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远方的一方通行》千零一人

32、尚未死去的蝴蝶标本

　　避难所里重新乱作一团，充斥着成年人的心思被拆穿后，面红耳赤而又强装镇定的尴尬。 一方通行的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反导系统的构建上。 系统被他删减之后，探测距离被提高到岛屿上方2000米以上的区域，AIM干扰装置所处的飞行器位置，闪烁在空间坐标图上，第一位的神情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那个该死的小东西，他找到了。 —————— “报告，经过进一步的观察，我们已经破解了超级计算机与超能力者之间链接的运算公式，病毒程序已经制作好，随时可以植入。另外，通过对部分破译结果的推论，我们认为他在进行反导系统的构建。对方的目标，或许在于破坏AIM力场干扰器。”舰船指挥中心内，极端鹰派内部最杰出的研究员在进一步汇报着对鹈鹕岛的观测结果。 “哦？构建进程如何？反导系统的具体坐标在哪儿？” “……很抱歉，进一步获取信息恐怕会被对方察觉所以——” “罢了，小孩子总喜欢做一些蚍蜉撼树的蠢事。立刻将病毒程序植入，我要看到那个小怪物因为计算效率失控，死在自己的超能力上。” —————— “感知到……有异常……建议立刻……不，没有异常，以上是错误判断。”Villainess的声音忽明忽暗的在一方通行耳边响起，轻微的闪烁在一两秒钟后完全消失，第一位皱了皱眉抬起头，他甚至感觉到两个人关于计算力传导的链接晃动了一下，“怎么了，Villainess？” “风力干扰了检测系统，已顺利排查故障，很抱歉打扰到您，指挥官。”机械女声像平时一样沉稳的回答道，同时接入了从避难所传来的语音讯号。 “你那边怎么样了？还需要多长时间？” 等到再次将避难所内的秩序维持下来，根本也没有时间计较某个少年恶劣的玩笑，Branda通过Villainess和一方通行联络道，这一次，她放大了两人之间的通话音量。 “进展顺利，大概还需要15分钟。” 第一位淡淡的回答道，进程比他预想的更顺利一些，聚变武器还在运输途中，没有出现在反导系统的观测范围内，他还有时间去完善发射系统，毕竟对于只有一颗导弹的塔台来说，丝毫误差都可能是致命的。 “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之前的反导系统就是由我们来研发的，这里在座的都是你的前辈，一起努力的话比一个人总之要快的多。”在意识到相信一方通行已经是唯一的选择之后，之前发言的研究员干脆利落的开口道，将成年人的能屈能伸发挥到了极致，在珍惜自己生命这件事上，尊严和立场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知道是谁清了清嗓子垂下了头，如果更早些的时候能够将这种珍惜稍稍分给那个16岁的孩子一点，场面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尴尬呢。 “有。”一方通行面无表情的回答道，“把嘴闭上，别烦我。” 通讯功能被Villainess贴心的切断了。系统构建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几分钟后，机械女声犹豫了一下，突然开口对第一位说道，“我认为您应该接受研究员们的帮助，指挥官。他们对于系统的熟悉程度，一定可以帮您的忙，虽然能够感受到您的厌恶，但特殊时刻，恳请您能够暂时摒弃前嫌，对于提出这样无礼的要求，再次向您奉上最诚挚的歉意。” “你明知道他们的工作效率不可能比我——”一方通行皱了皱眉，指节停在操控台的方向键上，“……Villainess，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您比我预想的还要敏锐呢。”机械女声平稳的回答道，“已将发射系统蓝图传递至研究室，研究员将会协助您完成接下来的发射系统构建。我记录了飞行器的坐标变化规律，详细的空间影像已通过精神链接传送给您。与您的精神链接将会在一分钟后结束，对您的计算力支持也到此为止。” “他们用病毒干扰了你的智能系统对不对？”准确的接收到话语声中的重点，他想到Villainess之前模棱两可的发言，少年的心情渐渐沉了下去，“暂停一切任务，马上关闭AI系统，晚一点我去处理病毒，听到没有？” “……病毒在8分钟前已经植入，无法在完成备份信息前关闭系统。” “8分钟之前你为什么不说？！” “有人期望通过干扰计算速率而加害您……而那时……您尚需要我的帮助……指挥官。”机械女声缓慢而清晰的回答道。 “我锁定了关于反导系统的全部信息，他们无法通过病毒窃取关于反导系统的任何资料。” “……已启动自毁程序……人工智能系统将会在30秒后瓦解……两位指挥官权限冻结……此操作系本系统自主判断……不接受任何指令干扰。” 语音传输中渐渐开始出现混乱的杂音。一方通行没有再说话，只是握成拳的右手重重的砸在操作台面上。 ——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就好了。 但心底却有一道声音在静静地弥漫着。 就算在更早的时间发现，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以自己现在的计算能力，他不可能在有效时间内破解病毒，就算能够让Villainess及时关机休眠，难道要中止系统搭建？岛屿上全部人的性命不容许他有这样天真的妄念。 每个人的一生，是否都在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买单？ “在算法中有一项最基本的常识，即所有的选项都不可能两全……能选择最优解，即代表着不留遗憾。与您相逢是我的荣耀，指挥官。”说完最后一句话，机械女声彻底的沉寂下来。 Branda推门进来的时候，刚好能在少年的脸上，看到一抹仓促得未曾来得及掩去的黯然。 “事情的原委我已经知道了。你该不会幼稚到在这种时候自怨自艾吧，别让我瞧不起你啊，Accelerator。” “——不会，我习惯了。”一方通行收起了表情回答道。 “研究室那边安排过了，会在时限里将系统构建完，但不知道聚变武器具体的抵达时间，运气好的话还来得及。所以，接下来就看你——” 监狱长的声音被窗外呼啸着传来的爆炸声打断。 多达三架维京战机在高空对整座岛屿表层进行着大面积的轰炸，虽然没有得到反导系统的具体坐标，但对方显然已经怀有破釜沉舟的决心。AIM干扰器同时成为了双方冲突的矛盾焦点，岛上到处的轰炸痕迹已经不可能正常收场，除非一颗毁灭掉所有证据的核武器的降临。 “真是阴魂不散。”Branda低头骂了一句，避难所和研究室那边姑且还好，反导系统的控制室的墙体却并没有完善的防御结构，混凝土和钢筋网在爆炸中渐渐崩裂开来，她通过对讲机与研究室联络道，“你们到底还要多久？” “无法预计……轰炸的火力大半都在研究室这边，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加速进程。”杂乱的答复声从对讲机中传出，监狱长回过头看向一方通行，发现他的视线始终未曾从操作台面板上移开。 由于维京战机的介入，在反导系统的探测距离内，多了三个飞速移动的干扰项。没有Villainess的计算力辅助，一方通行已经无法一个人独立完成全部的数据处理，如果在这里彻底崩塌之前，系统依然无法完成搭建的话—— 一声近距离爆炸的巨响断开了所有人的思绪。天花板被剧烈的爆炸轰出一个巨大的空洞，刺耳诡异的金属断折声从一方通行的斜上方传来，钢筋网被挤压到变形，他所背对的那面墙体自中间塌陷下来， Branda条件反射的向身后退了两步，躲过了身后缓缓压下的危墙，四处弥漫的烟尘里，她向依然站在操作台前的一方通行伸出手，“快走，这里马上要塌了！” 没有得到预料之中的回应。整个房间开始陷落，随着墙体滑脱后斜架在对面的承重墙上，呈现出一个非常狭小的、几字形的扭曲空间。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从操作台的方向传来。尘烟逐渐散去，看清楚眼前的一切，Branda的心跳瞬间错乱了半拍。 ——一根直径超过一公分的钢筋从钢筋网中弯折出来，从一方通行的背后斜插进去，在腰腹的位置穿出，在触及地面后才终于停了下来，生物学的常识告诉她，这是严重到足以危及生命的伤情。刺目的鲜血从单薄的衣衫缝隙缓缓渗出，少年的双臂撑在操控台的两侧，垂下头闭紧双眼，仿佛一只被图钉钉死在标本架上，尚未断气的白色蝴蝶，随着费力的喘息，微微的颤抖着。 “——Accelerator！”失声喊出来，Branda不能理解，以一方通行的反应力，如何会躲不开身后塌陷的墙壁，直到她的视线落到他身前的操作台，整个台面比之前前移了至少五公分，应该是在最后一刻，少年用身体的力量将操作台撞开的。否则的话，那根插入他体内的钢筋应该刚刚好穿透操作面板的液晶显示台面。 错过了闪避的时机，就是为了保护这种东西吗? 至少有十几秒钟的时间，一方通行的眼前，都是白茫茫的一片。Branda的声音响在他耳侧，却或深或浅听不真切。重要脏器的穿刺伤带来的剧痛夺走了他的神志，几乎是本能支撑着他的身体不敢有分毫的晃动——停留在他体内的钢铁暂时压迫着伤口没有造成大量的出血，一旦造成错位，内出血之后的死亡甚至不会超过五分钟。 “……能听见我说话吗？”
　　监狱长走过去，搀扶住少年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方通行轻轻的点了点头，便安静到死寂般再不出声。急救箱早就被埋在不知道哪个角落，不可能奢求任何紧急救援。
　　楼梯口的门扉也开始变形，可以预见，如果再不走的话，她会和一方通行一起被困死在这个房间。
　　——不过就是一个死脑筋的，早就该死掉一万次的犯人而已。就算从前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能够解决掉核武器，也绝不会有人去指望现在这个，孱弱到仿佛随时会停止呼吸的少年。她凭什么要留在这里陪他一起死？
　　『……Branda，当你和我身处在相同的情况下时，你的身体会先于你的大脑做出判断。我诚心诚意的祝福你，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一天。』
　　遥远的、尘封的回忆里，青年男子的话语时隔多年重现在她的耳边。
　　狠狠地咬了咬牙，Branda用手按住一方通行依然在渗血的伤处，她听到自己开口说道，“给我撑下去，你这个笨蛋。”