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远方的一方通行》千零一人

35、玫瑰园和肆意的韶光

　　忙于救死扶伤的冥土追魂医生在做完手术后先乘坐了飞机离开，后续的护理交给了Garcia夫人，帮他做护理是一件麻烦事，毕竟那个孩子根本连被弄疼了都说不出口啊。
　　这两天里，一方通行醒来的次数变多了，甚至能够撑起调节床稍微坐起来一会。但是因为没有电极无法听说的缘故，他依旧安静的不像样。

　　病房的门被人推开，挂在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铃声，是无法解读语言的第一位也并不讨厌的声响。
　　“看起来精神不错呢，我带了糖果过来，要不要来尝尝？”
　　Garcia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只手托着仪器的托盘，另一只手里握着两人份的巧克力糖果，最后之作回头看过去，圆滚滚的，包裹着透明糖纸的夹心巧克力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化开来，“看起来很美味呢，御坂御坂向某个不被允许吃东西的人得意的炫耀道。”
　　虽然听不懂，但根本也能猜出大概的银发少年满不在乎移开了目光，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巧克力混合着的软糯香气，听说功能受限之后，其他感知力被迫上升的第一位无声吐槽着无聊的大人们，事实上，他的表现已经够好的了——因为严重的内脏损伤，他基本不被允许进食，完全靠营养液续命，和他同龄的孩子如果饿上个三五天，早就该开始闹起脾气才对。
　　“已经是术后第四天了，我等会需要做个简单的处理和检查，如果没有状况发生的话，就可以吃一点零食啦。”Garcia夫人温柔的说道，语气却有一点犹豫，假定一方通行无法解读语言的话，应该会很难交流才是。
　　“真的吗？就看你的啦！御坂御坂充满信心在一旁为你加油！”女孩握紧了双手，惊喜的目光亮晶晶的看着第一位，少年不自然的偏开头，都说了听不懂了，即使这样看过来也是一样的！
　　随着最后之作乖乖让开了位置，少年宽松的病号服被掀开，露出被白色纱布覆盖着的伤口，“换药的时候会有一点疼，你忍一下——不，如果你能告诉我哪里疼就好了。”
　　冥土追魂的医术真的是高明的离谱，从外表上看，你几乎看不出曾经受过致命创伤的痕迹，只是因为当时的感染严重，伤口不能够缝合，开放性的伤口需要每天护理和更换药物，前几天Garcia夫人来的时候，第一位都还在昏睡的状态，这算是第一次赶上他清醒，女医生无声的叹了口气，苍白瘦弱的躯体上累累的伤痕，就算是为了挽救无数生命这样崇高的理由，也实在是无法被当成勋章去看待呢。
　　纱布被揭开，用刺激性的消毒剂清理伤口时，一方通行很轻的颤抖了一下，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少年别开了脸，放在一侧的手攥紧了床单，深深的陷进布料的褶皱当中。
　　“可以再轻一点吗？他说他现在疼的很厉害。”站在一旁的女孩焦急的陈述道。
　　“抱歉……我会注意的。”女医生的动作一顿，然后认真的点了点头。
　　大概和伤口被重新撕开再浇上白酒的感受差不多吧，但这是康复必须经受的过程，薄薄的汗珠凝聚在少年的额前，随着伤口附近按压检查的动作，凌乱的呼吸里夹杂着一两声听不清的音节在其中。女医生不得不调整着自己的力度，来减少他的痛楚，这次检查用的时间很长，意外的是，反而很清楚的掌握到了他的伤口恢复的情况。
　　将病号服重新拉好的时候，每个人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少年不声不响的收起了方才的脆弱，表情重新变得淡然起来。
　　“听清楚了吗？他的答案。”最后之作认真的询问道。
　　因为无法用语言去描述疼痛。即使可以用点头或者摇头去表达意向，却根本听不懂问句的内容。所以只能不去克制，用真实的生理表现去回答，只有这种唯一的表达方式——毕竟，他根本就是个对疼痛极为敏感的孩子呀。
　　“嗯，听得很清楚，他反馈的很好。”女医生温柔的回答道，她还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到一方通行时的场景，是那种就算直接拿手术刀在他身上划下去都不会吭声的坚强和淡漠，对那个孩子来说，反而是这样被看到脆弱的一面才是了不起的勇气吧，Garcia夫人实在忍不住去这样想，“虽然几乎已经分不清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但还是希望有一天，他能够完全卸去沉重的伪装呢。”
　　最后之作没有很快去回答，她伸出手，将第一位脸颊边的汗水擦去。
　　“并不是伪装哦。”女孩子轻轻摇了摇头，认真的反驳道，“我无法认同对他这样的评价。明明非常怕痛，会因为一点疼痛就会忍不住发抖的是他，因为有足够坚定的信念，所以就算遍体鳞伤也不会有丝毫动摇的也是他。何况，这本来就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啊。”
　　——为数不多的、优点。学园都市的『最强』，银发的天才少年对这样保守的评价浑然不觉。他安静的靠在撑起的调节床靠背上，突然觉得有点饿，等身体好一些一定要好好去吃一顿才行。就算是小鬼喜欢的那家家庭餐厅也好，第一位这样懒散又放纵的想着。
　　“他啊，其实是一个很弱的人啊。『能够靠着光明的手段去实现理想』，这样的漂亮话一听就不适合他呀。想要守护的东西那么多，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够堂堂正正去实现的能力和资格。所以只能拼命地勉强自己去努力，即使早就遍体鳞伤，即使用他最厌恶的手段也没什么——咬咬牙就过去了，他总是这样坚持着，直到晕倒过去都不肯退后半步呢。”
　　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低下头来，遮不住的心疼和落寞在她的眼底划过，她用手轻轻揉了下眼角，然后继续说道，“在这座岛屿上，我见到的最多的词语是，『改过自新』，不管怎么努力去忽视，还是会觉得胆战心惊呢。”
　　“就好像，你们把一条毒蛇抓来，劝它弃恶从善，所以要拔掉他的牙齿，毁去他的毒腺，再抽去他的筋骨，然后告诉它这才是正确的——可这样做之后，它能不能平安的生活下去，他有没有办法去保护他的家人，甚至于，他的毒牙究竟是因为什么而长成的，真的有人在乎过吗？”
　　“——他的一切都是属于他自己的。无法回避的罪恶也好，那颗向往光明的心也罢。充满苦难的过去也好，崎岖不平的未来也罢，都是属于他的，真真切切的一部分。他从来都不需要『悔过』，不需要奢求每个人都接纳他，更不需要成为一个毫无瑕疵的好人……否则，那个曾经被逼到黑暗里瑟瑟发抖的孩子，还能躲藏到哪里去呢。”
　　温热的，水晶一样的泪水猝不及防的落下来，原本安静倾听的第一位皱了皱眉，稍微坐直了身子。他抬起右手，轻轻抚了抚女孩的发梢，动作克制到拘谨的程度。
　　——他甚至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手臂的力度和平衡，所以只能这样小心翼翼的去触碰着。
　　——花园里，从阴暗角落里爬出来的毒蛇冒着被捕蛇人杀死的危险，去靠近哭泣的种花少女，将危险的毒牙藏得远远的。
　　——女孩用力的抱住少年的手臂。
　　——种花少女蹲下身，毫无戒心的看着危险的毒蛇。
　　『你不要怕，我会永远这样守护你的。』

　　Garcia夫人站起身，将窗口的纱帘拉好，随着日头的推移，从窗口映入的阳光就快要蔓延到两个孩子的身上。因为没有电极的辅助，所以连最基础的反射都做不到，最温柔的阳光都会苛刻到将纯白的孩子灼伤。坚定温和的成年人第一次觉得，阳光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冒犯，他们是照亮彼此的光。

　　“糖果我放到桌子上了，虽然医学角度上不建议吃零食，但谁让照顾病人情绪是医生职责的一部分呢。”女医生有些苦恼的耸了耸肩，“还有，作为似乎被误解了的群体的一员，有几句话我还是不能不说。”
　　“一个人成熟的标志就是，能够包容和体恤的事越来越多。虽然并不了解他曾经经历过什么，但光是那个孩子的心，就已经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要善良呢。所以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了，不管你们需要或者不需要都好，总有一天，他一定会被这个世界所接纳的。”
　　门被从外面很轻的关好，女医生使用了复数名词，“——欢迎来到人间，我的小天使们。”

　　究竟有什么事可以聊的那么投缘呢。无法读写和听说，被困在人类躯壳中的天使这样别扭的想着。他的目光偷偷瞄过桌上的电极，已经休息了这么久，提前结束假期也没什么吧？
　　最后之作精准的捕捉到了少年的情绪，高高跳起来把电极推到远远的，第一位完全够不到的地方，“想都不要想！对于某些人不懂事的提议，御坂御坂非常坚定的否决道！”
　　就说小鬼是一种很难缠的生物，我去睡觉总可以了吧。一方通行很轻的啧了一声，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
　　一颗糖被塞进少年的嘴里，是软糯到入口即化的巧克力糖。仿照咖啡味的香料在齿颊中蔓延开来，在空闲了好几天的味蕾上肆意的绽放。

　　——种花少女和毒蛇一起游览着玫瑰园。
　　这个世界那样复杂纷扰，善与恶总是并蒂而生。只有玫瑰花朵从不挑选游客，永远温柔的、热烈的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