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远方的一方通行》千零一人

33、小王子和他的旧年

　　“那个，研究室这里受到非常严重的轰炸，多台主机受损，已经无法继续搭建系统……非常抱歉。”对讲机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乱。
　　“……”Branda沉默了一下，眼神复杂的看向奄奄一息的一方通行，在这种情况下，完全谈不上是谁的过错，可是这个家伙，谁又来给他一个交代呢。
　　“……启动系统。”微弱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垂头的少年口中发出，一方通行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慢慢的一字一顿的重复道，“封存进度，启动系统。”
　　“可是——”研究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却还是答应道，“收到，如果你坚持的话。”
　　操控台上的液晶面板开始亮了起来，干扰器所处的飞行器，与三架维京战机的轨迹交缠在一起，而现有进度的发射系统，无法克服重力干扰带来的偏向力，更严重的是，因为动力系统不完备，它需要足足15秒的时间才能抵达目标位置，在这样漫长的时间段里，飞行器会按照什么轨迹行动？维京战机是否会出现在导弹路径上？怎样预判才能在考虑所有干扰项之后命中？
　　能够在转瞬间完成计算的，只有全盛时期的一方通行。而现在，哪怕只是尝试去进行思考，庞大的计算量都会让他佩戴的电极一瞬间过载。
　　一滴滴汗水顺着第一位的额角滑落，不知道是因为面对着巨大的压力，还是来自伤口的疼痛。
　　“……你已经尽力了。”Branda在他的耳边说道，“这件事，已经完全不该怪你了。”
　　一方通行的嘴角无声的扯了扯，『你已经尽力了』，真是适用于绝大多数人的借口呢。
　　『你已经尽力了，所以取得第一名就足够了。』
　　『你已经尽力了，所以即使救不成那个小鬼也不是你的错。』
　　『你已经尽力了，所以你不必为那230万的学生负责，更不需要把自己的未来全部赌进去。』
　　对待这种问题他的回答只有一个。
　　——你知道什么是单行道吗？就是你可以走的快，也可以走的慢，最极端的情况下，你甚至会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永远的停下来。
　　可是，你永远不会改变的，是你前进的方向。
　　——前进的，方向。
　　突然之间，有一道光芒闪烁在少年的眼底，像是划破乌云的第一道曙光。
　　——怎么会蠢到连最简单的道理都忘记了。我可真是，该好好反省了呢。

　　“我说，能帮我倒一杯咖啡吗？”
　　Branda有些无语的看着突然变得神采飞扬的少年，自己说了什么鼓舞人心的话吗？好像恰恰相反吧。她看向操控台角落的那台咖啡机，看起来应该还能用。
　　“好吧……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Branda嘀咕了一句，伸手将全自动的咖啡机打开。
　　“——扶稳我。”一方通行淡淡的说道，在Branda转身的时候，他伸出右手放在颈侧电极的接口处，用尽全部的力气将电极直接扯了下来。丝丝的火花闪烁起来，电极对他的辅助在一瞬间脱轨，埋在他颈项中的芯片徒劳的发出着报警音。
　　“喂！”回过头的监狱长喊了一句，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压力爆棚直接发了疯，她只是伸出手将少年更加颤抖的身体扶稳，没有电极辅助之后，他就是一个完全坏掉的，连站稳都不会的陶瓷娃娃。
　　咖啡机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纸杯中的水位线缓缓的、匀速的上升着。
　　说明书上说，注满一杯咖啡需要15秒钟。
　　一方通行轻轻斜过水位线一眼，像是在参考着将数值转化为图像的指征。
　　坐标图上，干扰器和三个干扰项的空间位置不停变换着。
　　陶瓷娃娃伸出手，在坐标定位图上标记出一点。
　　然后直接按下了发射按钮。
　　甚至因为把握不好按按钮的力道而重重的砸了下去。
　　“这要是都能命中，明天我就去彩票中心买上一大笔。”Branda揶揄的看着一方通行，真是可惜，这家伙现在连嘲笑都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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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ccelerator，请配合回答以下问题。”
　　“Accelerator，请注意你的态度！”
　　实验室里，刚刚十岁左右，又瘦又小的少年无聊的打了个哈欠。穿着白大衣的研究员在一次次核对着他给出的答案，或者说，核对正确率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个孩子从来没有答错的时候，尽管这已经是极为困难的，需要庞大计算量的空间物理。他们只是在通过反应时间，来推断这个实验体的能力上限。
　　“接下来请听条件——”越来越多的数据资料让小孩子的耐性消耗殆尽，他用手撑着下巴，看着眼前屏幕上的参考图。
　　“——16.73。”银发小鬼不怀好意的打断道。
　　“请听完题目后再作答！”
　　“我答错了吗？”
　　读题的研究员皱着眉头，将手里的资料翻到答案那一页。
　　——16.73。
　　“缺乏必要条件，你怎么计算出答案的？”
　　小孩子用手轻轻敲了敲屏幕上的参考图像。
　　“它说的。”
　　几个研究员面面相觑，然后激烈的争论起来。

　　过了很久之后，才递交了某一份鉴定报告。
　　“尽管已经确定，该实验体需要通过完成计算来实现对一切物理能量的操控，但其对物理学的认知和理解程度，依然处于匪夷所思的程度……‘矢量操控’，此能力尚无法复制、无法破解，能够实现此超能力的，只有一方通行一人而已……如果一定要做出解释，我们的猜测如下，所谓‘矢量’，可被拆分为‘数值’与‘方向’，这两种条件通常被认为是互相影响，缺一不可，一经变更就会产生无穷变化，但对于该实验体来说，即使缺少条件，依然可以完成旁人绝对无法完成的空间搭建……我们非常遗憾的承认……在‘矢量’这个领域里，他即是……无冕之王……”』

　　这是久远的，模糊在时光深处的记忆。
　　——是的，因为已经失去了全部的计算能力，所以，绝对无法使用矢量操控这样的超能力。所以，连『15秒』是多久，都要靠看着逐渐上升的水位线来确定。
　　但是。
　　这并不代表，他失去了对矢量的一切控制权。
　　只要他的眼睛还能看得到，只要他还能够找得到『方向』。
　　有些天赋强横到无需思考。只要把那个该死的，一直在束缚他的锁链拆掉。
　　在矢量的领域里，他即是，无冕之王。

　　纸杯里的咖啡刚刚达到水位线。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那颗代表着干扰器位置的光点，永远的消失在了屏幕之中。

　　过分消耗的体能让操控台前的少年无声的颤抖着。已经锈蚀的钢铁侵蚀着脆弱的脏器，他感到极度的反胃，却根本吐不出什么东西。鲜血从贯穿的伤口周围一滴滴渗出来，将重新绑紧的布料再次浸透，连一方通行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神智其实已经不算十分清醒了。
　　“……我说，虽然我对你能做到这种事已经不意外了，但是，假如已经恢复了超能力的话，可以想办法自救么？你的伤看起来，实在太严重了。”
　　顾不上开心或是意外，Branda皱着眉头看着再次垂下头的一方通行，能不能撑到聚变武器的到来都是另一回事了。
　　无法被解读的话语零零碎碎的传入第一位的脑海，他用力的眨了眨眼，才想起眼前还有尚未解决的事情。少年慢慢仰起头，漆黑的能量体在他身后再次汇聚，摇摇欲坠的房间被舒展开的黑色羽翼彻底掀翻，眼前是湛蓝的，飞舞着大型轰炸机的天空。
　　——好吵，真的好吵。苍白的少年皱起眉头，贯穿身体的钢筋被锋利的能量体在背腹两侧齐整整的切断，少年翕动着羽翼缓缓的奔赴蓝天。
　　——我在做什么？我在哪里？第一位迷迷糊糊的思考着。他对于计算和比较的能力完全失去，导致逻辑判断也相当混乱，他甚至无法去判断自己的伤情是否危及生命，也因此没有感到丝毫的不安。
　　维京战机内的驾驶员惊恐的看着眼前被鲜血浸透的黑色恶魔。和巨型的羽翼相比，少年过度苍白的脸颊没有丝毫的存在感。这一定是从地狱最底层爬出来的怪物——驾驶员们这样笃定着，然后将所有的武器锁定到一方通行的脸上。
　　第一位条件反射的抬起唯一能动的右手遮挡住红外锁定时刺眼的红色光圈。记忆慢慢涣散，时间的轨迹不再清晰，仿佛回到了年幼的时候，坦克，飞机，次时代武器，通通瞄准了稚嫩的毫无反抗能力的他。
　　那时他的心情也意外的平静，甚至联想到长街上的广告里，所有孩童都向往着的游乐园。
　　——过山车、星空漫游、射击竞赛、海盗船。
　　差不多的吗？差不多的吧。
　　驾驶员们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半空中的少年唇角扯起的，恶劣的笑容。
　　——维京战机被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羽翼碎片切割成整整七段。
　　——好久不见。我的，游乐场，我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