得上是个书香礼仪之地，但仍气候恶劣，环境艰苦，鲜少有人前去，但史书里头，后朝众多名士将相的祖籍，都落在芒城。
到了近代，洋学打破了之前的寂静，传教士自大洋彼岸而来，于泽海登陆，第一个西洋学堂就选在了芒城，北地世家子弟们也慕名前来。
这教育之都的漂亮帽子，就从那时起戴在了芒城头上。
到现在，芒城A大仍是人才济济，教资力量强硬得很，每年的高考生都得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鹿凝子沾了个芒城本地户口的光，加上脑子灵巧，高三又肯吃苦，算是顺顺利利进了A大，但是——
她想不明白，唐宋是高二下学期就直接出了国，之后就鲜少与高中同学有来往了。
这厮如今是吃错了什么药，放着好好的音乐学院不念，跑回芒城来读A大的交换？
听完戚酒酒的花痴语录，鹿凝子气的猛翻一阵白眼，草草洗漱之后就上床休息，结果翻来覆去，失眠的很彻底，就枕着两条胳膊闭着眼睛思索。
她发现，其实她并不能忘记唐宋。
她也不知道这种情绪究竟为什么愈发强烈，比起她抗拒回忆过往的心情，她反而是对自己此时此刻的反应生出些失望。
失眠，噩梦，纠结……
她觉得自己没能放下，活得着实有点失败。
作为新时代的一朵温室小花，鹿凝子一直觉得自己活得挺到位的，抱着个“开心就好，其他随缘”的清醒态度活了二十多年，身体健康，吃嘛嘛香。
当然，她也不是生下来就这么看的开。
以前她不懂，强求过一次缘分。
那时候自己争强好胜，以为强扭的瓜，虽然不甜，可要是能扭下来唐宋那根极品瓜藤，绝对算得上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于是她便厚着脸皮倒追，结果遭人拒绝还不肯罢休，愚蠢地坚持，最后硬生生地切断了自己的后路，弄得十分尴尬。
以至于上大学之后，听别人提起“唐”、“宋”两个字，都浑身哆嗦。
其实鹿凝子也很困惑，自己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的背后，到底是因为割舍不掉年少的情感，还是单单出于不甘的自尊。
深夜伤感专业户小鹿叹了口气，翻过身，打算不想这件糟心事了。
虽然几乎整晚没合眼，可第二天，鹿凝子还是拖着戚酒酒起了个大早。今天是A大八十周年校庆，要求全校师生必须到场参加，她可不想大三刚开学就记一个大过。
戚酒酒打了个哈欠，坐在镜子前夹睫毛，一边翻手机查看今天的运势。
在得知唐宋回来读A大交换生时，我们小鹿虽然坚持着马克思主义科学观点，但是该迷信的时候，她还是挺迷信的。
比如在“重逢唐宋”这件事上。
于是她虔诚地点开了今日运势，第一次觉得这个油腻的运势学家看上去慈眉善目，默默记住上面的宜忌事项。又看上面写今天的幸运颜色是红色，转身就换了件暗红的连衣裙，把长发随手挽了个髻，露出修长的颈，低头就可以清晰的看道后颈一粒一粒的椎骨。
鹿凝子以为，她和戚酒酒稍晚一些去，坐在大礼堂的最后一排，顺利的点到，顺利的开会，顺利的溜走，这事情就行了。
结果教导主任大手一挥，把最后三排的学生全都调到前排去听演讲，她和戚酒酒莫名其妙的就坐在了第二排的过道处，不能看手机，也不能愣神，成了两个没有感情的鼓掌机器。
今天礼堂从里到外都挤满了人，还有不少工作人员来来回回，鹿凝子对这种大型活动向来不怎么感冒，典礼还未进行到一半，她就开始打了呵欠，杏核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像头懵懂的鹿。
昨晚失眠，今天又起得早，她刚刚就开始犯困。
鹿凝子一手撑着下巴，眼睛眨动的频率越来越慢，鸦黑的睫毛也停止颤动，似乎要进入梦乡，脑子里的理智绷紧了弦告诉她，这可是第二排，别睡！
她歪了歪头，脑海里的困意一脚踢开理智：去他的第二排，老娘困了，谁也拦不住。
结果还没过两分钟，就被周围排山倒海的掌声惊醒，她还在寻思着，秃头的中年校长什么时候人气这么高了，结果睁眼往台上一瞥，就更清醒了。
是唐宋。
他似乎刚刚上台，低头整理着手里的稿件，黑发有点乱，前面几缕搭在额前，白肤，即使挡住了眼睛，单看骨相就知道是个极端正漂亮的模样，他比三年前瘦了一些，个子似乎也高了，难怪站在她面前，可以把落日挡的严严实实。穿了件A大音乐学院的院服，大概是新拆开不久，可以清楚地看见上面深浅不一的几条褶皱。
一想到唐宋精致又挑剔的少爷做派在A大没了通行证，鹿凝子难得的笑出声来。
旁边的戚酒酒用手肘怼了怼她，小声的来了一句，
“是不是极品帅哥，我没骗你吧，你看看人家的气场，啧啧啧……”
鹿凝子也低头，小声的回她：“我觉得，就一般般吧……”
这句话像是踩到了戚酒酒的尾巴上，她哼地一声，不理身边的鹿凝子，准备直起身认真地听“高岭之花”的讲话，思来想去还是憋不住，又轻飘飘的来了一句，
“我知道你眼神儿不好，没想到已经到了瞎的程度。”
鹿凝子也不好说什么，就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结果好像是出了些状况，台上的唐宋迟迟没有讲话，礼堂里一瞬间寂静极了，可以听到呼吸声，和谁的，心跳。
就在鹿凝子怀疑这三年唐宋已经退化成哑巴的时候，台上的人才开口，是极流畅地道的伦敦音，配上他低沉温柔的声音，倒是能骗倒不少的无知少女，一个个巴巴地跳进粉红的恋爱幻想里。
要问为什么她这么洞悉，毕竟，当初她也是这个大军里的摇旗呐喊的一位。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就坐在台下，听得出他声音里的漫不经心，也看得出他是临场才扯的一篇话稿，句句客套疏离，却挑不出什么毛病，果然是他唐宋一如既往的风格。
讲话已接近尾声，鹿凝子却一句也没听进耳朵里，只是撑着手看着台上，她就隔着两排的人，在这个平常又风和日丽的一个上午，再一次看见她的整个青春。
她忽然听见呼啦啦的风声在耳边吹过，还有盛夏的蝉鸣。
等她回过神来，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站在她面前了，对她一笑，好看的唇一张一合。
他说，是因为红色显眼，自己又坐在前几排，他一抬头就看见自己了，旧友未见，再重逢倒是陌生。
他又说，好久不见。
鹿凝子低头，心里已经把那个油腻地中海的运势学家狠狠地揍了一顿，还说红色是什么幸运颜色，这算哪门子的幸运？
后来又听着他的话，惊讶于他居然和自己一次说了这么多话，果然这三年除了年龄，他还是有些长进的，自己对此表示欣慰云云……
但鹿凝子抬起头对上那道视线时，这一瞬间，她多想让自己真的是一个瞎子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归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