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远方的一方通行》千零一人

36、我愿意做一尾鱼

　　短暂又漫长的三天终于过去，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纱帘的时候，门被在外面温和的敲响，吵醒了还在睡梦中的小天使们。最后之作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正好看到一方通行刚刚睁开双眼的情景。连睫羽都是纯白色的，像抖落了两片雪花的洁白翅膀，露出因为睡饱了一觉而显得格外清澈的双瞳。
　　假如他昨天也做了梦的话，应该是一个很恬然的梦境。
　　“早安呀，Accelerator。”女孩眉目弯弯的打了招呼。
　　大概是在说早安之类的吧，第一位很轻的嗯了一声。
　　“我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不要赖床了吧，小家伙们？”黄泉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然后听到最后之作跑过来的脚步声，“马上来了，是Accelerator醒得比较迟哦，御坂御坂严谨的指出彼此间的不同！”
　　“是吗，能够轻松睡饱一觉的孩子真是让人羡慕啊。不像我忙前忙后了好几天，连过来好好见一面的时间都到现在才有。”黄泉川爱穗走进来伸了个懒腰。
　　“向听不懂话的孩子诉苦可不会被当成体贴哦，我们的劳动模范大人。”完全是习惯性吐槽的芳川桔梗一起走进来，和两周前才探视过一方通行的另外两人不同，才有机会仔细看一眼这个孩子，她走到床边看着第一位，突然开口道，“你们看，他是不是比之前长高了一点？”
　　“哈？他在床上坐着你都看得出来？大概只是头发长长了的错觉吧？”
　　“完全不是好不好。视觉误差可不会影响严谨的科研人员，我确定他至少长高了0.5公分！”
　　“我说，0.5公分里面至少有一半都是头发的厚度吧！”
　　吵吵闹闹而且毫无重点的争论零零碎碎的响在少年的耳畔，伴随着将手横在他的头顶来回比划的动作。该不会无聊到把自己当成小孩子在讨论身高吧，一方通行百无聊赖的猜测着。反正如果他没有算错的话，按照最后之作之前画的画看来，应该今天就可以装回电极了。
　　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事要和黄泉川谈，比如暗部的小动作，比如极端鹰派的那些家伙。但脑子里的逻辑乱成一锅粥，事情的轻重缓急也难以区分，索性全部丢到一边去。从昨天开始他被允许稍微吃一点东西，唤醒了知觉的肠胃比完全不能进食的那几天还要饿。只想吃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餐，不知道黄泉川有没有把她的电饭煲带来呢。
　　完全提不起精神去想任何沉重的事情，脑海里被这些温温软软的念头蛮不讲理的占据着。第一位一点也没有发觉，现在他的脸上，带着和每个十六岁的少年一样，单纯又无忧无虑的神情。

　　身边的争论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
　　“你们说，让他再晚几天启动电极怎么样？真是难得看到他这么放松的样子呢。”
　　“虽然也很想这么做，但还是不可以哦，御坂御坂像要吃掉最后一口薯片一样惋惜的回答道。”
　　“我已经告诉他今天会把电极还给他啦，他一定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记录时间吧。”最后之作很确定的说道，“是不是把时间记错了？伤口是不是恢复的不好？发生了什么临时状况？这些想法或多或少的都会困扰他吧。虽然很想就借着这个机会将他带回家，甚至让他永远不要回到那个残酷的战场，但趁着他不能表达就擅自做主的话，可是和欺负人没有两样。”
　　“会不高兴的吧，Accelerator？”
　　白色的少年眨眨眼，反馈了一个相当无辜的表情。像一个不经世事的站在门口，想要参与话题却只能在门外等待的孩子。
　　——『我已经准备好了。』
　　每个人在他的脸上，读出了这样的神情。
　　最后之作从桌子上将放了三天的电极拿起来，环过少年的颈项，将耳后的贴片一一连接好。
　　一方通行的一只手虚握着床边的护栏，安静的等待着。
　　——『咔哒』。
　　电源启动按键被按下，发出一声轻响。随着耳畔一直伴随着的，沙沙的杂音消散，按键的尾音开始变得清脆。
　　视野有一瞬间的晃动，然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从窗外潜入映照在他身上的阳光变得不再锋利，像软软的QQ糖在糖果罐里轻轻的跳动着，显得温暖又包容。
　　玻璃墙上的标语不再像是难以解读的图腾。
　　——『请保持安静』，『祝您早日恢复健康』。
　　留言板上用花体字书写着一行字母。
　　——Welcome back。
　　旁边藏着一只青蛙头的糖果和花瓣涂鸦一定是某个小鬼的杰作。
　　一张空白的糖纸被轻轻放进他的掌心。糖纸上写着一行似曾相识的漂亮话。
　　“呐，我一早就说过的吧。”最后之作伸出手在第一位的眼前晃了晃。
　　是阳光折射带来的错觉吗？鸽血石一样明亮的双瞳里似乎有一层浅浅的水光。
　　——彼此需要的人终会重逢。

　　“哎呀哎呀，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呢，需要纸巾吗，Accelerator？”
　　“你这样红着眼圈说话完全没有说服力好吧？”
　　大人们的声音从一旁传过来，完全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的银发少年不自然的偏开脸，拉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躺了几天身体都僵硬了，我出去透透气。”
　　几天没有说过话，连声音都听起来有些哑。
　　“好啊，这里的沙滩和海水看起来超级棒呢，还有各种各样的海鸟，御坂御坂抑制不住憧憬的描述道。”
　　“话是这么说，不过你的身体没问题了吗？”
　　稍微动动还是会疼，不能被牵拉的伤口让行动变得格外不便。第一位伸出右手，在颈侧的按键上轻轻按了下去。
　　电极指示灯由绿变红。
　　一方通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唇角勾起一丝弧度，“当然。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啊？”

　　有无形的力量将少年和身侧牵着手的女孩送到了窗外不远处的沙滩上。
　　硬要形容的话，是矢量凝聚的翅膀，和这个季节最温顺的海风。
　　几只海鸟在两个人的身边好奇的盘旋着。
　　“诶……好像被当成会飞的同类了呢。”最后之作好奇的伸出手，被一只灰黑色的鸟儿轻轻的啄了一下。
　　“这里是自然保护区，因为没有什么游客，所以这里的海鸟都不怕人。”第一位从容的介绍着，完全看不出他也是第一次有机会来到海边。
　　“有一个……从未被打扰的世界吗。”女孩微微低下了头，“呐，Accelerator，你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及时赶到，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吗？”
　　“……”
　　第一位沉默了几秒钟，他与御坂网络的链接已经恢复，他可以十分确信的说，如果冥土追魂不来，他死在手术台上的概率不会低于65%。
　　Branda会联系到黄泉川，他们四个能及时赶到鹈鹕岛，都不过是概率学上的幸运。
　　“……我那时候，电极已经损坏了，不太能考虑危险系数这样的东西。”少年回答道，“所以，也根本没有想过要『求救』，不过非要说的话……在手术室里看到你们，我确实没有一点意外呢。”
　　“所以你根本就是很希望我们会来吧……不对，你是根本很确定我们会出现吧？不对，你在手术室里就醒了？！”
　　最后之作连续的提问让第一位想起风吹过时门口响起的清脆的风铃。
　　他的手娴熟的揉上小女孩的头发。
　　“……喂，我说，至少一个一个的问吧！”

　　少年人们毫无重点的聊天被疾驰过来的跑车夸张的引擎声打断。
　　Branda的声音从车上传来。“警卫员说有病人从病房偷跑来了这里。有一说一，Accelerator，你是不是忘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方通行皱了皱眉，右手重新放到了电极开关上。这两天的确是有些过于不像样了——
　　一只巨大的运动背包被从车上砸了过来。少年不得不收回手，像拾起一根羽毛一样接住了背包。
　　坐在驾驶位的女士恶劣的笑了笑，摘下眼前的太阳镜。她今天穿了一身清凉的休闲装扮，毫无顾忌的裸露出窈窕的身形，烈焰般的长发披散下来，看起来风情万种。
　　“——这里可是加利福尼亚，以潜水圣地闻名的鹈鹕岛啊。你该不会以为这里只有海鸟吧？今天的阳光这么好，不去潜水怎么行？”
　　小女孩的欢呼声近在咫尺，拉开了和她差不多大的运动背包的拉链。
　　“真的可以吗？还从来没有试过潜水呢，御坂御坂跃跃欲试的寻找着小号潜水服的可能性。”
　　“——喂。”
　　第一位有点苦恼的揉了揉眉心，这些大人们真的是完全不靠谱呢。
　　“我有事找你，不过不是现在。我听说你的电极电量有时间限制的吧？要去玩抓紧时间啊。”
　　“……知道了。”
　　吐槽的话语被咽了下去，靠谱的16岁少年放弃了抵抗。

　　一个坏消息是，的确没有最后之作合身的潜水服。
　　一个好消息是，有万能的第一位在，根本不需要什么潜水服。
　　只是分别拿了最小号的氧气瓶。
　　一边嘴里说着“这究竟有什么好看的”，一边被女孩子拖着沿着潮汐起落走向更深处。
　　水滴。溪流。海洋。
　　细雨，海啸。山洪。
　　每个词汇的含义迥异却又毫无区别。初春依旧有些凉意的海水沿着两个人的轮廓谦卑的退却，水压、浮力和阻力通通让行，像最自在的蝴蝶潜入深蓝色的海水当中，轻灵小巧的热带鱼群在五色斑斓的珊瑚礁里穿行，懒散的软体生物在海底舒展着身体，成片的水母折射出五色的光影，随着深度的增加，还路过了群居的白纹角鲨，和一只正在捕食的抹香鲸。
　　近距离接近这样庞大的生物让最后之作瞪大了眼睛。一方通行牵着女孩的手，与庞然大物心平气和的对视着。
　　看起来不怎么好吃。鲸鱼甩出大片的水花，转过了身游向另一个方向去了。
　　这是另一个，从未被人类打扰的世界。
　　旅行的终点是一群漂亮的粉海豚，小女孩开心的游过去，伸出手抚摸着一只小海豚光滑的肌肤，凑在它的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白色的少年困扰的看着这一切，这群海豚好像没有佩戴什么翻译用的电极吧。
　　小海豚的鼻尖蹭了蹭最后之作的手，恋恋不舍的随着族群一起离去了。
　　海水的传声作用非常微弱，悄悄话的音量就更加难以听清。

　　——我说，你刚才和海豚说了什么话？
　　——是秘密！御坂御坂捂住嘴巴坚决不肯透露！
　　——哈？好像谁很有兴趣一样！

　　童话故事里说，小美人鱼想要融入人类的世界，需要失去天籁般的歌喉，还要忍受永远踩在刀尖上的酷刑，甚至等不来属于她的那个真相。
　　如果可以的话。
　　『我愿意做一尾鱼。』
　　天使的秘密顺着海水漂流，被海浪推到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